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儺堂戲“土地”形象從“物”到“神”的轉化,其意在把平凡的、世俗的符號神圣化,但在轉化過程產生矛盾,為調和這種矛盾,“土地”形象又從“神”復歸為“人”。如此一個“分離、過渡、聚合”的文化嬗變過程,按照象征人類學的理解,它并非是符號的轉變,而是符號背后之意義的轉換,旨在將自然物從世俗社會空間中分離出來,形成等級秩序;為調和秩序,又將超自然的神圣空間解脫出來回歸原位,并徹底劃清神圣與世俗的模糊界限,從而使原本混亂的“物——神——人”秩序復歸和諧。
【關鍵詞】儺堂戲;土地;象征人類學
象征人類學認為,文化不是封閉在人們頭腦里的東西,而是體現在具體的公共符號上的體系。所謂“公共符號”,指物、事項、關系、活動、儀式、時間等,是處在同一共同體的人賴以表達世界觀、價值觀和社會性的交流媒介。[1]因此,象征人類學主張,研究民族社會中的符號現象,重點不在于研究符號本身,而是透過符號,去研究其背后所蘊含的象征及意義,只有將意義——象征作為人類的特征來進行研究,才能析解出象征符號體系隱喻其中的文化內涵。本文即以此理路為導引,以儺堂戲“土地”形象的嬗變為敘述文本,從象征人類學的視角,詮釋其嬗變所隱喻的文化意蘊。
一、儺堂戲“土地”形象及其嬗變
土地神信仰在中國有悠久的民俗傳統。土地被神格,學界普遍認為,源于古代先民對大地的崇拜?!墩f文》記載有云:“社,地主也?!薄抖Y記·郊特性》亦說:“社,祭土而主陰氣也?!?,所以神地之道也。地載萬物,天垂象,取材于地,取法于天,是以尊天而親地也,故教民美報焉”。[2]《通俗編·神鬼》亦云“今凡社神,俱呼土地?!笨梢?,土地神最初又被稱為“社神”。世人之所以尊崇它,因其“地載萬物、取材于地”。它具有母性一般的性能撫育著蕓蕓眾生。但隨著社會生產力的發展,土地神在人們的觀念中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其神性的形象逐漸向人性轉移。在母系社會時期,土地神作為一個女性的形象出現;到父系父權制社會后,農業生產的發展和社會的分工,使得男性在生產生活中的地位被突顯出來。土地神也從女性形象轉而轉為男性形象;階級社會的出現和專制王權的形成,土地神又因具備的政治權利而成為主管一方的小神。總之,人們在賦予土地神形象的過程,將自己的思維觀念和社會生活狀況映射在“神”的身上。那么,這位早期位高尊崇而后卑微的土地神在儺堂戲里又是怎樣一個形象和嬗變呢?
在儺堂戲里,土地的形象及其信仰主要體現的《引兵土地》、《梁山土地》、《請土地》以及《請長生土地》這幾出戲里。[3]
《引兵土地》一劇,出場人物為“引兵土地”和“把壇老師”兩人。“引兵土地”離開桃園三洞,打馬來到愿主家的儺堂,他先說一些祝愿主人的吉利話:“左腳跨門生貴子,右腳跨門貴兒生,雙雙腳兒齊跨進,男兒富貴女聰明”;然后敘說自己的根由籍貫。最后,由引兵土地又點東、南、西、北、中各路兵馬,以及天仙兵、地仙兵、麒麟獅子兵、黃斑臥虎兵,來到儺堂聽從眾神差遣。
《梁山土地》一劇,內容上與《引兵土地》大體一致。它也是先說一些祝愿主人的吉利話,然后敘說自己的根由籍貫,最后,再請諸神來護佑愿主家的五谷豐收。但在幕啟前,“梁山土地”卻一反常態而“反穿羊皮襖、手搖老蒲扇,素裝出臺,在三清殿前拍令牌”,如此滑稽形象引起人們的親切感。他與“把壇老師”一系列對話,通過語序的倒置,或者諧音等民間語言,博得觀眾的陣陣掌聲。
《請土地》,是侗族民間里的一出儺戲,其“土地”是為了收妖除魔而下凡人間。土地在一出場時,便唱出了這一點:“看見人間送醞神,看見妖魔又搗亂,我要下凡拉治理,收伏妖魔保平安”。
《請長生土地》,它是漢族地區的民間儺戲,出場人物為“長生土地”和“端莊夫人”。長生土地一出場后,先交代自己的根由籍貫。然后通過一系列的內白,以諧音,調侃等方式向觀眾展示他詼諧的一面。
內白:笑是笑得好,笑長了一點。
土地:講起這個長字,東方之長與?南方之長與?西方之長與?北方之長與?君子長蕩蕩,你這個伢子“長雞雞”。
內白:錯了,是小人長“尺七”。
土地:你這個伢子開口文扯扯地,閉口文吊吊地,你也變過豬來?
內白:錯了,是讀過書來。
土地:我也讀過一煤簍子書。
內白:錯了,是圣賢之書。
可見,在儺堂戲里,土地神是一個敦厚誠實、慈祥溫和、幽默風趣的老者,是主管一方的小神。人們根據其職司不同,又分為“天上的土地,地上的土地,山頭的土地,路頭橋頭的土地,寨門樓門的土地,豬欄牛欄的土地,管所有地方的土地”等等。其職能主要是為了驅鬼逐疫、祈福納吉以及娛神、娛人。但從儺戲內容本身來看,娛人的成分占了很大的比重。其表演多為農事生活,且劇情生動有趣,與農民的好惡等觀念息息相關,頗受到小農經濟群體的歡迎。在這里,“土地”已不是神祗個體,而作為俗世中人們的一員,泛化存在于民間生活里。人們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任意塑造一個與自己生活接近或者合理于想象的形象。
二、儺堂戲“土地”形象的生成與場域
象征人類學家把象征符號視為一種支配性的符號來考慮。所謂“支配性符號,即它所代表的東西看起來似乎不是某種存在,而是一些非經驗性的權利和效力”。[4]而在特納看來,支配性符號視為“工具性符號”[5]。一個工具性象征符號只有被置于廣闊的語境即特定的象征符號體系里,才能析解出它的意義。那么同理,如若理解儺堂戲里“土地”的象征意義就必須將之置放在其生成和場域之中。
(一)民間信仰之濫觴
自然是宗教崇拜的原始對象。土地被人們崇拜并被看做自然之神,也是從其最基本的自然屬性開始的。在民間信仰觀念里,土地廣闊無邊,負載萬物,是一切生命之源,人們只有依賴它才能生存,所以才“尊天而親地”、“教民美報焉”。之后對土地神的信仰逐漸社會化,人們基于不同需求,又自覺或不自覺地將社會生活中人與人的政治、倫理關系附加在“神”的身上,使得神的形象和內涵總是不斷發生轉移。但不管如何轉移,土地作為民間信仰之濫觴,它總是泛化存在于廣闊的社會生活間,因此烙印著民間信仰之痕跡。
(二)儺與民俗活動的融合
任何文化傳統都不可能脫離它賴以生存的文化環境,一方面,它需要借助于各種民俗事項作為其存在或傳播的載體;另一方面,各種文化傳統必須具有一定的文化內涵才具有真正的價值和意義,否則它們就會變成一群毫無意義的符號群。儺文化一樣,其在生成、傳播等過程中如若獲得生存空間,就必須與各種民俗活動相融合。反映在儺儀上,其原初的單一固定性必然向多元復雜性轉移。
(三)小農經濟對土地的依附
中國以農耕文化為主導的特性,使其域內人民的大部分物質來源,必須依托在土地之上。從而呈現在他們的文化上,觀念里,便也養成了一種依賴土地、熱戀故土的情節,他們把“土地”從自然物神格起來,且尊而敬之。
總之,儺堂戲“土地”,作為一種支配性的象征符號在不同場域下出現并其文化體系支配。因此,要透析它的隱喻意義,就必須把它置于“民間土地信仰之濫觴、儺與民俗的關聯以及它對小農經濟的制約”等廣闊語境中去體察。
三、儺堂戲“土地”形象的嬗變與象征
象征人類學在討論人類過渡儀式時提出了“閾限”的概念,其認為對所有這種“伴隨著地點、狀態、社會位置和年齡的每一次變化而舉行的儀式”[6]都可以予以結構分析,都可以將這個過程分為“分離、過渡和聚合”三個階段。而符號作為這種過程或儀式的物質象征,同樣可以以此分析框架予以解釋。
(一)神格:從“自然物”到“神”
在“自然物到神”轉換階段,人們對“土地”的信仰,主要基于“土地”這一自然物的自然屬性考慮。土地,廣袤無邊,負載萬物,是一切生命之源。所以,在先民的樸素思想里,取材于地而親近于它。后來,隨著社會生產力的發展,母系社會向父權制社會的轉變以及封建專權制度的出現,土地神,便也從“自然物”向“神性”轉移開來。據有關文獻記載,土地神最早被塑造成一女性形象,爾后又轉而變為男性形象,最后才以多重身份的神祗人員而確定下來。然而,在它被塑造成為“神”過程時,卻由于其剛從自然物的自然屬性脫離而來,仍附帶著先民樸素的世界觀色彩,致使它“人神不分”。反映在神祗系統里,“土地”總是與《西游記》中“孫悟空動不動就把土地揪出來盤問、責備一番”形同一轍,處于職卑位低的境況,見天神降臨時,也遁地逃得無影無蹤。它遠遠沒有玉皇大帝、王母娘娘等諸神那樣位高顯赫,神性十足。它是神,也是人,既作為儺堂里供奉的神祗,又以極大的不恭之語對神靈百般嘲弄,對儺祭活動進行辛辣諷刺,對圣賢文化蔑視調侃。這意味著,它的角色不完全屬于神,也不屬于人,而正好處在神圣與世俗的角色轉換之間。
(二)嬗變:從神性向人性復歸
有關“土地”的儺戲,一般都在外壇演出。從形式上看,它雖然已完成了從儺儀、儺舞向戲劇的過渡,但在一定的程度上,它與宗教仍保持著密切的聯系。儺堂戲的外壇演出,又由正戲和插戲兩部分組成。儺堂正戲,因為戲中的主角都是儺堂供奉的神祗,故而又被稱為“神戲”。而土地,作為儺堂神祗中的一員,其在正戲里,總是圍繞著“沖儺還愿”這一主旨來展開故事情節。隨著正戲的發展,土地又伴隨著儺堂神祗而日趨世俗化。發展到后期的插戲,則充滿世俗生活的情趣了。為了說明這一文化嬗變,下面僅以《請土地》[7]和《梁山土地》[8]兩劇來證明。
《請土地》,是侗族民間里的一出儺戲,出場的人物只有“土地”和“都都”兩人。劇中通過“土地”和“都都”的對唱,道出了土地“下凡”來的真正原因?!巴恋亍币怀鰣鰰r便唱:
土地姥姥,愛發牢騷,
白天難找,晚上亂跑,
稀飯都沒得吃,只好去趕礁。
我這個土地,是天上的土地,地上的土地,山頭坡頭的土地,路頭橋頭的土地,寨門樓門的土地,豬欄牛欄的土地,管所有地方的土地。我這土地——
看見人間送醞神,看見妖魔又搗亂,
我要下凡拉治理,收伏妖魔保平安。
都都:你這土地,來做什么?
土地:我來收伏妖魔!
都都:求你來保佑我們牲畜平安,人丁興旺,五谷豐登,地方清吉。
土地:左賜金,右賜銀,賜你五谷都豐登,我不報你你不信,我來解災又解人。
從這些故事情節來看,在《請土地》里,“土地”雖然烙印社會制度印痕、體現階級意志,但因其剛脫胎于古樸的儺祭和儺儀。所以殘存濃厚宗教主義色彩。它的出場,也直接宣告說“為了收伏妖魔保平安、賜你五谷都豐登”而來,但它的到來卻并非根植于我們世俗社會中間,而是“下凡”??梢?,在《請土地》里,“土地”仍舊為“神”,幫助俗民“驅鬼逐疫、祈福納吉”,這也說明了“土地”與人分屬于不同的神性和世俗兩個空間。
而到《梁山土地》后,土地的形象則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梁山土地》一劇,出場的人物主要有“把壇老師”、“梁山土地”、“青帝兵”、“鬧手”等。“梁山土地”自離開桃園三洞,打馬來到愿主家的儺堂,它先說一些祝愿主人的吉利話,然后敘說自己的根由。最后,再請諸神來護佑愿主五谷豐收。其唱詞大致如下:
梁山:把壇老師,我來趕個“會”,找個“人幫”。
老師:找個“幫人”。
……
梁山:左腳跨門生貴子,右腳跨門貴兒生,雙雙腳兒齊跨“出”。
老師:老嘴嘴你唱錯了。只有齊跨“進”,哪有齊跨“出”。
梁山:我說不“進”就“出”。光進去不出來,在里面做哪樣?
……
梁山:王木匠的鋸子——不“銼”(錯),正是要你給我打個主意。
它通過大量歇后語、諧音、語序的倒置等語言形式,使觀眾在觀看劇目演出時,置身其中,被那些生動、精彩的俗語逗樂,“人”與“神“的界限也消失得無影無蹤。雖然,此時“土地”的形象企圖倚借“面具”與世俗的人性空間相隔開,但在唱詞、道白、對話中,卻打破神圣與世俗之間的界限。此外,土地作為儺堂供奉的神祗,在幕啟時“反穿羊皮襖、手搖老蒲扇”登場的形象,劇中又不斷對神靈的嘲弄,對占卜活動的諷刺,對圣賢文化調侃的詞語等等,都說明了土地形象的世俗化、人性化。
(三)“物—神—人”復歸:從混亂走向和諧
由上可見,儺堂戲“土地”形象從“物”到“神”,其意在把平凡的、世俗的符號神圣化,但在轉化過程產生矛盾,為調和這種矛盾,“土地”形象又從“神”復歸為“人”。如此一個角色轉換策略中,它首先通過自然符號神性化,使“土地”從世俗空間中脫離出來,從而厘清神圣與世俗的界限;但“土地信仰的生成與文化根源”又迫使這種二元劃分逐漸模糊,進而致使混亂。為梳理這樣混亂的人神秩序,人們通過對“土地”形象再塑造,以一種近乎人類著裝,粗俗語言等人類行為觀念強加其中。另外,還注入社會生活模型的戲劇內容,使“土地”從神性的空間中解脫出來,復歸到世俗的人性空間,從而使原本混亂的人神秩序又重新復歸和諧。當然,這種“復歸”并非是文化的歸宿和屈服,而是文化發展的選擇與調適。比如“土地”,它從神性向人性的復歸,就是儺文化融入民間文化以后所作出的相應調適。
四、小結
總之,儺堂戲的“土地”形象從“自然物”神格為“神”,爾后又“神”向“人”復歸,如此一個“分離、過渡、聚合”的文化嬗變過程,其功能旨在把平凡的、世俗的符號轉為神圣化,但在轉換過程中產生矛盾,為調和這種“矛盾”,“土地”形象又從神性向人性“聚合”,即“使自然物從超自然的世界空間里解脫出來”回歸原位,并徹底劃清神圣與世俗的模糊界限,從而使原本混亂的人神秩序復歸和諧。按照象征人類學的觀點,這一“分離、過渡、聚合”的過程段實質上包含了一個“公共域”的命題,“公共域”可能會被看成“同時是甲是乙又是丙,既不是甲不是乙亦不是丙”[9]這樣的一種界域。這種界域不像諸如社會地位差異和等級化的制度那樣明顯,而是一種平等的個體之間且沒有差別的領域。因此,“物——神——人”,儺堂戲的土地形象(符號)的嬗變,實質上即反映了一個從諸多閾限階段過渡而不斷追求且完成的一個“和諧空間”的公共域聚合過程。
注釋:
[1][4][英]維多克·特納著,趙玉燕等譯.象征之林[M].商務印書館,2006.
[2]龍漢宸編著.禮記[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
[3]注:這幾出戲皆引自林河.中國巫儺史[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1.
[5][6][英]維多克·特納著.黃劍波,柳博赟譯.儀式過程[M].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
[7]林河.中國巫儺史[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1.
[8]貴州省德江縣委宣傳部主編.儺韻[M].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03.
[9]王銘銘主編.象征與社會[M].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
【參考文獻】
[1][英]維多克·特納著.黃劍波,柳博赟譯.儀式過程[M].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6.
[2][英]維多克·特納著,趙玉燕等譯.象征之林[M].商務印書館,2006.
[3]王銘銘主編.象征與社會[M].天津人民出版社,1997.
[4]龍漢宸編著.禮記[M].北京: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
[5]林河.中國巫儺史[M].廣州:花城出版社,2001.
[6]徐長菊.“土地神”人格化之演變[J].青海社會科學,2004(1)
[7]貴州省德江縣委宣傳部主編.儺韻[M].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