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在逼我種驚雷（組詩）

誰在逼我種驚雷

誰在我門前種荊棘

誰在我林區種煙灰

誰在我水面種魚鷹

誰在我路上種陷阱

那就只好

把糧食種到云層上了

云層里我種出好幾顆

驚天動地的

雷

從雪，到雨夾雪，再到雨水

說是已經立春

可屋檐上

還掛著槍刺一樣的

冰

春，原來是一把

被冰雪點燃

并終將把冰雪燃盡的

火

一剪梅

是它最先派往白區的偵察兵？

……水，是流動哨？

流動哨越來

越多：要防止倒春寒

打入花蕾的內部

誰頭頂的鋼盔，被雨水洗凈

像鄉愁里一朵剛破土的蘑菇

小雪

誰在說，小雪的白藥

小得不能敷住冬天的

最小一處傷口？

小雪它分明是在冬天的傷口上撒鹽？

我從自己的身體里

取出彈片

就像兒時在一眼冰窟里

冒雪垂釣一樣

簡單

母親不知道我是詩人

母親不知道我是詩人

只知道小學老師曾說我作文不錯

只知道我是一名離她有五千里遠的軍官

她喜歡看我穿軍裝的樣子

卻看不懂我詩中的任何一個字

甚至連普通話也聽不懂哩

不過在偶爾的電話里

她絕對能聽懂我發自內心的

“媽媽”二字

沒有信的日子里，我只有擁抱我自己

沙海里一葉舟：沙海里

一顆鳴沙——我，一個反彈琵琶的高手？

當野花，在故鄉因重露而低

當亂草，在故鄉因薄霧而迷

晾不干的鄉音，成為胸中那一陣怎么也撓不著的癢

我是否要去潦草的胡楊林，啞石般臥聽鳥語？

去投彈場，把高密度的隱痛

握緊、擰開，摔出一片片

即使炸成粉末

也不愿在孤寂中求全的

心事？

一個旱碼頭，在乾卦里洋洋灑灑著北半球的帆影

在冬天我見到了水的骨頭

這些在夏日、在南方看似無骨的水

揭竿而起多么難

揭竿而起一兩朵浪花

也只是短短的一瞬

它總向往著低處

地處有平原和海，無拘無束

自然有大山大壩狙擊它得意的調子

它迂回著、積聚著

突圍而出

在民間小溪里，它組成農作物的啦啦隊

不時也去高而又高的天空

向太陽轉呈眾生的訴訟

即使發配到暗無天日的地下

也要托付種子，把綠蔭撐到人間去

當寒冬凍住它自由的腳步

它露出的，是清白的傲骨

看，老天愈冷它骨頭愈硬

這大自然的知識分子

這運動戰的高手

這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農民軍

這氣態、固態、液態的偽裝者

——三窟的狡兔：水啊，水

月，無言倒出一地白色藥水

一輪白晃晃的月，與

一支白晃晃的槍刺

其實是反義詞

槍啞的時候它去咬人，槍刺

它的寒光令矮男不敢長眼

它閃耀在炎熱塹壕

如冰，涼爽大半個青天

黑暗中常讓對方領空

把它讀成暴雨之前的閃電

月，無言倒出一地白色藥水

涂抹于受傷的人間

兵者

我的一生是守卡人生。而我竟然幸福得

幾十年都沒使用過那張有備無患的醫療卡

記得那一年，一根不起眼的魚刺忽然卡在喉嚨

我硬是自己想辦法把它給取了出來

父老鄉親你們的工資卡、信用卡、電話卡、上網卡

公交卡、加油卡、美容卡……五花八門所有的

卡，加起來等于我們邊防線上的一個小小哨卡

馬蹄寺里的馬蹄印

“凡鉆得過去的人必交好運”

劍劈石前，卓瑪，率一朵朵神示的馬蘭

用這話激我血鞘里躍躍欲試的劍影

另一顆叫試劍石的，則如一個巨大的隱喻

穩當當地蹲在高山林草中養神

逢有聽眾走近，便用開口的裂縫

廣播著格薩爾王與阿育王、單于王

在它身上試劍的憑證

樂于為此做背景音樂的

無疑是四公里處那條飛瀑的吶喊聲

——我把它，聽成了一串串緊湊的蹄聲

這一定因為我姓馬，我把那天馬的

蹄印，比誰都看得更清

哨子河

一聲聲哨子，已吹沸了

吹沸了你體內的血

這河兒吹著

緊急集合的哨兒

催你和它一起快快下海、快快到海的操場上

集合，接受大風大浪的檢閱？

喲，對岸那塊故作耳聾的老石頭

披著一層春風吹又生的苔衣

笑出了滿臉皺紋

到北京，都別驚

在北京你可曾

敗北

首都，曾作為你

首要的傷痕？

被劫掠被焚毀的那些輝煌過往呵——

每個人體內都至少有一處名叫圓明園的痛

一生之中總有

從東

從東南

從南

從西南

從西

從西北

從北

從東北

從這八個方向掩殺而來的聯軍

如水泥圍剿著一根、也成就著一根

內斂的鋼筋

雷山

每一座山

都是埋在空氣里的

一顆雷

又怎能把它踩響呢

那輕飄飄的風兒、云兒、月兒

那輕飄飄的

人兒

這雷，這雄心勃勃的雷啊

這找不到對手的雷

千秋萬代，等得好累

在南京這地方

“馬蕭蕭你覺得味道怎么樣？”

她的吳儂軟語

卻也動聽。請我在秦淮河畔

吃日本料理，吃了六七百

怎么說呢？說了別見怪啊

我覺得日本料理

吃吃也就吃吃，但是

在南京這地方，像野獸一樣

吃著這些生東西

我總吃出一種

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