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恩小愛才能長廝守

愛究竟是什么？臉紅心跳，夜不成寐，荷爾蒙作亂。如果你相信這才是愛，世間就不會有長久的愛，關于夫妻之愛的探討也會變得毫無意義。人的一生，與愛情相遇只是短暫的一時。激烈的愛情唱罷一出贏得滿堂彩的堂會，便匆匆退場，如果接下來上場的僅僅是責任與親情，這世界上恩愛的夫妻與并不恩愛的夫妻之間的區別，也不過是誰堅持得久一點。

至少有一部分人，會想辦法讓愛繼續下去，甚至成為永恒。盡管愛情的電光火石已如煙花謝幕，愛情的皮毛依然值得珍藏。兩人世界雖然固化卻依然有效的浪漫儀式，為克服厭倦而制造出來的溫馨時光，兩人世界的所有活動或者說儀式，在激情過后都會顯得刻意。然而，吸引是愛的序幕，刻意才是愛的真諦，如果你瞧不起需要經營的愛情，愛情就會變成世間最善變的女郎。

1對于婚姻越來越像汪洋中的一條船的時代，能讓年輕人展望婚姻生活的東西已經很少了。

他們是一對經常來我咖啡館里喝普洱茶的男女，每周一到兩次，至少在前五周，我無法判斷他們的關系。

如果說是情侶，他們似乎并不需要情侶所必需的私密氛圍，即使店里人多，也毫不在意，大大咧咧地選一張喧囂的桌旁坐下，一壺普洱，加一兩份點心，你一杯我一杯。當普洱茶沖出的顏色變成淺棕色，點心盤子也見了底，兩人輪流去一趟洗手間，便心滿意足地走了。但若說他們是夫妻，似乎也不像。店里偶爾也會有夫妻兩人來坐坐的情況，卻基本上是女人硬拖著男人，男人一臉的不情愿，坐下后，兩人各自玩手機，或者女人與我們聊天，男人玩著手機，來坐過一次后，就不會有第二次。

堅持每周來一兩次，堅持喝一壺普洱茶的夫妻，似乎只出現在電影或小說里。

男人的頭發，像他這個年紀的許多男人一樣，所剩無幾，索性就剃光了，女人卻有一頭烏黑發亮的長發，拉直了，瀑布般傾瀉在肩頭，遠遠看去，比男人年輕。他們光顧的第六個星期，已是晚上十一點，咖啡館要打烊了，女人等在外面，男人一個人進來，帶著一身匆匆忙忙的寒氣，問幾點關門。當得知我們的關門時間可以因為客人而略有松動時，他回頭向女人招了招手。

兩人坐下，照例是一壺普洱，加兩塊點心。我隨口對女人說，這么晚啊。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用手輕拂了一下長發，說沒辦法，孩子剛睡著，我們偷偷跑出來玩。說完看了一眼男人，男人的大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光頭，顯出幾分無奈的神色。

自從知道了他們是一對夫妻，便越看越像夫妻了。

喝茶時，他們的話不是那么多。太太愛吃甜點，丈夫不怎么吃，只一杯接一杯地喝茶，但他們從不玩手機或其它電子產品，我甚至懷疑他們住在附近，從家里出來時，根本沒有攜帶任何電子產品。

“今天的蛋糕不錯，要不要嘗一口？”

丈夫便張嘴嘗一口。

“聽這首歌，小紅莓樂隊。”

太太便作豎起耳朵狀，安靜地聽一會兒音樂。

兩人顯然深愛普洱，或者至少愛這種喝茶的狀態，即使不說話，也顯出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店里每一個人都喜歡他們，沒結婚的小服務員從他們身上開始展望自己的婚姻生活。對于婚姻越來越像汪洋中的一條船的時代，能讓年輕人展望婚姻生活的東西已經很少了。

2“憑什么是我”，是夫妻關系隱形的炸彈，這個問題時常出現的夫妻，關系一定劍拔弩張。

如果你所住的小區，有一對每個傍晚，同一時間在花園散步的老人，你習慣地視這一幕與天空、落日、輕風為一體。當他們中只出現一個人，便會帶來風景的不和諧，讓你忍不住擔憂，他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么。

那一次，當女人一個人出現時，咖啡館的每一個人都有一種說不出的擔憂。服務員年紀小，憋不住，端茶給她時，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吵架了？女子抬起頭，一臉錯愕，然后忽然明白過來，咯咯地笑起來。

“哎呀，真不好意思，都讓你們費心了。”她邊笑邊說，是個活潑外向的人。

女人話多，尤其婚姻中的女人，無論婚姻狀態幸福與否，一旦遇到合適的場合，都會有種被憋得夠嗆的、緊迫的傾訴欲。

話題自然從普洱茶開始。認識他之前，她是個晚上喝茶失眠的人，任何茶葉。與他戀愛后，見他那么喜歡喝茶，她一點點開始培養自己。先是早晨喝，一次喝一杯，每天堅持，終于到了晚上喝茶也照樣能睡覺的地步，任何茶葉。

沒有生孩子之前，他們會在家里泡壺茶，邊喝邊聊，順帶看個電影，有了孩子就不方便了，于是出來找茶樓、咖啡館。直到現在，她也并沒有多么愛喝茶，只是因為他喜歡，她覺得自己不能反感。

“兩個人在一起總要做點什么，又沒有那么多的事情，天生就是兩個人都喜歡的，所以總要有一方，去適應對方的興趣愛好。”

“為什么是你呢？”

“啊，這個”，她搓著手，為難的樣子，想了一會，說：“自然而然吧。我喜歡做飯、跟朋友聊天、逛街購物，好像不太好拉著他一起做。”其實我的那句問話，是多余的，“憑什么是我”這個問題，是夫妻關系隱形的炸彈，這個問題時常出現的夫妻，關系一定劍拔弩張，無法與眼下的她與他相聯系。

3偶逢大事或者在緊要關頭的選擇，不叫恩愛，而叫仗義。

人們談論夫妻相處之道，常常喜歡擺大的事實，講大的道理，其實恩愛恰如蓋房子，一磚一瓦的質量決定房屋的質量。“你們一起做什么”這件小事，體現的恰恰是恩愛的質量。偶逢大事或者在緊要關頭的選擇，不叫恩愛，而叫仗義，少年夫妻老來伴，最終老來有伴，相伴的就是仗義。然而，若僅為仗義而活著、而在一起，夫妻生活平淡如水算是好聽的，難聽點說，就是無趣無聊，盼著等死，以證明自己的婚姻是成功的。

小情趣、小浪漫，為感情親近所做的細微努力，在許多已婚者看來，是上不了臺面的，他們不愿意為此而付出時間或者精力，甚至覺得只要有了孩子，浪漫的城堡理所當然被擊垮，且垮得無怨無悔。

除了普洱茶夫妻，我還遇到過另外一對。那是在上海新天地的一間酒吧，牽著兩個孩子的外國夫妻。他們坐在戶外的椅子上，準備喝啤酒。啤酒先端上來，兩個孩子的吃食晚一步。大孩子感覺等待是無聊的，去旁邊的花壇玩耍，抱在懷里的那個小孩，當然也覺得無聊，又無法排解，便大哭起來。媽媽在跟他解釋過一遍后，不再理會他的哭鬧，與丈夫喝起啤酒來。每喝一口，都輕輕地碰一次杯，兩人眼神交流，除了愛意之外，竟然還有一點點的頑皮，在小孩子不耐煩的哭鬧聲中，他們淡定地享受地兩個人的世界。

與喝普洱茶的他們一樣，這對夫妻所表現出的恩愛，與傳統意義上濃墨重彩的恩愛本身似乎已經關系不大，而成了一種習慣或者生活方式，并非刻意與某人做一件浪漫的事，而是骨子里所散發出的對生活的熱愛，折射到了婚姻關系中，形成一串七彩的水滴。

只要有一方是苦大仇深的生活焦慮強迫癥患者，舞臺就塌了。比如那位媽媽，完全有資格手忙腳亂地站起來，逗小寶寶笑，哄小寶寶開心，把自己的老公扔在那兒一個人喝悶酒。看上去沒有任何不妥，她甚至可能因為表現出的偉大母愛而被贊美，然而，他們少了一次四目相投的機會，少了一次在重重干擾中，享受兩人世界的機會，這樣的錯過經歷得多了，任何的多錯過一次都會顯得不以為然。最終，兩人世界被丟在不知名的路牌下，再也想不起來。

4跨越了懶惰、偉大的母愛、了無興趣等重重障礙，你們走出家門的時刻，實踐的是一場與恩愛有關的儀式。

世界上所有恩愛的夫妻，倘若不僅僅是為了在墓志銘上告訴大家，他們究竟一起生活了多少年，便總要在日常的生活中有一些與眾不同的堅持，比如堅守兩人世界的某種儀式，無論處于婚姻的哪一個階段，也無論遭遇到了什么，都不投降。

向對方討要愛，卻又不愿意經營兩個人的世界，是我們最容易犯的錯，尤其當女人成為母親。一方面，我們想要讓他深愛滿滿，另外一方面，卻拒絕他的一切邀約，理由就是為了孩子。的確，孩子是愛情的結晶，然而結晶并不代表愛情本身，首先移情別戀、放棄經營“恩愛”的往往是我們自己，只是這情移得十分巧妙，不容對方說半個不字。

或許有無數次，你們為對方有沒有將你放在第一位而爭執不休。其實一個喝茶的夜晚，體現的正是彼此將對方置于第一。他排除了工作應酬、足球賽、狐朋狗友的干擾，而你跨越了懶惰、偉大的母愛、了無興趣等重重障礙，你們走出家門的時刻，實踐的是一場與恩愛有關的儀式。

愛很復雜，要經歷幾十年的風雨，遇到意想不到的未知，愛又是簡單的，僅僅需要一小片土壤，讓兩人之間長出專屬的草地，這片草地，他人不可染指，即使最親密的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