在美國一個研究遺傳病的項目中,科學家們看到結果后驚呆了:大約10%的人不是其法定父親的親生子。
通奸與背叛,當然并非資本主義國家獨有的腐朽生活方式,事實上,它和人類的足跡一樣長,和人類的歷史一樣長。不過,人類也不必過于以此為恥,因為在哺乳動物中,僅有3%的種類結對撫養后代,人類便在其中。而即使在這種動物界罕有的“一夫一妻制”中,“背叛”也是常態。在一個針對180種鳴鳥的研究中,90%雌鳥生育的后代,不是與其一同喂養后代的“丈夫”遺傳學意義上的孩子。
人之初,性本亂,看起來,這才是我們生活在樹上的祖先典型的生活狀態。不信?看看黑猩猩吧。這種與人類DNA有著98%相似的生物絕對能在最熱衷于性的動物排行榜上名列前茅,它們喜歡“法式熱吻“、手拉手走路、擁抱,但是,它們和我們的祖先一樣,是沒有固定伴侶的。
而“生活作風不端正”在人類這兒成了獨有的問題,則是進化中的選擇。在漫長的進化變遷和文明進程中,人類開始被一個又一個的性禁忌與性倫理定義與束縛,在動物本能與生存競爭的爭奪中,固定伴侶之外的性選擇,才被陸續貼上“背叛”“不忠”的標簽。
>>在哺乳動物中,僅有3%的種類結對撫養后代,人類便在其中。而即使在這種動物界罕有的“一夫一妻制”中,“背叛”也是常態。
沒有人否認,直立行走,是人類進化史上的“一大步”,但這對女性來說卻不完全是一個好消息—地位的下降及對男性的依賴由此開始了。
在以往那個自由騰躍于樹枝之間的叢林世界里,背著孩子的母親仍舊可以采集果實和蔬菜,而抱著孩子蹣跚行走于平原大陸之上,她們卻很難躲開兇猛野獸的攻擊,并為自己獲取生存所需的食物。而且,直立行走使得女性骨盆收窄,孩子不能在母親身體里長到足夠大就得被分娩出來,出生后也需要更久的哺育期。于是,女性開始需要“綁定伴侶”,從而幫助喂食后代與保護自己。

從進化的角度來看,女性在性伴侶的選擇上更為保守,本身就是人類順應優勝劣汰的本能反應—男人為了確?;虻纳⒉?,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和盡可能多的女人性愛,生出盡可能多的孩子;而女人的受孕幾率有限,懷孕周期漫長,又需肩負養育重任,生物投資成本比男人高許多,因此,她們會更希望物色到一個年輕力壯的男人作為長期依靠。
男性為何甘愿被“拉壯丁”?他們對于伴侶的忠誠,“被迫”的色彩更為明顯—在狩獵時代殘酷的生存環境下,一個男性所具有的供給和保衛能力,只足以供給一個女人及其孩子。于是,他們一個愿打一個愿挨地結成了“一夫一妻”的同盟。而這種穩定的結構,大大提高了后代存活的幾率,從而有利于人類在物競天擇的競爭中勝出。
對于伴侶的忠誠,帶給人類的好處并不限于此。牛津大學的一項研究表明,男性在“被迫”進入“一夫一妻制”的結構后,在后代撫育上的物資和情感投入越來越多,事實上促進了頭腦和身體的進一步進化,也就是說,“一夫一妻制”讓男性變得更“聰明”了。
相對于那些大量撫育非親生后代的鳥類朋友,男性遠沒有那么慷慨,在為后代投入更多的同時,男性開始越來越在意親子關系的確定性。
但是,男性面臨的“陷阱”太多了—女人的受孕期是隱蔽的,而且,越是靠近易于受孕的排卵期,女性的吸引力也越大—2011年的一項研究表明,在女性排卵期前,男人不論在觀看其照片時或聞到其氣味時都會感受到更大的吸引力,這本身也是女性為了有效繁殖后代時的進化選擇。但對于男性來說,辨識的難度就加大了。在近似雜交長期存在的狀況下,男人們往往無法判斷孩子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于是,確保血緣關系最有效的方式,就是對女人貞操的強調。
這可視為是“背叛”與“不忠”的起源,只是對象僅限于女性。不過,在狩獵與采集為主的時代,這一蠢蠢欲動的性倫理并沒得到充分發展,因為那時男女都必須投入到高強度勞動與部落團隊合作中,經濟關系和力量差距并不明顯,加之成年人壽命最多不過30歲,嬰兒夭折比例極高,生育資源成了稀缺品,女人地位相對較高。這從當時被賦予萬能權力的女神形象就可以看出。
但當人類進入農耕文明,男人在力量與經濟貢獻上加速拉開與女人之間的差距后,女人在兩性關系上的弱勢及從屬地位就被固定了。女人的貞操與專屬于女人的性倫理被強化得無以復加。于是,從歐洲大陸到東方社會,以下情形保持著高度一致:富裕家庭的小姐在出嫁前深居閨房,整個家族都要對未婚少女的貞潔背書;窮人家為了降低女兒家守貞的成本,更樂意早早就將女兒嫁出,婚后如果女兒被“捉奸”,娘家人則要合力用酷刑處置女兒,以正家風。
也就是說,所謂“背叛”與“不忠”,本質上是由掌控資源及權力的一方說了算的。
女性在被迫忠貞的同時,當然也想將男性拴住。電影《女人不壞》中,周迅飾演的科學家歐泛泛,發明了一種“愛情貼”,其中含有的激素能讓愛情長久、兩性忠貞。這種“忠貞激素”現實中確實存在。
英國神經生物學家的研究發現,動物界的“模范丈夫”大草原田鼠中的雄鼠,之所以一旦交配后就對“第三者”失去興趣,是因為大腦中腦下垂體分泌的一種激素—后葉催產素。神經內分泌學家休·卡特給雄鼠的大腦注入一種化學物質,阻斷后葉催產素的分泌,結果“模范丈夫”立刻變成了“鼠渣”,它們拋棄了曾經深愛過的伴侶,胡亂交配。

人體內是否也有這樣的“忠誠激素”?答案是“是的”,但它的運行和機制則要復雜得多。人類的情愛活動與多種激素有關,后葉催產素與多巴胺、苯乙胺等協同作用,讓人產生愛和依戀的感覺。但是,很不幸,我們的大腦不可能長期不斷地大量釋放這些物質,因為神經細胞只有受到新異刺激時才會興奮。美國康奈爾大學生化博士辛迪·奈克斯對37種不同文化中的5000對夫婦進行測試,得出的結論是:愛情的保鮮期是18至30個月,這足夠男女相識、約會、結合和生子,但之后,人體對這三種物質產生的抗體,則會使“愛情雞尾酒”逐漸失效。
忠貞激素不能保證兩性間的長期穩定關系,那靠什么來維持一夫一妻制的長期存在?這種穩定的結構對社會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在西方,一夫一妻制在天主教會的統治下達到最嚴苛的程度,它甚至不允許離婚,都鐸王朝亨利八世為和第一任皇后離婚,和羅馬教皇鬧了六年,最后單方面宣布英國脫離天主教會才勉強離了婚。
在很長一段時間里,中西方同時對婚姻中的“性”采取壓制的態度。天主教一度將“性”視為最大的“罪”,任何談論床上技巧都被認為是下流舉止,丈夫與妻子的性生活不能超過“剛需”,一般一個月一次就好,一個星期一次是容忍的上限。而在中國,夫妻間舉案齊眉、客氣且克制地保持距離才是“正途”,而任何超越生育目的的床第之歡、閨房之樂,即為“宣淫”。后世被稱為愛情佳話的張敞畫眉,真實的版本是他因此被同僚舉報,日理萬機的皇帝還真為此事宣張敞進宮責問。
但是,教皇和皇帝都知道,壓抑并非婚姻的解藥。歐洲天主教會在行動上一方面嚴厲限制婚姻性倫理,一方面卻允許妓院的合法存在,甚至與妓院分享利潤。
《冰與火之歌》里的培提爾一邊貴為財政大臣,一邊創業開妓院,這是有史可據的。妓院在一開始就以私人方式盛行于歐洲,經營者中不乏高貴人士。歐洲曾出現過一家教會妓院,女員工要么在祈禱,要么在服侍客人(客人僅限于基督徒)。史載羅馬教皇朱利對此印象深刻,回羅馬后也創立了一家類似的妓院。
>>男性在被“拉壯丁”進入“一夫一妻制”的結構后,在后代撫育上的物資和情感投入越來越多,事實上促進了頭腦和身體的進一步進化,也就是說,“一夫一妻制”讓男性變得更聰明了。
而在中國,納妾制度,多少緩解了中國男人,尤其是上層階級男人的性壓抑。另一方面,中國在上古時代就出現了妓女職業,此后一直長期合法存在于各朝各代,其間明初、清初曾一度禁娼,但很快又死灰復燃。
那么接下來的問題是,既然嫉妒是女性的天性,那么本該怒火中燒的女性怎能容忍這種單邊忠誠的婚姻制度,長達上千年之久?
最常采用的解釋是,這是女性基于個人利益最大化的最佳折衷方案,畢竟,那時的女人普遍沒有獨立經濟收入與財權,在家族遺產繼承上的排位也相當靠后,這導致她們更傾向于對丈夫的婚外性行為視而不見,成為對家庭與婚姻保持忠誠與貞操的單一主角。
不過,從進化學的角度看,女性的嫉妒方式不僅維護了這種婚姻制度的長久存在,甚至維護了自身的生存。
首先,女性并不比男性更嫉妒。多個經驗研究證實,男性和女性所體驗的嫉妒無論在程度上還是頻率上都沒有差異。一項遍及匈牙利、愛爾蘭、墨西哥、荷蘭、俄羅斯、前南斯拉夫和美國2000多名參與者的樣本研究證實,這一點在多個國家和文化中均無不同。
但是,引發兩性間嫉妒的線索的權重是不同的。男性怕戴綠帽子,女性則怕被拋棄—這不僅是情感上的,也是經濟上的。一項生理-心理實驗表明,男性在想象性背叛時,每分鐘的心跳加快了近五次,相當于一次喝下了三杯濃咖啡,而想起感情背叛時心跳則幾乎沒有變化。而女性對于感情背叛的生理反應則相當于性背叛的近三倍。
這意味著,兩性間擁有專門的生理和心理機制,用以應對進化過程中反復出現的不忠問題。盡管女權主義者一定不喜歡這個說法,但這確實給中西方都長期存在的婚姻制度提供了一種合理的基礎—強調女方的貞潔,男方享有納妾的特權,但如果拋妻別子,也會被家族和社會罵得抬不起頭來。
相對于給予男性的寬容,中西方均有血腥的懲治“奸婦”傳統。在早期羅馬社會,妻子如被捉奸,丈夫可當場手刃妻子,這一行為還受到法律保護。在明清兩代的通奸罪判例中,永遠只有對“奸婦”的規訓與懲誡。更多的通奸案在宗法制鄉村治理下,以“沉潭”“浸豬籠”的私刑予以處置。
事實上,即使在法律平等懲處的現代社會,性背叛的女性也無法避免更多地遭遇男性暴力—這些雄性生物仿佛就是忍不住。在美國,有32%的女性被害者死于伴侶、前伴侶之手。而在1998年,被害的男性中僅有4%死于前任或現任伴侶手上。
相對男性,女性遭遇背叛時的攻擊行為要少得多,而且,攻擊的對象也通常是女性,這也具有達爾文化意義—自然選擇可能會淘汰那些采取危險的攻擊方式的女性。進化心理學家認為,這是因為女性必須比男性更看重自己的生命,因為嬰兒更多地依賴母親的照顧。


盡管兩性間存在著如此顯著的差異,但有一點是相同的—權力是最好的春藥。不要罵“男人都不是好東西”,只要擁有更多的權力,女性一樣會出軌。
荷蘭研究者對1000多名職場中人進行了調查,結果顯示,權力和不忠存在正相關性,也就是說,越是權力大的人,出軌的傾向就越強。而且,實際發生出軌者的比例也越高,這主要是因為權力大者更為自信。而最出乎研究者意料的發現是,出軌的傾向性竟然沒有性別差異。
在兩性地位和性倫理的演變中,權力從來都扮演著重要角色。
隨著工業文明的到來,女人被機器解放,獲得與男人同等的教育權利、工作機會及政治權利,西方以兩性平等為基礎的新的性道德由此形成。而乘坐五月花號到北美開拓新家園的歐洲清教徒,無論男女,齊心協力赤手空拳建立家園,這種因男女充分合作而產生的平等主義(有些類似于狩獵時代),多少有助于美利堅的第一代公民以平等、尊重的眼光來看待女人。
歐美男人的“暖男”形象由此奠定。美國政客像他們早年的新英格蘭移民祖先一樣,將家庭的團結作為美國精神的象征,在各種場合都竭力保持著自己“家庭男人”的形象。世界上很少有政府官員會像美國總統或國會議員一樣,在競選時帶著妻子、兒女同臺亮相。
這些變革并沒有杜絕背叛與不忠,但它提高了男性背叛與不忠的道德成本與風險成本。人盡皆知的克林頓“拉鏈門”即是明證。否則,這要是放在中世紀末,算什么事兒呢?亨利八世除了擁有六任皇后,還有多得無法考據的情人,誰敢有半句閑話?
在人類數千年的文明史里,我們最??吹降氖悄腥瞬恢>氲亻_拓婚外性行為,女人似乎天生占據著性道德的高點,以至于容易忽略了事實的另一面:女人只是在生物基因上“被迫”設置為保守模式,并在長期弱勢的社會地位中被施以更為嚴苛的要求。
至少從社會和生物進化的角度看,一夫一妻制是人類進化的成果,而背叛與不忠是基于人類原始基因的刺激與反應,無論你接不接受,它都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