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史即軍史,革命為血親。字字錐心肺,篇篇憶苦辛。童年多坎坷,成長賴光陰。開國元勛事,妙筆帶古今……”我的散文集《父親的雪山 母親的草地》出版后,身為中國作家協會副主席的著名作家高洪波先生從手機上給我發來這首詩,不禁讓我思緒萬千,百感交集。因為它高度概括了我的家族史和我的身世:擔任南昌起義總指揮的賀龍元帥是我生命的源頭、從反圍剿的槍炮聲中傳來的捷報,是我出生的證明;長征路上父母藍縷的衣襟和顛動的馬背,是我睜開眼睛看世界的搖籃;父親率部東渡黃河去抗日,為了輕裝上陣,血戰到底,又把我捎回湘西,托他的兩個軍中老部下撫養;全國解放了,我回到父親身邊,先后兩度從軍,數十年戎裝在身,伴我的唯有軍歌、軍旗、軍號。這么說吧,我的心這一輩子都沒有離開軍隊和軍營,一輩子都在追尋父親和父輩的足跡。如果說我們這支軍隊的歷史是一條奔騰的大河,那么我是它與生俱來的一朵浪花;而我一生追尋和奮斗的,就是用一支筆匯聚它的波濤,描繪它的壯闊,傳頌它的不朽。
上世紀五十年代初,帶著滿口的鄉音回到父親安在重慶的家里,他那寬闊而慈愛的胸膛還未把我從膽怯和驚悸中完全溫暖過來,就把我送進他從戰火中帶來的部隊,讓我繼續奔走在追尋父親的旅途上。是追尋歌里的父親,如火如荼的戰爭旋律中的父親。那首歌現在已經無人知曉了,但當我在六十多年前聽到它的時候,是那樣的驚奇,那樣的迷戀和向往,因而當我穿上軍裝,開始更漫長的尋覓之旅時,又是那樣的歡欣,那樣的義無反顧。歌里這樣唱道:“他不是天上的神/他是地上的人/他曾和你我住在一個村/靠著你我近/哎!你記得那一年來那一月/一把菜刀殺仇人。” 歌里的父親陌生而遙遠,但我知道他是一個偉大的父親,是給了我生命的人。所以,我一點也不怨恨他讓我十五六歲走出家門,去過枯燥而嚴酷的軍旅生活。我想,我是他的大女兒,必須去走他走過的路,追尋他留在大地上的腳印。幾年后,我有幸上北京大學,在填寫志愿時,我不假思索地選擇了歷史系。當時我默默對自己說,溯流而上的日子開始了,從此我要去尋找我生命和血脈的源頭,我們這支軍隊的源頭。
第二次穿上軍裝,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當時父親已蒙冤去世,國家正萬象更新,我們這支軍隊被肆意篡改的歷史亟待恢復本來面貌。正在基建工程兵報擔任編輯和記者的我,忽然聽到總政領導的召喚,讓我參與軍事大百科的籌備和編纂工作。雖然在做好新聞宣傳之余,我正興致勃勃地投入文學創作,并在文壇聲名鵲起,但我依然毫不猶豫地趕去報到了。因為編纂黨史軍史,為我們這支偉大光榮的軍隊樹碑立傳,是我的專業,也是我的夢想,更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我寧愿犧牲文學創作,也要去追逐這個夢想,承擔這份責任。此后,我把全部精力投入到訪問老帥、跋山涉水深入戰地收集歷史資料的繁忙工作中。幾個幸存的老帥悲喜交加地拍著我的肩膀,拉著我的手說,孩子,我們早該做這件事了,人民軍隊的發展壯大,中國革命戰爭的燦爛輝煌,名垂史冊,必須記載下來。經過11年嘔心瀝血,集合軍內外5000多名專家學者,500多名專職干部編纂的《中國軍事百科全書》陸續出版發行。軍委主席鄧小平親自為這部巨著題寫書名。全書分7個門類,57個學科,10個正文卷,共收入1.1萬個詞條、1萬多幅圖片,長達1500萬字,把我軍自誕生以來的方方面面、林林總總,悉數記錄在案。當我在軍事大百科部部長的任上圓滿交出這份答卷時,不知不覺中,我從一個滿頭青絲的中年人,進入了白發蒼蒼的暮年。
事情過去二十年了,我想告訴戰友們的是,時至今日,我仍在歌聲里,在遠去的硝煙里尋找父親,尋找我們的父輩。因為我心目中的父親,不是一個人,也不是幾個人,而是一代人,一輩人。因為他們開天辟地,降龍伏虎,用飽受苦難的身體為我們永遠擋住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