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上期)
9 把柄
第二天,范永斗聽葫蘆頭說了面河樓的聚會后,十分高興,備了份禮物準備前往。
卻說姬龍峰訓練完士兵槍法和刀法之后,換上便裝剛準備去找范永斗赴宴,一個史可法的親兵忽然到來傳話:“史大人請您去一趟?!?/p>
要說姬龍峰此時只是一個從六品的小武官,雖說隸屬于史閣部所主事的兵部,但要想見到史大人確實很不容易。好在史可法非常欣賞器重姬龍峰,時時找他去議事,給他講一些時勢和朝政的事情,有時還專門委派一些具體的事務性事情讓他去做。
姬龍峰敬仰史大人的人品和知遇之恩,凡事盡心盡力,將自己的報國熱情都傾注其中。
姬龍峰到得史閣部府邸,只見史大人背著手在廳里來回疾走。
見龍峰到來,史可法屏退左右后說道:“際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辦一下。過來坐下說話?!?/p>
際可是姬龍峰的字。過去中上層人士都以字相稱,以示尊重。
落座后,史可法向姬龍峰說了一個驚人的內情。
原來,在當初擁立皇上的過程中,作為東林黨領袖,史可法開始時是準備擁立潞王朱常澇為皇帝,并且和馬士英密議過。誰知這馬士英欲搶占頭功,背著史可法與諸大臣商議,而大臣們多不給他面子。
就在此時,馬士英聞得太監盧九德已勾結總兵高杰等人要擁立福王朱由崧為帝,馬士英遂背叛與史可法的約定,轉身成為擁立福王的帶頭人,并且秘密地拉攏軍中和老臣的支持。
史可法對馬士英的所作所為完全不知情,甚至還寫信給馬士英,詳述了福王朱由崧“七不可立”的理由。這樣的白紙黑字,在弘光皇帝即位后,就成了馬士英拿捏史可法的致命把柄。
這些都是他后來得知的,雖然看透了馬士英這個小人,卻已為時晚矣。
就在今天,在抗清平叛和聯清平叛的問題上,史閣部和馬士英當朝起了爭執。馬士英語帶雙關地暗示史可法“七不可”的信函,史可法頓時不能再言語。
史閣部對姬龍峰說道:“馬士英要聯合滿清平復叛亂,他要斷送我大明江山!唉,只恨我當初一時大意,上了他的當。”
姬龍峰想起在滿清占領的北方漢人所遭受的欺凌,不禁義憤填膺。憤然答道:“滿清狼子野心,路人皆知,怎可與虎謀皮?”
史閣部黯然對姬龍峰道:“為今之計,我想讓你今夜去馬士英那兒探探,看能不能拿回那封信?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你不妨姑且一試?!?/p>
姬龍峰慨然應允。
姬龍峰上街買了把柳葉刀連黑色刀鞘用布包好拿在手里,順便撿了一把鵝卵石,回到屋中反手扣上了門。他從背囊中取出夜行衣和黑色抓地鞋換了,將飛爪和鵝卵石帶在身上,然后在床上盤腿打坐入靜。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亥時剛到,姬龍峰起身,將面部用黑紗罩了,柳葉刀縛在背上,推開窗戶,側身一個倒卷簾上了屋頂。
地面一個世界,屋頂上是另外一個世界。功夫練到的人,躥房越脊本不是什么難事。但姬龍峰為難的是怎么別讓人認出來,他想到曾經在少林寺看的縮骨功的要領,將身子硬生生矮了半截。
當他行至一個里弄,剛要飛身跨越過去,就見一個女子從里弄拐彎處奔了過來,他忙在檐角伏了身子。
只見一個白衣少女跑過來停在姬龍峰所伏的屋檐底下,一個沒有穿外面罩衣的青年男子隨后追了過來。
那女子說:“你走,別跟著我!”
青年男子:“別鬧了,好不好?”說著就要走上前來。
白衣女子狂怒地將手中的兩個包裹扔到了地上,兩個包裹一前一后落在了女子的身邊。男子想上前拾起。
女子大叫道:“別過來!你要過來,我就真得和你分手!”
青年男子嚇得趕緊停了腳步站在原地,一時語塞。女子不斷地變著各種法子為難青年男子。看她姿色一般,甚至可以說很丑,卻感覺在這個男子身上有著生殺予奪的無上權力。
男子衣著單薄,冷得不停地發抖,而那女子卻繼續任性地發泄著。
姬龍峰伏在屋上,心想這男女之間的事情真的是很麻煩,看來還是少沾惹的好。雖說姬龍峰在少林寺學藝,但并沒有出家,不過這十年間,除了曾接到過娃娃親娟子托人帶來的兩封信外,再沒和女性交往過。
底下那一對男女終于相隨而去。
姬龍峰暗暗嘆息,騰身越到了里弄那邊的房頂,繼續向前竄去。
這南京城的夜晚,從屋頂上看別有一番風景。姬龍峰心里有事,也無暇多看。轉眼就到了不遠處馬士英的府邸。姬龍峰拿出飛爪甩出去抓住了對面的高墻,身子一掠,像只大鳥一樣,無聲地沒入了黑暗之中。
馬士英的府邸甚是高大,屋宇連環,氣象巍峨。姬龍峰上得屋頂,舉目四望,夜色中辨了一下方向,向府院深處潛去。
忽見一人領著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胖子進了一間小屋。龍峰覺得那胖子形跡可疑且身子沉重,似是負有重物。遂從避人的一面窗子邊倒掛金鐘,濕指破窗而觀。
只是那胖子從腰間解下一袋子捧給領他的那人,口中說道:“這是我的拜見禮,還請管家笑納?!蹦枪芗覐拇又腥〕鑫鍌€金錠,燈光下燦然一亮,每個看著足有一百兩。管家將金錠重新裝回袋子,置于身后柜中。然后對胖商人說:“跟我去見老爺。”胖商人現出一副感激不盡的神態。
二人出了小屋,沿著回廊靜靜地走著。姬龍峰早已翻身上了屋頂,知道他們要去見馬士英,遂悄悄躡蹤而去。
二人進得一處幽靜的閣樓,龍峰順著柱子攀附上去,聽著腳步聲知道他們上了樓,遂在樓檐倒掛金鐘,依舊濕指破窗觀瞧。
只見馬士英正坐在桌前,那胖商人拜罷,從懷里取出一個精致的錦盒,打開后在桌子上展開,原來是一幅畫。馬士英忽地站了起來,彎下身子激動地來回看著那畫,一旁的管家和胖商人緊張地如泥塑般站在那里,一動也不敢動。
“真跡,真跡!”馬士英連連感嘆,然后對二人揮了揮手,管家知趣地帶著胖商人出了書房。在門口,胖商人小聲地對管家道:“揚州那邊的事情還得請管家費心提一下?!惫芗尹c了點頭,一語不發地帶胖商人離去。
姬龍峰知道馬士英將這幅畫視若至寶,心中不禁一喜,暗想這馬士英一定會將之放至藏寶之處,而史大人的信箋八九不離十也會在那里。
只聽馬士英一人在屋中說道:“真的是《蕭翼賺蘭亭圖》,”邊說邊看著畫上的人物,渾然進入忘我的境界。
姬龍峰吊得有些酸困,慢慢地調整了一下姿勢,繼續如壁虎一般倒貼在窗邊。
遠處更聲響了三下,而馬士英一點兒也沒有停歇的意思,依舊一直在專心地研究欣賞著這幅畫。姬龍峰現在感到全身酸痛,有如在練功時到了極限的感覺。
姬龍峰因馬士英認得自己,不欲與他正面接觸,卷起身子,正準備在屋頂上放松一下身子,盤算個辦法。
猛然間只聽得一聲暴喝:“有賊!”有人已攀上了屋頂,向他這邊沖了過來。姬龍峰知道已經露了身形,從背上拔出那把常見的柳葉刀起身迎了上去。
10 古畫
來人手使一對銅制的判官筆二話不說朝他扎了過來,姬龍峰知道此人是馬府的護院武師王一路,只見其招數精熟,招招不離金龍風的要害穴道。姬龍峰不欲久戰,柳葉刀一挑對方下巴,趁對方閃避之時,一腳點在了他的丹田上,那王一路被踢得翻身滾下屋頂,昏厥了過去。
姬龍峰返身貓腰撞開了窗戶,屋中已不見了馬士英,連同桌上的那幅畫都沒了蹤影。此時馬府已經亂成了一片,龍峰不敢久留,重新竄上樓頂,想向院外跑去。
還沒等姬龍峰離開此樓,一個高大的身影攔住了姬龍峰的去路,正是已經入贅馬府的袁為虎!
姬龍峰深吸一口氣,繼續運用縮骨功,縮著身形沖了過去。
袁為虎手持寶刀一個“夜戰八方”,封住了姬龍峰的去路,他的高大身材在陡斜的屋頂上來去自如。
姬龍峰不敢使本身武功,再加上縮著身子施展不開,十分被動。好在他想起曾在少林寺與一位過路高人用一路槍法換來一趟罕見的朝元劍法,雖然只有連環三招,卻是步法精妙,招招出人意料。
姬龍峰對袁為虎的刀法有所了解,使出第一招“靈機一動”,側身一個低盤步,避開袁為虎的刀勢,柳葉刀一抖,刀帶身走,點向他的手腕。
袁為虎收刀閃避,攻勢頓消,不敢再大意,運起刀圣人所傳授的絕招,一個撩刀勢,前弓步一閃即至姬龍峰的近身,刀尖沖其襠部挑來。姬龍峰來不及施展后續的劍法,一個倒插步閃到一邊,腳下一滑,就勢順著屋脊滾落下去。袁為虎得勢不饒人,寶刀用起刀圣人所授的斬字訣,一連八下左右斬,要在姬龍峰下落的過程中將他斬為幾段。
姬龍峰在身體滾落的險境之中臨危不亂,柳葉刀脫手擲出,同時雙肘著地,與兩腳和臀部同時一使勁,全身如箭矢一般斜射出去,堪堪躲過了袁為虎的絕殺的刀勢,饒是如此,后背也被劃了一刀,鮮血飛濺。雖然身上受傷,在空中仍忘不了抓了一把鵝卵石,往袁為虎頭頂漫撒而去。
袁為虎擋開擲來的柳葉刀,見龍峰從他勢在必得的絕殺中逃脫,心下驚詫,腳下一催勁,緊緊地追了過去,卻迎頭遇到一陣鵝卵石雨,一個刀花盡數揮去。而龍峰此時已滾到了屋檐的邊上,腳尖一勾樓檐,身子突地卷翻,又鉆進了書房的窗戶,滾身落地,忍痛從樓梯直掠而去。
袁為虎擔心他傷著馬士英,急忙寶刀當先入窗,身子隨之而入,一個盤頭裹腦,立在當地,不見姬龍峰的身影,急順樓梯追去。
袁為虎循著血跡追出樓門,卻不見蹤影,連血跡都尋不見了。他略一思索,返身上樓,只見書房里已被翻得一片狼藉,了無一人。
原來姬龍峰從樓梯下來,一出樓門就用飛爪抓著樓檐蕩上樓頂,復從破窗進了書房,疾速翻了一遍,沒尋著信箋,即從窗口越出,躍上旁邊的屋頂,蛇行而去。
離了馬府又跑了一程,尋得一個屋頂的女墻腳下陰暗處,伏下身子查看傷勢。背部翻開的口子有一尺多長,還好是順著肌肉著的刀,沒有被切斷大筋。姬龍峰撕下幾塊衣襟,簡單地抱起傷口結扎住血脈,先止了血。然后四下里張望一遭,見沒人跟來,就起身折了幾個來回,然后才回到軍營,悄悄地鉆窗進了他的小屋。
姬龍峰摸黑取出背囊中的一個牛皮小包,取出些粉末涂撒在傷口上,然后用手將翻開的皮肉輕輕攏起合上,尋了些干凈的棉布斜著包起打結,然后穿起衣服,端坐在床上閉目運功。
第二天一大早,姬龍峰就推門出來,直奔客棧。也顧不上和范永斗打招呼,找到葫蘆頭,直接就拉著他往軍營去了。
此時,士兵們正在把總的指揮下排開了陣勢,等候姬龍峰教授武功。姬龍峰帶著葫蘆頭來到隊伍前,讓葫蘆頭替他傳授一路刀法。這葫蘆頭的刀法別說還真不賴,演示一套后挑出三個動作詳細傳授訓練不提。
身形削瘦的馬士英受到這么大的驚嚇,依然愛不釋手地捧著那幅《蕭翼賺蘭亭圖》看個不已,忽然向站在身后的袁為虎問道:“你覺得今晚來的是什么人?”
袁為虎停了一下回道:“現在我還拿不準,也許是來偷東西的毛賊?”
馬士英繼續看著畫兒說道:“一般的毛賊怎敢到我這里偷東西?王一路的武功你是知道的,怎么可能一下子給人打暈?”
袁為虎沉吟道:“此人武功十分詭異,深不可測。是不是沖這幅畫來的?”
馬士英轉過身子,直視著袁為虎道:“不管是什么動機,我馬府怎可任人來去自由?”
袁為虎躬身答道:“請您放心,我一定盡快查處這個人的下落!”
袁為虎當夜就住在了馬士英住處旁的房間,一邊打坐運功,一邊思索著這個蒙面人的動機和身份。
袁為虎覺得這個蒙面人很奇怪,無論是武功還是行藏都很神秘。但他斷定不是來行刺馬士英的刺客。因為據醒來的護院武師王一路講,當時蒙面人完全有機會刺殺馬士英,但看起來好像只是想偷東西。如此說來只是武藝高強的江湖蟊賊。
可袁為虎不這么看,馬府重地,豈是尋常人等敢覬覦的地界?在這南京城中,除了皇宮,就是馬府為最了。他決定從此以后,將馬小姐搬將過來,每夜都要守在馬士英的住處旁邊。
袁為虎自己想道,自入贅馬府后,雖然不甚喜歡馬小姐,但馬府的奢華富貴卻使他頗為心動。這次南下本來是信馬由韁,走哪兒算哪兒的。不巧在繁花似錦的南京城遇到這場富貴,也算是讓他從小就被絕傷的心有了些生趣。
最讓他生氣的是又遇到了姬龍峰,怎么在哪兒都能碰到這個冤魂不散的師弟?好在他現在已升為將軍,而姬龍峰還是從六品的校尉,這一點多少使他的自尊心得到了一些滿足。
但是自從離開少林寺在那個大戶人家的小姐身上嘗到了女人的滋味后,他對女人的欲望就一發不可收拾了。跟隨刀圣人潛心修煉期間,心中的欲火卻從來不曾平息,只是忍著而已。他在從刀圣人那里出師的時候,答應過刀圣人不再去那個大戶人家。一路南下的過程中,他不斷地尋花問柳,良娼通吃,但一直沒遇到可心的女人。現在娶了馬小姐,同樣覺著不稱心,但分身無術,無法出去做那個勾當。
袁為虎突然意識到走神兒了,忙整理思路,繼續琢磨這蒙面人的事情。
馬士英的安危對他來說很重要,所以之前他沒有去追蹤蒙面人,而是守在馬士英身邊寸步不離。直到馬士英為眾多親兵圍攏保護后,才分身上樓,一路循著血跡和足跡,找到姬龍峰包扎傷口的那堵小女墻,就斷了線索,無法繼續追蹤了。
當夜,南京城內的巡查軍兵全城搜捕,沒有結果。
第二天,城中所有的藥店和郎中鋪都遭到了盤查,但是除了順便抓到了幾個小賊以外,一無所獲。
馬士英早朝稟明了皇上,勒令刑部限時破案。史可法先是心中一驚,擔心姬龍峰的傷勢,同時暗贊姬龍峰沒有留下痕跡。
站在馬士英身后的袁為虎心中暗道,“我也該在南京城的江湖中走一走了?!?/p>
下朝后,袁為虎以追蹤蒙面人為由,換了便裝就走出了馬府。
11 掌指之間
此時正值三月的天氣,南京城陽光明媚。袁為虎走在人來人往的街道上,心情著實不錯。這是他白日里第一次獨自出得馬府,在南京城中四處閑逛。說是閑逛,其實是在查看江湖人的蹤跡。
他讓馬府管家馬前來找到那個揚州商人江演,卻不在馬府見面,約在了大牌樓茶莊。
江演雖說是揚州商人,其實卻是徽州人。原來這大明百姓所食之鹽主要來自兩淮,而兩淮鹽業主要由晉商和徽商把持著,那時鹽商大都集中在揚州。
大明萬歷年間,官府就已經為晉商設立了“商籍”,晉商子弟得以在異地包括揚州參加科舉考試。盡管此時徽商在人數上已經超過了晉商,但徽商弟子卻得不到這樣的待遇。
這次江演是作為徽商總商的代表來到南京,想通過馬士英打通這個關節,所以煞費苦心地打聽得馬士英的個人嗜好,眾徽商集重金買來這幅畫委派江演送來。
江演一接到馬管家的傳話,忙連走帶跑地趕到大牌樓茶莊,要了一間最好的大包間等待貴客的到來。
他還蒙在鼓里,一則官兵只知抓賊,卻不知所為何事;二則與其親近的官員下朝后,立刻派人給他送信敘說馬府遭賊一事,但送信人此時還在前往他寓所的路上。
所以,江演哪里知道就在他送畫的當晚馬府就鬧賊了,他也可能要被牽扯進去。
袁為虎進了大牌樓,問了江演的包間,徑直挑簾兒推門而入。江演是認得袁為虎的,忙起身施禮,袁為虎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大大咧咧地坐在了主座。
江演忙端起精致的茶壺為袁為虎倒上香茶,然后從衣襟里取出一個裝著金錠的袋子奉了上來。袁為虎接過手放在一邊,但也知道了它的分量。將靠在官帽椅背上的高大身軀略微抬了抬,斜視著江演問道:“那幅畫是哪兒來的?”
江演忙答道:“是我們徽州商會集資從前兵部尚書袁可立之子袁樞手中買來的,畫上面有收傳印記”。
袁為虎面色一沉:“看來知道的人不少啊?”
江演慌忙起身:“知道我們把畫買來的都是商會巨子,十分可靠,請大人放心。”
袁為虎:“前腳送畫,后腳就派人盜畫。你可知罪?”
江演慌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天地良心,咱徽商世代受朝廷的庇蔭,實不曾做出過這等事情!就是連想都不敢想呀!”
袁為虎看他說得情真,也不為己甚,就轉機敲打道:“昨晚的賊人是你送的畫招來的也說不定!”
江演現在才清楚就里,明白這袁為虎是在敲竹杠。
清明,南京國子監附近的廟宇香火很盛。街道上南來北往的虔誠的香客中夾雜著各色踏青嬉笑的游人。姬龍峰帶著傷,在遠離山西蒲州的南京為父母上了高香,然后獨自找了個僻靜處喝茶。
窗外下起了小雨,姬龍峰心中不禁悲從中來,愁苦異常。
少年時就失去了高堂,心中雖然難過,但由于一心撲在武功上,加上年歲小尚未懂事,對父母的恩情還停留在感性的認識上。隨著長大成人,他真正體會到了骨子里的孤苦伶仃,越發地明白兒時家庭的溫馨是多么的不易。少林寺的修煉,讓他參悟透了大限,使他能客觀地看待親人和自己的生死。
在這思念逝者的日子,姬龍峰心中默默地對底下的父母說道:“父母大人你們并沒有走遠,在我的心里,你們并沒有離開。天上地下人間本就是三界同一,我和你們從來就沒有分開,我們永遠都在一起!”
袁為虎帶著馬小姐上過香之后,獨自關在屋里喝酒。他沒有和馬家任何人說起過自己的身世。
那個神秘女人在他的腦海中幻化成各種女人的面貌,猙獰的美貌,狠毒的眼神,妖媚的笑靨,戴黑色的面紗的女人是他要碎尸萬段的目標。虛幻的女人,讓他內心充滿了盲目復仇的暴躁,每次和女人交媾的時候,都有兩個聲音在他心里作祟,身子底下女人的呻吟中隱約有那個神秘女人的鬼叫。好幾次,他都差點兒掐死底下的女人,而對方卻完全不知,反而在快要窒息時享受到了飄飄欲仙的快感。
正值陽氣噴涌年歲的袁為虎本能地需要女人,禁受不住各種女人的風情,但又怨恨天下所有的女人,尤其是美貌的女人!
報仇!報仇!報仇!他心中的這個聲音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想到莫名死去的家人,袁為虎的臉上扭曲變形,狂喝烈酒。長期的復仇壓抑使他原本英俊的臉龐橫肉猙獰,只有靠刀圣人傳授的內功壓制,才能慢慢地恢復表面的平靜。
在清明這個人鬼交通的日子里,袁為虎醉得人事不省。
姬龍峰所用的傷藥是他從少林寺的古籍里發現的秘方,再加上這些年他的實驗改進,獨具奇效,將特殊的藥物配上汾酒做藥引涂在傷口上。心想暫時還不能去史大人那里復命。
閑來無事,忽記起答應過面河樓的楊老板和義弟他們一聚,而不巧當夜卻接受史大人緊急密命去探馬府。想到自己爽約,龍峰覺得過意不去,就換上長衣背著手出門,先要去尋拜弟范永斗和葫蘆頭范綠疇他們。
當他離開軍營走了不多遠,就看到前面有一紅衣女子在繩子上賣藝,正是衛秋繩,旁邊稀稀拉拉有幾個看客。
此時,繩子上的衛秋繩正好面對著他,一雙妙目深地看了他一眼,滿含著幽怨和哀愁。姬龍峰的心中一震,想道,這衛秋繩遇到什么不順心的事情了?看起來她很難過,完全沒有了上次表演時他所見到的風采。
衛秋繩草草一個收勢,翻下了繩子,高俏的身子裊裊婷婷地徑直向姬龍峰走來。
“你就是姬龍峰?”一個矮壯結實的后生斜地里沖出,站在了衛秋繩和姬龍峰中間,挑釁地問道。
姬龍峰微覺詫異地打量了他一下,從容地答道:“對,在下就是姬龍峰。”
矮壯后生:“我要和你比武!看看你有什么本事!”說著食指一抬,餅起其他四指,點向龍鳳的前胸,姬龍峰感到莫名其妙,有傷在身也不好反擊,正要躲閃。
這時只聽衛秋繩大叫一聲,閃身橫擋在龍峰的身前,一雙丹鳳眼閃著怒火直視著矮壯后生:“趙一指,你要干什么?”原來,她知道趙一指的指功驚人,而且是點向姬龍峰胸前的檀中死穴。
矮壯后生正是衛秋繩的師兄趙一指,趙老爹的親生兒子。他因為暗戀衛秋繩而吃姬龍峰的醋,從那晚上起,只要衛秋繩出來賣藝,他就總是跟著一起來。
此時,他的食指生生地停在衛秋繩發育良好的隆起的一對乳峰中間,恨恨地盯著衛秋繩說:“你還護著他!”
衛秋繩:“要比武,我和你比!”
突然,一個姬龍峰非常熟悉的聲音從一旁傳來:“還是我替你比武吧,美人。”人隨聲至,竟然是高如巨人的袁為虎!
袁為虎這幾日正春風得意。剛剛從揚州商人江演那里敲來一筆有生以來所見過的第一筆數目巨大的銀子,連日來以查飛賊的名義,流連于南京城各大聲色場所。今日閑逛至這里,卻正好看到了姬龍峰和衛秋繩的這一幕。
袁為虎說著就已經到了趙一指的面前,伸出如巨靈神一般的大手掌拍了過去。
趙一指愣了一下,本能地左手食指點出,心想這一指定能將對方攻來的手掌點個對穿。要知道,趙一指對自己的指功非常有信心,他在上面下了大功夫。
12 酒肉江湖
走南闖北的趙一指身邊一直帶著一塊四十斤的大石頭,一有空就在上面一指一指地點摁,直到其上滿布數十個指痕,狀如蜂窩,個個深達寸許。正是“繩鋸木斷,水滴石穿”,功到自然成。
而且除了指如鋼筋一般,由于常年隨身帶著這塊大石也練就了他驚人的力量。常人要是挨上他的一指,那要比挨上一刀還可怕!
袁為虎咦了一聲,感覺不妙,忙硬生生地收住了手,身形一變,另一只手運掌如刀斬向趙一指的手臂。別看他身大力猛,卻能機警應變。
自從上次和姬龍峰擂臺徒手比武受制,袁為虎就開始日日苦練一種掌功——殊砂掌。而且進步神速,此時正想一試,誰知遇到了克制掌功的一指功。過去武林中有諺:“寧挨十拳,不著一掌;寧著十掌,不受一指”,可見指功的厲害。可這武功從來都是一物降一物,有一利必有一弊。凡是練某種硬功的大都是氣血集于一隅,只須避其鋒芒擊其弱點。
袁為虎這一掌正是砍向趙一指伸出的肘關節,要是砍上,就算趙一指的手臂虬筋鐵骨,也要就此廢掉了。趙一指可沒有袁為虎的應變能力,眼看左臂要被砍折,眼里急得冒火,索性不管不顧地挺身進步,右手食指想要鉆入袁為虎的中門,直點前胸。袁為虎冷哼一聲,左腿提膝撩向趙一指的襠部。
眼看趙一指就要命喪當場,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刻,只見一個身影從側面撲來,凌空抱住了趙一指的腰部,一起滾出了圈子。
說時遲,那時快,這幾下發而未發的過招,兔起鶻落,都是在一剎那的事情。旁觀的路人根本沒有弄清楚怎么回事,在他們看來,這三人一合就閃電般地分開了。
袁為虎招式落空,惱恨異常,狠狠地盯著來人,怒道:“你怎么幫他?。俊?/p>
這個攪局的人,正是姬龍峰。
姬龍峰沒有再理會驚魂未定的趙一指,起身上前向袁為虎施禮:“師兄息怒,別傷了和氣”。
袁為虎聽姬龍峰這么一說,哼了一聲,一時也不好發作。
他并不知道那晚在馬府被自己打傷的蒙面夜行人就是自己的這個發小兼師弟。說實話,他對姬龍峰不怎么看得入眼,而姬龍峰卻總讓他感覺不舒服。直至少林寺那次比武和這次南京擂臺比武,才深深地刺激了他的自負。
要是說少林次那次比武,袁為虎還不覺得姬龍峰多么厲害;那這次南京打擂,尤其是拳腳比拼上,袁為虎知道自己斗不過姬龍峰了。所以他痛下苦功,練成了殊砂掌和刀圣人秘傳的欺心捶,那夜在馬府使寶刀傷了夜行人,卻沒能使用新練成的武功。他在想現在要不要就和姬龍峰試試。
趙一指爬了起來,看到俏生生地站在姬龍峰旁邊的衛秋繩正在為其拍撣衣服上所粘的塵土,也不去收勢賣藝的家伙事兒,氣哼哼地扭頭就走了。
衛秋繩拍到姬龍峰后背的時候,發現衣服上洇出一道紅色的血印,將衣服粘在了背上,驚得剛要叫出聲來,就被姬龍峰一把抓住了手腕,輕輕地一抖即松開,姬龍峰說道:“不敢有勞姑娘!”
衛秋繩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半張著口,看到姬龍峰堅定的眼神,心下略安,不再出聲,只是暗暗為他擔心。
姬龍峰在前面身子撲起的一瞬間,就感覺到背部傷口一下子又撕裂開了,但他始終不動聲色地忍著疼痛。不僅不能讓袁為虎看到他的后背,他所站的角度,就連旁觀的人也看不到洇出的血跡。他知道決不能讓袁為虎發現,發現自己事小,千萬不可影響了史大人。
姬龍峰笑著說道:“恭喜師兄榮升將軍了!”
袁為虎左邊嘴角向上微微一咧,陰笑道:“一入侯門深似海,可沒有你活得瀟灑?!闭f著話眼睛有意無意地總往衛秋繩身上瞟,接著說道,“咱兄弟好久沒見了,走,我請你去喝酒!”
衛秋繩覺得袁為虎這個人很可怕,不愿與其糾纏。但此時她更擔心的是姬龍峰的傷勢,至于趙一指師兄剛才負恨離去,她則完全無動于衷。
姬龍峰雖然此時在男女之事方面毫無經驗,但也感覺到袁為虎對衛秋繩的眼神不對。此時他又不能馬上轉身離去,正在為難之際,忽聽得袁為虎邀他去喝酒,心中暗暗叫苦,但表面上卻不動聲色地婉拒道:“小弟偶感風寒,不勝酒力。改日必請師兄暢飲。”
袁為虎佯怒道:“姬龍峰,你不給面子不是?”說著話,眼角還是飄了一下衛秋繩。
姬龍峰知道僵下去不會有好結果,陪著袁為虎離去,正好也能讓衛秋繩擺脫麻煩。想到這里,沖袁為虎抱拳道:“師兄請!”
袁為虎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哈,這還差不多!這位姑娘,也一起去吧,”瞳孔收縮盯著衛秋繩,好像猛虎盯著山羊,“我替你比了武,你不會不給面子吧!?”
衛秋繩好似一點兒也不怕袁為虎,正色道:“我并沒有讓將軍比武?!?/p>
姬龍峰忙接著說:“姑娘就請先回,改日再見?!?/p>
袁為虎獰笑道:“小妮子還挺厲害?”
姬龍峰岔道:“走吧,師兄,這南京城有一家山西菜很地道?!?/p>
衛秋繩心下放心不下,嘴上卻說:“我也想去吃。”
姬龍峰看了一眼她賣藝的地方,問道:“你不收拾東西了?”
衛秋繩一指近前的一家飯鋪:“我可以先放他們這里。”原來這幾日她連續在這里賣藝后去那里吃飯,已和那家老板熟了。
袁為虎哈哈大笑。
圍觀的路人遠遠地看著,交頭接耳。
姬龍峰擔心身后路人異樣的目光引起袁為虎的懷疑,以身上發冷為由,讓衛秋繩在路邊店為他買了件大號的羊皮襖。這南京的羊皮襖和北方的樣式比起來,甚是精致,南方暖和,且南人身形相對瘦小所致。
姬龍峰穿在身上,十分好看,衛秋繩看在眼里,心中想道:他要是沒受傷該有多好呀!
袁為虎沒有去面河樓,而是帶他們到了一家喚作“酒肉江湖”的大酒樓。名字雖充滿豪氣,但內中樣式卻是南派風格。原來,他早已打聽得這里是南京江湖人士聚集的地方。
大廳里的客人們一看就和別的地方不一樣,五湖四海、七長八短的各路人等散坐其間。最里面有一個戲臺,竟然也是在演阮大鋮的傳奇劇《燕子箋》。
三人穿過大廳的桌臺,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打量著他們,袁為虎昂然而行。他要了戲臺正對面一間高高在上的大包廂。
三人剛要走進去,卻迎面被一個老者閃身當門攔住,跟在老者后面的人竟然是趙一指!衛秋繩也是一愣,她也不知這位老者是何許人也,她和趙一指從小長到大,卻從未見過此人。
那老者沖袁為虎嘿嘿一笑,用沙啞的聲音說道:“這位英雄武功好生了得,老漢我想領教一下。”
袁為虎冷笑一聲:“哼,你想怎么比試?”
只見那老者一個馬步背朝他們站在了門口,一雙露出大腳趾的破布鞋腳后跟緩緩抬起,卻是用兩個大腳拇指立在地上。只聽他說道:“你踢我一腳,然后我也照樣踢你一腳。”
飯堂里的人們不看阮大鋮的傳奇戲了,都轉向戲臺對面的閣樓門口,看他二人的比試,倒好象這邊成了戲臺。
袁為虎站在破衣老者背后,運足了氣力,右腳發力踢向對方的襠部。只聽嘣的一聲,那破衣老者動也沒動,袁為虎卻覺得腳趾疼痛如裂,有如踢在了鐵石之上。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