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山中為導彈筑巢——這支身穿迷彩服、頭戴安全帽的部隊擔負著國防現代化建設中至關重要的任務,常態化的高度分散性、流動性是他們的特點。“我們的機關干部采取輪戰的方式駐在一線,所以我們需要每季度把常委們召回機關里來開常委會。”旅政委裴長青說。而他本人每年有五分之三的時間都在一線,和官兵們在一起。這個旅平時只有百余人在位,其他人都在各地施工。
安裝兵的太陽
夜晚,月朗星稀。時任第二炮兵某旅三營五連指導員的張寧打著手電筒走進戰士宿舍。這是一次例行查鋪,走到三排八班時,手電筒的光柱照見戰士的床頭掛著一幅稚嫩粗糙的畫,畫上是光芒四射的太陽,兩個輾轉難眠的戰士正出神地盯著畫上的太陽。
“想見太陽了?”張寧問。
“指導員,原先我在家最怕太陽,我們那里的太陽真毒啊,能曬破頭皮!可現在,我真想狠狠地曬啊!”
“來到這兒后悔了?”
“不后悔!”
……
后來,旅政委裴長青寫下一首長長的歌詞——《安裝兵的太陽》:“畫一個太陽掛在床頭/有空就把它瞅上一瞅/工作在洞里分不出白晝/不知道太陽在東頭還是西頭……潮濕的洞里衣服被濕透/畫一個太陽給心情點自由……安裝兵的空間雖然少有藍天/安裝兵的胸懷能讓導彈遨游/莫說大山深處見不到太陽/太陽就珍藏在安裝兵心頭。”
再后來,這首《安裝兵的太陽》被搬上了文藝演出的舞臺,在工程部隊引得無數共鳴。苦、累、清貧、寂寞、封閉、危險、精密、神秘、堅強、感性……沒有哪一個字眼可以概括工程部隊的工作和生活,但長年戰斗和生活在深山中的該旅官兵給了自己的軍旅態度一個最大膽、最準確的總結——“大山精神”。
“向大山報到,忠誠使命;與大山為伴,熱愛陣地;讓大山見證,崗位建功;為大山喝彩,無上榮光。”這段話寫在該旅官兵自編自寫的大山文化系列教育材料扉頁上。近年來,旅所擔負的戰場建設任務異常繁重,部隊長期處于高頻率轉場、高強度施工、滿負荷作業的緊急狀態。
地下“龍宮”是一項龐大而繁雜的工程,有些工程從開山之初到投入使用,貫穿了幾批戰士的軍旅生涯;而有些官兵從入伍到復轉,一直穿梭在大山丘陵、雪域高原、戈壁沙漠之間。很多人帶著對軍旅生活的熱烈憧憬來了,一頭扎進渺無人跡的深山密林,直到脫下軍裝返回家鄉。山腹里沒有晝夜、無分冬夏,絕大多數人也不可能詳細獲知自己的地理坐標。每一口飯菜、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大山里的潮濕刺鼻的建材、金屬氣味。炸藥和鉆頭在山里開出安裝兵的舞臺,而粉塵也經常滯留在安裝兵的衣服上、皮膚上,安裝兵就這樣和大山融為一體、不分你我。
坑道內外大年夜
宣傳科長邢雪峰結婚5年了。按照老家的習俗,婚后第一次在家過春節,可以領到壓歲錢。邢雪峰領到這封新年紅包的時候,他的孩子都4歲了。“孩子過了4歲以后懂事多了。”他說,在孩子兩三歲的時候,他回到家,孩子哭著鬧著不讓爸爸上床——在孩子的概念里,“爸爸”就是一張一張的照片,眼前這個陌生的、活生生的人跟“爸爸”這個字眼沒有什么關系。
當然,大多數人的年夜飯只能在工地上吃。四營上士賴仕鵬在除夕這天攤上了6個小時的坑道值班崗——看器材庫。從17點到23點的崗,萬眾矚目的春節晚會就這么“泡湯”了。嚴冬的坑道冷冷清清,賴仕鵬開始想家了。這已經是他在工地上度過的第三個春節,節前的電話里,父母問:“轉士官了,這個春節可以回家探親了吧?”他只能回應:“可能不行,現在施工比較忙,等春節過后領導會安排我休假的。”于是父母也就沒說什么,只是囑咐他在部隊好好干,別想家,安心服役。坑道外噼啪爆響的鞭炮聲早把他的思緒拉回到遙遠的家鄉,拉回到全家團聚的桌邊,拉回到豐盛的年夜飯里。
時間到了,賴仕鵬和另一名值班員拖著沉重的步伐到坑道里接崗,春節假期,原來24小時熱熱鬧鬧的坑道里此刻安安靜靜的。“同志們,吃年夜飯了!”教導員王贊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教導員?他不是應該在營區和大伙兒一起會餐嗎?王贊是特意從營區趕到坑道來和值班人員會餐的。大伙兒忙著動手擺開教導員帶來的飯菜,4個站崗的值班員、營部器材員、司機、教導員,7個人圍坐一圈,邊吃邊聊。這天教導員沒做政治教育,卻一邊吃一邊講了一晚上段子,逗得大伙兒前仰后合,于是黑洞洞的坑道里一點都不再冷清,滿滿的都是過年的歡樂氣氛。
和戰友們在崎嶇的山路上同抬一根木杠,在大山里同吃一盆飯,同喝一桶水,這樣的感情鐫刻在大山的巖壁上,也鐫刻在每一個安裝兵的心里。即使時光流轉,曬黑的皮膚變白了,手上的老繭消去了,即使跟當年的戰友不再頻繁聯絡了,這歲月、這感情還是會歷久彌新的。
形影不離的危險
與安裝兵形影不離的除了艱苦,還有隨時隨地可能出現的危險。
呂鑫記得那是在南方某工地,當時他還是新兵。每個坑道都有用鋼管焊接起來的排煙通道,那次班長帶著他和另一個新戰友在管道里焊接縫隙。用完的焊頭溫度極高,他們不小心引燃了連接汽油罐的皮管。當時汽油罐旁有戰友在休息,而他們3個人都在排煙管道里。呂鑫和戰友都嚇傻了,這時候想要逃生太困難了,沿著管道往上爬,人的速度怎么能趕上火焰和爆炸的速度?往下跳,下面就是汽油罐。班長二話沒說,往下一跳,捏住皮管,阻止汽油揮發,然后才顧得上大喊:“過去把電焊關掉!”兩個人這才反應過來,慌忙過去關掉電焊的電源,撲滅了著火的皮管。
“其實我們之前都學過相關的安全防護知識,但事到臨頭真的想不起,多虧了班長。”事后呂鑫這樣回憶。
“每個安裝兵都經歷過無數驚心動魄的場面,這只是其中一個小小的瞬間。”邢雪峰說,“施工現場山上的水有毒,蹚過去爛腳爛腿的事兒太多了。有時候施工區域局部溫度能達到60攝氏度上下,每干一個小時就必須下來透氣,否則會窒息。”
而隨著施工條件機械化程度的日益提高,很多狹窄的坑道里,器材、建材還是要依靠人力搬運,艱辛與危險從未遠離過安裝兵。
“只要看到你為他淌了一滴汗,他就會為你流一滴血。這就是我們的兵。”——時任旅長李吉這樣寫道。
2013年下半年,李吉來到某工區,先去了位于水力發電站附近的家屬院。這里曾是供當地一個電站的工作人員臨時休息的地方,從發黃的墻面和布滿雜草的院子可以看出這里荒廢已久。走進公共廁所,剛一推門,突然“啪”的一聲,什么東西砸在了頭上。李吉捂著額頭低頭一看,那是一條3尺長的銀環蛇——中國境內毒性最猛烈的蛇。李吉不想再往里走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愧疚。戰士們離開家人來到深山,一干就是幾個月,而他們的家屬來了卻沒有很好的生活保障。于是李吉下定決心,親自選材把關,要為戰士們在大山深處建一個溫暖的“家”。一個多月的加班加點之后,“軍營之家”臨時家屬院建成了。庭院錯落有致,有供人休息的“休閑亭”,有供孩子玩耍的“俱樂園”,房間里客廳、洗浴間、衛生間一應俱全。
“工地連著戰爭。打造不了精品工程,經不起實戰檢驗,就是在自己腳下埋地雷。”為寥寥幾個來隊家屬打造臨時家屬區絕不是平白浪費時間。某工區驗收現場一番緊張的評定結束,結果出來:工程外在質量觀感率為98.6%。李吉難以掩飾心頭的激動,這是安裝建設史上一個新紀錄誕生的時刻,上一個紀錄是98.5%,當時他是參謀長。這0.1%的跨越,他和他的部隊用了4年的奮斗來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