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鴻照影，上海一瞥

灰色森林與錦繡煙火

從黎明時分黃浦江上的第一聲汽笛，到夜幕降臨后陸家嘴的最后一抹色彩，我們心中都有一個上海。

小時候，父母第一次帶我來上海，這里有最密集高聳的樓群，最豪華時尚的商場，最別致精美的街道，最大的動物園和游樂場……總之，它可以滿足一個小孩對“好玩”、“好看”的全部想象。穿過浦西林立的高樓，上海的氣息越來越濃厚，那時的我在盧浦大橋，望著滾滾長江上來往忙碌的船只，想象著浦東新區的模樣。進入陸家嘴，摩天大樓如層巒疊嶂，巨大的玻璃幕墻折射著或金或銀的光芒，我感到自己置身于另外一個世界，它華麗非凡，卻肅穆遙遠。

那時，除了震撼與好奇，這座城市在我心里并沒有留下太深刻的烙印。直到長大后故地重游，我才真正感受到她的魅力。其實，上海光鮮亮麗的外殼里，裹藏著深沉與安祥。

是一個忙碌的上午，道路上車輛川流不息，沒有急躁不安的汽笛聲，店鋪外沒有聲勢浩大、喧囂惱人的音箱，雙行道中間的綠化帶里盛開著繽紛的花朵，天空如洗，空氣清新。

是一個沉淀一切的秋夜，空氣中飄著細密的雨，街邊商店的玻璃窗映射著柔和溫馨的光芒，上面是雕著歐式圖案的居民樓，陽臺上有綠色的盆栽，冒出火一樣耀眼的花朵。漫步的情侶笑起來有讓全世界羨慕的甜蜜。曖昧的時刻，你會發現孤獨并不代表凄涼，隨時都會遇到美好。

是一個炎熱的午后，地鐵上擠滿了乘客，但沒有推搡，沒有吵鬧，人們在安全的距離里靜靜等待，神情自若，不慍不火。老人隨身帶著折疊板凳，滿面笑容地謝絕女孩的讓座。

是不同膚色、不同方言的人都和諧自在的相處；是商店服務人員永遠溫和耐心的笑臉；是街邊隨處可見翠色欲滴的草坪，草坪邊還有向你揮手的卡通玩偶人員；是一個小巧的音樂噴泉，一家首飾店外金屬質感的鏡子，枝葉如傘的梧桐樹下有景泰藍質感的樹坑貼圖；是令人眼花繚亂的選擇，怦然心動的美食，還有許許多多出其不意的風景。

在這里，如果“灰色森林”讓你覺得沉重艱辛，那就放慢腳步，你會很容易發現錦繡斑斕之處，一花一草，一燈一火，一舉一動，皆可成為徜徉愜意的港灣。

風景與風尚

說到上海的標志性景點，人們都會想到外灘，十里洋場的萬國建筑群與浦東形態各異的高樓隔岸相對，姿態高傲地接受著每一個初訪者的禮贊。而我想訴說的風景，藏在這些華美風光的后面。

1. 石庫門

作為上海傳統民居的代表，石庫門里棲居著上海歷經滄桑歲月的古老靈魂。曾經有四分之三的上海人住在這些中西結合的小院落里，花崗石砌成的門框，黑漆厚木的門扇，西洋雕花的門楣，精致的高墻深院里走出了無數富商士紳，走出了陳獨秀、魯迅、茅盾等一大批近代史上的風云人物，也走出了世世代代平凡而勤勞的上海人。而如今，石庫門建筑正因拆遷而大量消失，新天地附近翻新重建的石庫門，大多改造成現代化的酒吧、餐廳，只剩一個嶄新的空殼。

建筑因人的生活才富有溫暖的生命力，失去了原住民的石庫門，成了一場殘留浪漫的美夢。

2. 田子坊

在盧灣區泰康路210弄，創意文化產品琳瑯滿目的店鋪與過道上空飄滿晾曬衣服的老上海居民樓和諧共生，這就是田子坊。形形色色的畫展、攝影展、創意店鋪、咖啡廳和餐廳，到處散發著濃厚的藝術氣息，將這個小小的舊弄堂里一點一滴點綴得意趣盎然。

在裝飾華麗的西餐廳后面，你會在拐角處看到一輛破舊的自行車，車對面十來平米的屋子里，一位環衛工人正整理衣服準備上班，這是他的家，閣樓上有他種的一行鮮花。那家賣關東煮的餐館老板是安徽人，他和我們親切攀談，講到自己來上海扎根的奮斗史，滿臉洋溢著羞澀的自豪。

坊門的楹聯這樣寫道：是田非田豐收五谷糧，老坊新坊笑迎天下客。田子坊用它的包容和開放，完成了歷史與現實、經濟與文化的和解。

3. 淮海中路

上海有64條“一類風貌保護道路”，在保留原來道路尺度的基礎上嚴格控制沿線建筑規格，將上海的人物風情細膩入文的作家陳丹燕特意選了18條道路寫了一部書，叫《永不拓寬的街道》，淮海中路便是其中一條。

在眾人的關注和愛護下，街道承載的歷史文化風貌終于被完好地保留。在千篇一律的城市中，上海持有更多獨樹一幟的驕傲。所以在淮海中路，你看到的國泰電影院、武康大樓，以及各色公寓洋房、里弄街坊，都帶著近一個世紀前的氣息不經意間闖入視線，讓人有種時空顛倒的錯覺。

在這條引領時尚的“東方香榭麗舍大街”上，有奢華，有典雅，有歷史，有沉淀。很多人都說上海到處彌漫著拜金的風尚，而我覺得這里的繁華是一種品質，是崇尚精致的態度，尊重歷史的真誠和多元開放的包容。

生存與生活

上海像一位獨立、嚴謹、前衛、美麗的女強人，活力四射，流光溢彩，飛馳的腳步不曾停歇。她悅納著一切欣欣向榮的事物，用文明和秩序畫了一個圈，毫不留情地排斥著兜兜轉轉找不到入口的人。她讓人覺得舒服，卻不至于沉溺。她讓身處其中的人們有工作的沖動，壓力也好，排斥也好，全部心甘情愿地承受。這里的人們都迎著光芒行走，并且享受自己也成為萬丈光芒中的一束。盡管這種享受通常只是意淫。

白手起家的人們要想在這座金碧輝煌的城市生存，勤勞是唯一的選擇。但生存和生活有時候是兩個概念，起早貪黑的作息，廢寢忘食地工作，令人望而生畏的房價，剝奪了很多人幸福生活的權利。人民廣場上紅紅火火的相親領地充斥著明碼標價的愛情和婚姻，奢華場所里出入的人們一擲千金，耗盡青春熱血換來片刻的光鮮亮麗。

在不進則退的激流里，人們迎著光芒奮力前行，又總是被強光刺傷眼睛。有人咬緊牙關堅持，有人帶著眼淚離開，有人熬到撥云見日的出頭天，有人嘗盡了最落魄的失敗，不管怎樣，他們都愛這座城市，因愛生恨，因恨而久久無法釋懷。這里有最多的機會、公正的平臺，理想中的一切都仿佛觸手可及，卻需要跋涉漫長的距離。

夜幕降臨，上海換上了華美的晚禮裙，霓虹閃爍。夜上海在緩慢而璀璨的光影中無眠。我不知道在這絢麗的光影后上演著怎樣的故事，也無從體會上海人真正的生活。站在渡船上遠望黃浦江兩岸的一霎那，腦海中浮現出《海上鋼琴師》的片段，主人公站在甲板上，望著對岸的城市，目光深邃。記得他說：“我所恐懼的不是我看到的，而是我沒有看見的，成百上千的街道，那些樓……我不知道自己該在哪里……陸地？它就像擁有無數琴鍵的鋼琴，我不知道如何彈出我想要的音樂……”于是他寧愿與輪船一起被毀滅，也終身沒有踏上陸地。

藝術是夸張的，人各有自己的選擇，但無論如何，我佩服勇于冒險與嘗試的人，而這座城和生活在里面的人們，不管對于過去、現在還是未來，都朝氣蓬勃、信心滿滿，他們帶著耀眼的光芒，永遠奔波，永遠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