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輩子還要在一起

長久以來一直想寫一些關(guān)于自己和家的東西，因為兩樣?xùn)|西都是我至為關(guān)心的。自己，聽起來就難寫，人是很難去看清自己的；家，倒是不難，我有家，而且很容易去描述——兩個人，一條狗。

小狗乖乖的天堂

2004年3月8日，我和她去民政局領(lǐng)取了結(jié)婚證，于是從那天開始，我擁有了一個自己的家，我屬于了一個自己的家，我的家很簡單——“兩個人，一條狗”。

乖乖，是一只小土狗。2002年的冬天我和妻等一個朋友來家中做客，朋友一進(jìn)門竟然抱著一只小狗送給我們。她說在路邊看到一個人在賣狗，小狗被放在一個紙巾盒上，凍得渾身顫抖，她覺得小狗很可憐，就花了一百塊錢買了下來，快到元旦了，她想送給我們當(dāng)新年禮物。

聽完她的話，我和妻都有些不知所措了，我們從未想過養(yǎng)狗，而且妻子有些怕狗，可是朋友卻是一番美意，實難拒絕，就這樣小狗被留在了我們家中。朋友走后，我們倆坐在沙發(fā)上看電視，有幾分心神不寧，因為那只小狗正蹲在電視機前看我們。

“先放在這兒，明天看看找個人送走它，真奇怪，哪兒有送人家狗的。”我看著小狗的眼睛順嘴說著。

“給它洗洗吧，別有蟲子。”妻建議。

“對，洗洗，再弄點兒吃的給它。”我從沙發(fā)上站起走向它。

從那一刻起，它就成為了我們家中的一員，我和妻都愛著它。我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乖乖”，因為它很乖，甚至是順從，似乎是怕我們再把它送走，它想要盡量留下來。今天回想其實不是，它和我們是注定要生活在一起的，是緣。

有一度，我一直想找出它的血統(tǒng)，并且不可免俗地期待它系出名門，流落民間。可隨著它一點點長大，我開始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它只是一只土狗，甚至可能是雜土狗。可我們還是不可救藥地給它編造了一個品種——中華田園犬，多好聽。

我們的乖乖個頭很小，黑白相間的皮毛，眼睛不算純黑，有些深藍(lán)色，頭頂正中間還有一個逗趣的小黑點。它是一只謹(jǐn)慎的小狗，很內(nèi)向，極少與外人起膩，甚至對我們都是有節(jié)制地表達(dá)。它只是用頭頂著你的手掌心，如果你移開手，它就會挪幾步再用小頭頂來拱著你的手。偶爾它也會跳到你的身上，比如窗外打雷或者放鞭炮時，它就會哼哼唧唧地湊過來，然后望著你，趁你不備就跳到你腿上，用臉緊緊貼著你的臉。它同別的小狗一樣喜歡戶外活動，每次遛它時它都會快樂地跑到你前面。可它每次跑出幾十米就會停下來，回過頭來確定你跟著它，生怕把你弄丟了，好像是它在領(lǐng)著我出門散步。

有一次，我們不在家，妻母帶它下樓，結(jié)果它一高興就與妻母走散了，妻母到處找不到它也慌了神。過了兩個小時保安來敲門說你們家的狗在地下車庫你們的車邊蹲了好久了，誰叫它都不走。那次嚇壞了我們，它倒像個“沒事兒狗”，因為它確定會找到我們。

它從未意識到自己是一只小狗，它把我們認(rèn)真地當(dāng)成了爸爸媽媽，我們也從來就相信它是我們的另一個小孩。

現(xiàn)在寫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如同一把不夠鋒利的刀，不斷割扯著我想念它的心。

2008年的12月31日，這個復(fù)雜的一年的最后一天，我一如既往地起床，給女兒做了早飯，陪她吃完，然后給她穿上衣服。這時乖乖已經(jīng)急不可待，它的晨練時刻到了，我領(lǐng)著女兒，跟著乖乖向園區(qū)走去……

那一天，天藍(lán)得出奇，一絲云都沒有。雖是嚴(yán)冬，可陽光下還是有幾分暖意，樹已凋零，枯木也有著特有的北方景致，我們向前走著……

我和女兒手牽著手，乖乖歡快地跑在前面，不時會回過頭望向我們……

一切都在幾十秒鐘改變了，兩只大型的兇惡的獵犬竟然無人看管地出現(xiàn)在路口，我迅速地抱起女兒，乖乖用它瘦小的身體保護(hù)了我們……

我和妻哭了一整天……

我和妻哭了一整年……

當(dāng)一切結(jié)束時，我最愛的小乖乖就躺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它用盡最后一口氣望著我，我摸著它的頭跟它說沒事兒了，我送它去醫(yī)院時，它如此地平靜。它深藍(lán)色的眼睛變成了淺藍(lán)色，它看到的是天堂的顏色。

我摟著女兒跑回家時，女兒問我乖乖呢，我回答不出來，女兒自問自答道：“我們從這邊回家，乖乖從那邊回家。”我無聲慟哭。

經(jīng)過了72個小時，我坐在這里，還是無法確信。我不敢望向地面，生怕幻覺中它會抬起頭望向我……

朋友們來電陪哭，我說乖乖一定去了小狗的天堂，或者轉(zhuǎn)世成了另一個快樂的生命。朋友問那它還會認(rèn)得我們嗎？我們會認(rèn)得它嗎？它會提醒我們認(rèn)得它嗎？我說不知道，可從此以后我會相信我遇見到每一個生命都會有它善良的靈魂，我會珍惜并且善待一切，這是新的一年里的我的心愿，是它教給我的。

一起泡腳的溫柔

我家住的公寓沒有24小時的熱水，也沒有冬季的集體供暖，因為我們有一臺大功率的壁掛爐，是買房子時的配套設(shè)施，這臺壁掛爐不僅可以提供熱水，還能保證冬季的取暖，使用的是天然氣，可以說是環(huán)保、節(jié)約和方便三位一體，并且樣式也美觀，它是我們生活的必需品。可它壞了，就在我和妻子看完DVD，吃完零食，收拾完垃圾，倦意十足，打著哈欠，兩眼含淚，打開水龍頭的時候，它居然壞了。

翻找出使用說明書，又反復(fù)進(jìn)行了測試，還是不能流出熱水，壁掛爐抽瘋似的一著一滅呼呵作響，無奈只能致電物業(yè)工程部，工作人員指導(dǎo)著我又是關(guān)氣又是換電池折騰了半天還是不行，最終得到的回答是先忍一下明天找廠家來維修吧。我一看表，足足弄了一個多小時，已經(jīng)是凌晨一點半了，我和妻子無助地坐在廚房的小餐臺旁對望著，然后苦笑了一下說燒水洗吧！

翻出燒水的壺，再洗一個大煮鍋，兩眼燃?xì)庠钜黄鸸ぷ鳎灰粫核疅裏崃耍瑑逗靡淮笈杪誀C的水，將右腳泡了進(jìn)去，左腳還包著石膏呢，妻子挺著大肚子搬了張椅子坐到了對面，將雙腳也放到盆中，我們的3只腳泡在一個盆中，她的雙腳在兩邊，我的單腳在中間，互相搓洗著。就這樣，兩個人坐在廚房小小的空間里，泡著腳說著“這樣真像是小時候”。

望著妻子發(fā)胖的身體，想著小多多即將誕生，心中涌起最尋常的一份溫情。我們相戀10年了，恐怕沒有什么比這時間更能說服人了。說服誰呢？應(yīng)該是自己吧，這是對自己人生最清晰的說明，我享受著！

壁掛爐壞了，就讓它休息一天。我們燒水也可以洗，就像是小時候。

下輩子我還會遇到你嗎

在我們青春年少時，常常會有一些東西不經(jīng)意就觸動了我們的感情，于是我們會借題發(fā)揮，寫在日記里，作成一首詩，畫成一張畫，譜寫一首曲，最后化作一行淚，就算這些都沒做，那也會用心記住，將來再添油加醋地變成回憶和談資。

如今我們很少會這樣，借口是太忙顧不上，或者是歲數(shù)大了少肉麻。我們不想表達(dá)，也不愿不敢不期待表達(dá)，不是因為我們長大成熟了，其實是因為我們已經(jīng)不是以前少年時的那個人，我們不是長大了，而是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還是那次的新西蘭之行（剛過中秋節(jié)），日近黃昏，我們驅(qū)車前往這次旅行中的最后一間莊園式酒店——樹頂屋（Tree tops Lodge Estate）。

到達(dá)樹頂屋，天也快黑了，這座莊園是我們?nèi)ミ^的幾間中最大的一家，而且風(fēng)景也非常獨特，整座酒店只有4間客房和大堂餐廳在一起，另外還有些小獨棟，但也不多。酒店屬于私人，基本不對外開放，或者說基本不以贏利為目的，主要是招待朋友。

這里名為樹頂屋，可謂名副其實，近兩千英畝的山丘森林和草場都屬于莊園主，而酒店就在整座莊園的一座山頂之上，四周全是茂盛的植被，酒店的人告訴我們說這里全是原始森林，從來不曾被砍伐破壞過。所以今晚我們是住在原始森林中。

晚餐是牛排和魚，還有豐富的前菜，紅酒更是了得，這里特意招待我們兩瓶價格不菲，年份頗長，并且已經(jīng)停產(chǎn)絕種，喝一瓶少一瓶的紅酒。在這裝修的充滿田園氛圍的莊園中，守著壁爐和燭光，再喝上一口如此誘人的美酒，還有那光影中一直守在我身邊的妻子，我滿足極了。

餐后，大伙兒聚在我們4間客房單獨擁有的一間小起居廳中聊天，繼續(xù)喝酒，壁爐中的木柴不時會爆裂出幾顆火星。我們仿佛忘記了自己身處何時何地。

新西蘭是個環(huán)保的國家，也是禁煙的，凡是有屋頂?shù)牡胤蕉疾蛔尦闊煟液攘司凭湍闷馃熥叩綉敉馊コ椋淮蜷_門，我竟愣住了。

房間里有個音響，還有一張CD，內(nèi)容是自然之聲，再配上輕柔的曲調(diào)，我站在門外，聽著身后的音樂，聽著那溪水聲、鳥鳴聲、風(fēng)聲、落葉聲，再看著眼前的景象，我完全呆在了那兒。

是一輪明月，那月就在幾棵樹梢的中間，遠(yuǎn)遠(yuǎn)地與我對望著，月光毫無保留地瀉在我面前的草地和我身上，我仰起頭望著它，它似乎也在悄悄地回應(yīng)著我。月光，真正的月光，潔白如雪，又泛著透明的銀色，如此溫柔，如此多情。我站在那里，就這樣呆望著它，好像我的一生都在這月光下過完了。一陣風(fēng)輕輕吹起，月旁的樹影隨風(fēng)輕唱，唱的都是我曾經(jīng)熟悉的那些歌。

忽然想起中秋節(jié)那天妻子對我說的話，她說：“下輩子我還會遇見你嗎？”那天她落了淚。此刻我的眼角也潤濕了，不知是酒、是月亮，還是妻子的那句話起了作用，反正我呆站在那里，回到了我的少年時代。

（連載完）

摘自《我的肩膀，她們的翅膀》

黃磊著

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出版

定價：36.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