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德芳杏林
父親是個中醫,尤其擅長肝病的診治。父親在鄉鎮醫院工作,面對的病人都是農民。
從上小學后,我就知道父親收治了許多省立醫院和某解放軍醫院不治的肝炎病人,大醫院都不治了,這些在絕望中等死的病人,父親用中藥加西藥把他們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父親生相面黑,年輕時草鞋布衣。所以很多到醫院患者都不把他認作是醫生。母親告訴我,她與父親結婚度蜜月時,父親曾被人當作小偷。衣帽壓小人,言語壓君子。父親工作過好幾個地方,每到一新環境,他都要面臨沒人找他看病的尷尬。為了打開局面,他自告奮勇幫人看病,當然看的是別的醫生治不好的病。退休前調到最后一個衛生院時,父親被冷落了很長時間,病人不會主動找他看病。
能看好的病,病人選擇不要他看,他也不強求。如果在外面看不好,病人回頭再來找,父親待之如初來。針對病人,父親從來不計較什么面子不面子問題。他確定自己看不好的病,立即叫病人另請高明。父親說,如果一個醫生好面子,本來就沒把握看好的病,卻死纏爛打不停試藥,這樣既傷錢更傷人。
我曾經問過父親為什么鉆研肝病。他說緣由很簡單,見不得一個好好家庭的破碎。在上世紀經濟困難時期,許多人得了浮腫病,其中大多數是吃不飽飯營養不良造成的,也有肝病引起的。他遇到一戶人家,母親餓死了,父親得了肝炎去世,只剩下一個孤苦伶仃的女兒。看著那個女孩可憐的樣子,他當時就暗下決心,一定要在肝病診治上有起色,還病人以健康。
父親心里始終裝著病人。一次母親生病住院,而且那次病得不輕,是因為心臟不好。他在醫院陪護到中午時,就跟母親打招呼說要回家一趟,說一個病人約好了今天來看病。母親一提這事就生氣,說跟他一輩子,生病時他還想著病人。
我父親稱不上大醫,他只是千百萬基層赤腳醫生中的一員。給予父親的評價,我有兩句話——行醫至誠,懷德如玉。
人格的導師
父親從衛校畢業后,一直在基層衛生院工作,當一名赤腳醫生。在三年困難時期,醫院有塊集體菜地,秋收的花生就堆放在父親的房間里,他沒有私自拿一粒花生回家。我當兵第一次請探親假回家,車票給丟了。回到部隊報銷車旅費時,單位后勤人員讓我補一下,我拍個電報回家讓父親幫我找幾張票,結果父親來信說,車票丟了就不要報了,再找車票頂上就成了弄虛作假。好在部隊堅持實事求是,領導知道情況后,叫我寫個情況匯報,結果把一半車旅費補了給我。
在我們子女眼里,父親是個不同于常人的狠角色。如果我們犯了錯誤,重則挨巴掌,輕則被扭耳朵。如果我們與同伴同學發生矛盾,對方家長找上門來,父親不分青紅皂白,不管我們有理沒理,臉色頓時一沉,緊接著巴掌就上了頭。
與人為善,一直是父親的本色。我們鎮上有個“著名人士”叫范大頭,在鎮上以打零工、撿廢品為生。范大頭整天給人的印象是頭發蓬松,鼻涕淋漓,衣服上有一層黑乎乎油膩,一般人見到都嫌棄,小孩子見到他常拿他打趣,說“大頭大頭,下雨不愁”。我小時候,也跟著小伙伴叫他范大頭,父親聽到后立即給予制止,讓我稱他范師傅。每次范大頭從我家門口經過,只要家里有能賣錢的廢品,父親就請他拿去,有散煙時就給他發上一兩支。
不歧視任何人,這是父親做人原則,也是他對待任何病人的行為準則。父親沒有因為怕傳染而就不采取望聞問切。但他非常注意自身的衛生,看完病后,他要背著病人,把手認真洗一下。有時會有肝炎病人從遠方而來,到了吃飯時候,父親就留病人在家吃飯,要是乙肝病人,就與我們共飯共菜,他非常清楚乙肝的傳染途徑;要是甲肝病人在傳染期,他就囑咐母親單獨給人家準備一份飯菜,飯后則把碗筷打碎折斷扔掉。一生與具有傳染性質的肝炎病人打交道,不僅父親沒有被傳染過,而我們這些家人也沒有一人感染。
堅強的后盾
高中畢業我就報名參了軍。
父親在我人生面臨選擇的關頭,給了我足夠的理解和支持。當兵第三年,我又面臨選擇,報考軍校。政治處主任出于好意,叫我報容易考的院校,但我內心向往更高的學府——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學院。風險是顯而易見的——考不上,當年年底就得退伍回家。父親給我來信了,信中說:“兒子,你堅持自己的夢想,即使不成功,畢竟你嘗試過。哪怕退伍回家,我也搬出養老金供你讀醫學院。”有了精神上的支持,我不帶一點精神負擔進行復習,考試也是輕松上陣。結果,我沒有辜負父親對我的信任和期盼。
在部隊基層中隊不到一年時間,喜歡寫點散文的我被調到支隊政治處宣傳股從事新聞宣傳工作,為了提高自己的攝影水平,我寫信給父親說想買相機。父親二話沒說就寄了錢來。
追求無止境。看以前許多喜歡攝影的師兄畢業之前在校園內搞影展,我也想來個“東施效顰”,于是我向父親匯報了自己的想法,寒暑假不回家,選擇外出采風。即便我在說出想法時只字未提錢的事,一個星期后,我還是收到了父親的來信和匯款單。他在信中說,外出肯定需要差旅費,男人外出身上沒有足夠的盤纏不行。
軍校畢業,分到連云港邊防支隊從事新聞宣傳工作,但兩個月時間,我沒能在報刊發表一篇新聞稿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國慶節回家,我向父親道出困惑。為醫的父親說,醫療以還病人健康為原則,創作的原則就是體現生活,一個作家說他的作品再好,如果不能反映生活,就是自欺欺人。
新聞界有句俗語——腳底板下出新聞。當兵的時候寫的稿件,上稿率相當高,提干后卻倒退了。想及原因,是自己浮在機關,沒有接地氣。假期結束,回到部隊后,我立即深入基層,跑遍支隊所有基層單位。有了來自一線的鮮活素材,寫的稿件就豐富起來了,不久,在部隊的報刊上,就有我的名字出現了。
書信伴我守邊防
自從步入軍營,我養成寫家信的習慣,定期向家人匯報我在部隊的工作學習情況。從當兵到提干初期,我與父母的聯絡方式主要是書信,在新兵連甚至一天一封也有過。這樣頻繁寫信,以致父母親一直以為我在新兵連非常想家。其實我一點也不想家,首先是火熱的軍營生活讓我無暇想家,還有最關鍵的是家書的字里行間透著濃濃的親情,雖然我身處西南邊陲,但始終感覺父母就在身邊。身在異鄉,我卻一點也不知鄉愁為何物。這可能就是書信的功勞——家書抵萬金。
父親在每封信中都叫我好好表現,爭取早日入黨。母親識字不多,她告訴我,每次寫信回來,都是父親念給她聽。回信時,她有什么話,就叫父親替她寫上。也許正是有了父母親的支持和鼓勵,我更加努力地工作,當兵第一年,我是同批戰友中第一個受到中隊黨支部嘉獎的新兵,年底不僅獲得支隊通令表彰,同時還被選拔到支隊政治處當新聞報道員。第二年七月份,我光榮地加入了中國共產黨。每當有重要收獲,有自己覺得滿意的作品發表,我都要寄給父親看看。
提干以后,信件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電話。有了孩子后,家信更多是用來寄兒子的照片。后來,兒子對網上視頻挺感興趣,每次與爺爺奶奶視頻通話,他非常熱情,祖孫三人聊得開心極了。但為了能網上視頻,父母堅持走上很長一段路到哥哥或姐姐家才行。到他們想得受不了時,寧愿走得腰酸腿疼,累得氣喘吁吁,也要與孫子視頻一次。
每次我打電話回家,慣例是母親接過父親接,或者是父親先講母親接著講。只有一人在家時,問父親哪里去了,母親說他去散步了;問母親哪里去了,父親要么說去串門子了,要么說她 “斗地主” 去了。其實心臟不好的母親經常生病住院,父親為了不讓我擔心,就以這種“謊言”來對付我。如今,這樣的“謊言”我想聽也聽不到了。
父親的愛反映在精神和行動上,也折射在他的子孫身上。父愛如山,父愛不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