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所展示的……

2010年，由美國迪斯尼電影公司拍攝的、真人與動畫結合的童話故事片《愛麗絲夢游仙境》，榮獲了第83屆“奧斯卡金像獎”的最佳服裝設計獎和最佳藝術指導獎。其票房，在全球范圍內已經突破了10億美元。

影片從小女孩愛麗絲經常做具有個性的“童話夢”開始，在她的夢中有著一個不同凡響的“仙境”：兔子、老鼠、狗、鳥之類的小動物和毛蟲之類的小爬蟲，包括世上沒有的怪獸、惡龍、撲克牌里的人物都會穿衣、說話，像人類一樣思考、行動。她問父親自己是不是瘋了。父親回答說，她的確是瘋了，但是“最棒的人，差不多都是這樣的”。

顯然，這一情節(jié)，包括愛麗絲父親對其的回答，是對愛麗絲個體獨特性的展示和肯定，因為按照個體主義的原則，一個人越有個體的獨特性越好，哪怕被別人或者主流文化看做是所謂的“瘋狂”。而且，由于獨特性必然帶來獨創(chuàng)性，所以，在現實生活中，也的確是，在普通人看來天才與瘋子只有一步之遙。

接著，影片中的愛麗絲長成了十九歲的大姑娘。按照影片所設的時代背景，十九世紀上流社會的大姑娘應該是一個言談舉止、衣著打扮都符合嚴格的主流文化標準的淑女，但是，愛麗絲卻按照自己的喜好穿衣打扮。她對責怪她不穿緊身胸衣和長襪的媽媽說：

“難道人家都在頭上頂一條鱈魚，你也認為那是好看的嘛？！”

由此可見，愛麗絲所代表的個體主義，是與集體主義觀念相對立的，在強調個性的基礎上，主張獨立思考，而非人云亦云，用公共標準來替代應該由自我作出的是非判斷。

當愛麗絲的母親為她擇婿時，影片的編導讓愛麗絲富有個性和想象力的特征，與其候選夫婿以及未來婆婆的因循守舊、毫無生氣、不近人情……甚至缺乏愛心作出對比。比如候選夫婿愛跳毫無生氣的宮廷舞，愛麗絲卻在羨慕高飛的大雁；其未來的婆婆在交代愛麗絲嫁到她家后的注意事項，愛麗絲卻在觀察草叢里的兔子，她覺得那只兔子很可愛，而且是穿了背心的，這就引起了她的未來婆婆對兔子的痛恨……而當其候選夫婿在愛麗絲事先并未與其建立戀愛關系，且毫不知情的狀態(tài)下，突然拿出戒指，當眾向其求婚時，愛麗絲只說了一句“我需要思考”，便轉身去追兔子。這樣，不接受有爵位的候選夫婿的求婚，同樣被在場的所有人認為是極端的，不可思議的瘋狂。

在個體主義原則中，個人的喜好是非常重要的，而愛情更是個人喜好的核心，并由此，建立起了所謂“隱私權”的倫理基礎。“隱私權”保護的其實是個體人情感的神圣性，此神圣性則是個體尊嚴的核心。正因如此，在個體主義盛行的西方，個人隱私同個體尊嚴一體，得到普遍的尊重，但是，在集體主義強盛、個體主義衰微的東方，個人隱私也好，個體尊嚴也罷，全都還在有待建立、完善的過程中。

在生活中，西方人認為，一旦兩個人愿意談及各自的愛好，就有可能已經進入了戀愛；而東方人，比如我們中國人，即便是相互在了解對方的工資、財產，有無房子、車子……可能還僅僅是表示最一般的朋友之間的客氣和友好。這，就是很說明問題的例證。

愛麗絲從求婚中出逃，追著穿背心的兔子掉進了大樹下的深洞，進入了仙境。

影片編導將仙境的入口，設計成布滿鎖門的圓形大廳，讓愛麗絲想盡辦法去打開那些門。當她勇敢地喝下會使自己縮小的飲料、吃下會使自己長高的蛋糕后，在找到的鑰匙的幫助下，才通過一系列的試探，打開了一扇低矮的小門。

這似乎是在告訴觀眾：個體主義在通往成功的路上，注定了是要靠艱難的個人奮斗，不斷地探索、經受挫折的。勇敢和冒險精神，以及不屈不撓的堅忍的自信心必不可少。

進入仙境之后，愛麗絲遇到的第一個問題是那里的小動物、植物和小蟲對她的懷疑：

這個，由兔子引來的愛麗絲，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

這個問題的提出，同樣是象征性的，象征著愛麗絲作為一個個體主義者，需要面對環(huán)境的質疑，對自己有所認識、有所確定，以便自己在內心中，完成在社會上的定位，也就是明確自己這個“個體”——“我”與社會這整個“集體”之間的相對的關系。

這個問題在集體主義的理論體系中似乎不存在，他們很明確“個人就是集體中的一員”。比如在我們中國，老百姓從小就被教育：我們都是螺絲釘，要為集體利益犧牲個人的利益，甚至生命。所謂：為人民的利益而死比泰山還重。

然而，在個體主義者中并非如此簡單，比如美國大兵打仗，打不過就投降，絕對不去搞“八女投江”“狼牙山五壯士”等等那些英雄主義的壯舉。他們寧可在軍裝上縫上統(tǒng)一制作的，印有各國文字的投降書，告訴敵軍，世界上有個“日內瓦公約”，我們放下了武器，你們就應該優(yōu)待俘虜。等進了俘虜營，再讓“好萊塢”去拍電影，看他們《勝利大逃亡》式的、有滋有味的個體主義支撐下的英雄主義。

在此后的影片中，愛麗絲一直被“真與假”的問題包圍，她自己也在懷疑這個“仙境”的真與假——她是否在自己的夢中？自己“到底是誰”？是不是應該去完成？類似種種環(huán)境對她的訴求。毫無疑問，這些都是影片的編導在用象征的手法，具象地展示個體主義最重要的四條基本原則：

首先是個體可以脫離他人的看法，在精神上獨立存在。

其次是個體的存在包括利益，有脫離集體利益的合理性。

再次是個體認識不一定比集體認識低下，甚至還會更有意義。

還有就是個體的理性程度高于集體，在其有著充分認識的情況下，對集體的責任，或者叫社會責任的完成，是其自我價值的一種證明。

應該說，在“仙境”中的故事雖然情節(jié)復雜，但是套路卻并不算太新鮮，也就是愛麗絲在“神諭”的命定下，必須幫助用“可愛”來統(tǒng)治的白皇后，殺掉用“可怕”來統(tǒng)治的、篡位的紅皇后的支持力量——惡龍加伯沃奇。

其間，有以帽匠——瘋帽子為首的，兔子、老鼠、豆子兄弟、貓的幽靈、大毛獸、狗、毛蟲等等的有力支持，以及瘋帽子對愛麗絲的朦朧的愛情。

后來，愛麗絲在對自我有了充分認識后，克服不敢殺生的懦弱，決定對自己特定的“命運”負起責任來，舉起萬神之劍。經過殊死的搏斗，殺掉了惡龍加伯沃奇，使得皇冠回到了白皇后的頭頂之上。而紅皇后的統(tǒng)治瓦解，眾叛親離，被流放到邊疆。

最后，愛麗絲喝了惡龍之血，回到家里，明確拒絕了候選夫婿，向本來要做其公公的爵士提出富有創(chuàng)新精神的建議：把貿易發(fā)展到中國去。

不僅如此，她還身體力行，親自登船起航，在富有智慧的毛蟲變的蝴蝶的陪伴下，向中國進發(fā)。

不得不承認，影片的結尾也是有象征意義的，貿易似乎就是能夠屠龍的萬神之劍。但愿我們的中國，不是編導心目中那條叫做加伯沃奇的惡龍。

特別有意思的是，影片的編導把使用“可愛”來統(tǒng)治的白皇后的國度，塑造成一個以個體主義精神為原則的世界；把使用“可怕”來統(tǒng)治的紅皇后的國度，描繪成一個以集體主義精神為原則的世界。

在白皇后那里，雖然存在著白皇后總是在人前舉著兩手做可愛狀，不無賣萌的造作，但是，畢竟營造了待人接物一團和氣的親民氣氛，就是需要愛麗絲為其拼命去殺龍。引導之余，白皇后也是明確地告訴愛麗絲此舉具有的危險性，讓其自行做決定，而不是用大而空的利益概念，必須勇敢、犧牲之類來煽動、蠱惑，甚至脅迫。就是等到皇冠上頭之后，白皇后講話的聲音都變得嚴厲了，對其姐姐紅皇后，她還是沒有處以極刑——殺頭，只不過是將紅皇后流放邊疆而已。

反之，紅皇后就不同了，“殺頭”成了她的口頭禪：青蛙臣子偷吃了蛋撻，殺頭；瘋帽子幫愛麗絲逃跑，也要殺頭；紅心衛(wèi)士不想跟著殺人，更要殺頭……殺頭的另一面就是要求收獲絕對的“忠誠”，以至于其周圍的人都裝出一副極具忠誠的討好、諂媚的假樣子，什么鼻子是假的、耳朵是假的、下巴是假的、乳房是假的、肚子是假的……最后，連其情人，紅心衛(wèi)士的隊長對其的愛情也是假的。這位隊長竟然想殺掉紅皇后，以免被同其流放到一起。在未能成功后，他強烈要求白皇后殺了他，因為他寧死也不肯再和紅皇后在一起了。

正因為此，以瘋帽子為首的，紅皇后治下的老百姓提出了口號：打倒血腥大頭！

的確，集體主義理論上說個體利益應該服從集體利益，實際上，在實踐中為此又不得不統(tǒng)一思想、意志，結果，違背了人類的自然屬性為個體性的規(guī)律，促進不堪扭曲的個體意志暗中叛逆，使造假成為必然，并在個體意識覺醒之后，遭到不無極端的反抗。

作為對比，也有別的影片在展示集體主義，香港導演王家衛(wèi)的《一代宗師》就是一例。

這是一部動作片，拍的是南派拳師葉問的傳奇，重點描敘了拳術流傳、家族恩仇之類的故事，其中人物思考問題的基礎完全是集體主義的，絕無個體的地位。比如拳師們的榮辱，就不是個人的，而是國家、民族和相關門派的，至少也是家族的：

北派拳師宮寶森到南方訪藝，為了整個武林的南拳得以北傳，自愿輸給南派拳師葉問，可是，其女兒宮二不服，因為“宮家”不能輸，祖?zhèn)鞯娜ú荒茌敚粚m寶森的大徒弟馬三幫日本人做事，宮寶森要廢掉他的武功，不是因為個人恩怨，而是因為民族、國家的仇恨；宮寶森被馬三打死，宮二要報仇，馬三一句話“你是要出嫁的人，沒資格為宮家報仇”就擋住了她，因為，武林的規(guī)矩不能壞；為了能夠報仇，宮二到廟里“入道”，發(fā)誓不結婚、不生孩子、不將祖?zhèn)鞯奈渌噦飨氯ィ葓笸瓿穑瑢幙沙轼f片混日子，也要遵守誓言，因為必須對關乎整個民族的文化，包括“武德”負責，不管她個人對葉問的感情有多深……

這樣考慮問題，并付諸行動的結果，似乎也并不見得高明。至少，宮二所掌握的，家族與門派的絕技“六十四手”就此失傳，中華武林從此遺憾，就連一心想繼承此技，又有著良好條件與能力的葉問，也無可奈何。

可知，集體主義從長遠來說，恰恰會導致集體利益的根本性損失。

而這種個體永遠低于集體，服從集體，以集體的利益為轉移的思想，應該說是與中國傳統(tǒng)的宗教——“祖宗崇拜”連接在一起的。血緣就被中國人看做是人生最基本的集體，因此，分家在幾千年的歷史時期中，都被當做是非道德的，甚至大逆不道。就是對家長提出不同的意見，自行其是，也是所謂的“頂撞”“忤逆”。但是，這些在以個體主義為基礎的西方社中，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人家稱之為“代溝”，認定是社會發(fā)展的必然。

《一代宗師》有著很強的象征性，其所著力表現的武德、武術的“薪火相傳”，正是集體主義的核心語言，主要人物宮二的命運就受其左右。相反，《愛麗絲夢游仙境》的核心語言是：我是誰？我的意愿是什么？愛麗絲的命運由此決定。

前者，將個體的“我”，看做是集體文化中的一分子，講求緊跟祖宗、領袖、師傅。后者，將個體的“我”，看做是獨立的，精神上的“小宇宙”，追求個性、自立、獨創(chuàng)。

電影《愛麗絲夢游仙境》改編自英國作家劉易斯·卡羅爾的同名小說。其為卡羅爾給友人的女兒愛麗絲所講的故事集成后，自己畫上插圖，在1865年出版的。

劉易斯·卡羅爾是個結巴，同時也是牛津大學的數學講師，出版過好幾部數學著作。他甚至對攝影、邏輯和密碼都有興趣，特別是在密碼方面，做出了劃時代的貢獻。

《愛麗絲夢游仙境》曾經多次拍成電影，其中動畫片比較忠于原作，但2010年的這部電影離原作的距離就比較遠了，這是因為導演蒂姆·波頓是個醉心于“黑色幽默”的藝術家，用象征的手法，暗喻、諷刺當今世界和現實人生是他的愛好。他曾對因為《愛麗絲夢游仙境》的成功而采訪他的記者說：“《愛麗絲夢游仙境》的改編本很多，我卻從沒看到過一部自己真正喜歡的。那里面的故事，永遠千篇一律，講述一個被迫進入虛構的奇幻世界的小女孩在一大堆古怪的生物和人物的陪伴下，不斷地四處徘徊、游蕩，引發(fā)了一系列如夢如幻的歷險……正是基于這個原因，我才心甘情愿地承擔起這部改編作品的制作，因為我一直都想為這個故事拍攝一部我真正喜歡的電影版本：從現有的內容里提煉出一些值得探討和擴充的觀點，然后，再通過畫面賦予它們具體的形態(tài)，去深入了解原著擁有的靈魂中從未曾被觸及過的那一部分……”

而這一部分，恰恰就是個體主義的精神實質，是“我”在世界上的定位與完成。

蒂姆·波頓還說：“我希望電影里的每個人物都有著不同的、獨特的本質，哪怕是善良的好人、邪惡的壞人，也要與我們慣常知道的不太一樣。”

他真的做到了，讓我們看到了以個體主義思想為基礎存在的，一個個不凡的“我”。

有了這樣無數的“我”，才會有民主，有了民主，才能將權力關進籠子，使之永不為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