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美美因為賭球被抓,或許會在人們心中,引起一種自己也沒覺察到的情緒:失望。失望的原因,可能很復雜,可能也很簡單—她不是人們想象中的那個郭美美,那個手眼通天的郭美美,她是她和網民們聯合制造出來的。
她的成名始于2011年,因為在微博上炫富,加上身份認證信息與“紅會”有關,引起人們對官方慈善組織的質疑,她從此走進人們視野,到現在已經三年。從她在微博和媒體上透露出的信息來看,她年輕、美麗、生活非常富有,不過,她和母親財富的來源無法查證,這使得她越發顯得神秘,與她有關的傳說大量出現,而且有各種版本,比如,她是權貴的私生女。
問題出在,那些傳說,大多數沒能得到證實,她所提供的線索,和網友的爆料、人肉,無法形成一個證據鏈,去證實傳說。那些神秘出現的碎片消息,例如性愛視頻、豪賭被追債,最后都沒了下文。她于是成為一個謎團,這個謎團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讓她每次出現,都會引起巨大的興奮,這種興奮的核心元素是性和金錢,而且是來歷不明的金錢,人們既表現得厭惡憤慨,也未嘗不懷著一點羨慕。
現代社會,盡管有種種禁忌、壁壘,有許多秘密無法碰觸,但在眾目之下,在網絡的流轉中,一個人想要保護秘密還是很難的。而與她有關的秘密始終沒有破解,那么,真相很可能只有一個:那些傳說都不是真實的,那些秘密都是人們自發編撰的。
在網絡世界里,在輿論風暴中,她其實是一個小說人物,與她有關的那些秘聞,與其說是事實,倒不如說是大家齊心協力發展出來的同人文,網友們和郭美美一起,制造了一個郭美美,這個郭美美,是一個靶子,供人們YY,YY的是種種復雜的情緒,包括憤懣和羨慕;這個郭美美,寄托了人們秘而不宣的愿望,成為人們為社會不公尋找的一個泄火口。在這種急于尋找出口的憤怒驅使下,人們只愿意看見自己想看見的。
她成了一種另類的明星,就像有的明星負責呈現性感,有的負責表現智慧,有的人充當玉女,有的人裝作蕩婦,她的責任是提供一個讓公眾投擲怒火的標靶。盡管,她或許只是因為機緣巧合,成了風暴中心。

她也樂得接受這個機遇,這個機遇使她成名,讓她的奢靡公之于眾,甚至成為《我是郭美美》這樣一部無法公映的電影的絕對主角。在郭美美之后,又出現了幾個女孩,帶著炒作團隊,用類似的方式,用波音飛機和豪車,用明晃晃的現金和豪包,來挑釁公眾,來刺激怒火,為自己制造成名的跳板,卻都沒能成功,甚至淪為人們的笑柄。所以,如果單純從“成名”的角度來看,郭美美的確遇到了天時地利,再也無法復制。
《三聯生活周刊》在2012年刊登了一篇由主筆葛維櫻撰寫的特稿《郭美美:身份·謊言·瑪莎拉蒂》,作者得到的郭美美印象,和那個被傳說包裹的郭美美,完全不一樣。她開淘寶店,為自己的店一周能走掉幾十件衣服而高興;去小縣城走穴,悉心揣摩名利場規則。但人們不肯接受這篇文章,當郭美美因為賭球被抓,《三聯生活周刊》的官微重新發表這篇文章時,后面緊跟的,都是“爛文章”,“洗白”,“三聯收了多少錢寫的這個漂白爛文啊”之類的評價。
是文章爛么?不,因為那里面的郭美美,和人們聯合制造出來的,供人揭批和傾瀉憤怒的郭美美,完全兩樣。沒有人能夠忍受,自己的憤怒所針對的,很可能是一個錯誤的對象。
最耐人尋味之處也在這里,一個小女孩,一時興起,在微博上炫富,杜撰認證資料,卻掀起一場持續了幾年的風暴,讓一個國家的慈善組織的信用為之崩潰,這簡直和用針刺了一個航母,卻發現它開始沉沒一樣不可思議,但事情就這么神奇地發生了。這種奇跡,是此時此地的我們,共同的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