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安保“走”海外

花高額安保費，用輕易投降的外國保安

在北京“華信中安”總部四樓海外事業部調度中心，大屏幕上的抽象圖標代表幾十艘正在印度洋上航行的商船。它們中既有散貨輪、集裝箱船，也有滿載原油的超級油輪，絕大多數都屬中國企業。

2011年進入海外安保領域之前，“華信中安”已在全國雇有4800多名員工。除國防科工委、四大行總部這類國內重點保衛單位，華信中安董事長殷衛宏還有很多世界500強客戶。按他的說法，這家由他和“16個小武警”開始的企業，還會繼續走規模化擴展道路。

2010年，他偶然遇到一位老船長。船長說，某次問自己船上雇傭的外國安保人員總共攜帶了多少子彈，對方回答100多發。船長問，如果打完了怎么辦。對方回答，那就投降。

船長對殷衛宏說，自己的船下是拿著武器準備搶劫的海盜，船上是收了高額安保費用、拿著武器卻可能輕易投降的外國保安。

改革開放二三十年間，“走出去”的中國企業屢屢遭遇不同類別的安全威脅，但最終像一根錐子刺破口袋的，還是印度洋上的海盜危機。保安公司看起來最適宜承擔這個責任，但根據《保安服務管理條例》，“國家機關及其工作人員不得設立保安服務公司，不得參與或者變相參與保安服務公司的經營活動。”

種種因素之下，國家層面最主要的舉措是派出海軍護航艦隊。而對大多數船只、包括中國船運企業，聘請武裝護衛人員是更為實用的選擇。

在國際安保行業發展的契機中，英國安保企業占盡先機。

“從2010年到2011年，兩家大的英國公司迅速占領了印度洋武裝護衛商船合同。”殷衛宏說。一般情況下，印度洋的武裝護衛自斯里蘭卡附近海域開始，用大約十天時間抵達曼德海峽或吉布提附近的終點。一個持有武器的護衛小組通常有4個人，共需支付六七萬美元。后來需安保服務的船只太多，外國公司經常減量為兩人一組，但報酬不變。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原校長孫中國說，目前中國海外企業對國內公司提供海外安保服務需求缺口非常巨大。因這些企業主要分布在形勢不穩定的欠發達地區，而且對雇傭外國安保公司并不感冒。“盡管我們有800多家保安公司，年產值100多億元，海外業務發展卻嚴重滯后。”

保安公司“兵變”

全世界所有著名安保公司，都把退伍軍警作為最優質的人力資源，殷衛宏也不例外。

在決定進軍海外安保行業后，他首先利用之前與部隊建立的招聘網絡，吸引最好的退伍戰士加盟。到2010年12月“退伍季”，58名剛剛脫下制服的軍人被“華信中安”吸引，走進訓練營。根據殷衛宏的要求，所有人都要持有部隊領導推薦信，以證明他們的能力和品格。其中有6名少校，還有好幾名五級士官。一名士兵若想達到這個級別，需在軍隊服役18年，而且由正軍級以上單位批準。

這情景頗像《士兵突擊》中的情節：經過層層選拔的精英們到老A部隊報到，結果發現每個人都是“精銳中的精銳”。但開營第三天，就發生了“兵變”：20多人要集體離開。

優秀退役軍人之所以想獲得“華信中安”這份工作，重要原因之一是后者可提供每月2萬元以上的收入。殷衛宏說大多數人急于盡快進入崗位，因3個月培訓期沒有2萬元月薪。

“軍人是以攻擊性為主，安保人員突出防御性，思想、心態、專業都需轉變。經過部隊鍛煉后，他們擁有部隊的紀律性和素質，但還需專業性培養。”殷衛宏說安保人員不是執法者，不是“為去干一仗消滅幾個小海盜，而是用信念、智慧和技術保衛客戶”。

與部隊訓練不同，安保人員還必須重點培養空手奪槍的技能。甚至，大多數前特種部隊成員更習慣于從直升機機降到大型船只的甲板上，但安保人員不可能這么威風，“不管白天黑夜，狂風大浪，還是暴雨滂沱，都得爬軟梯上船。”

至于印度洋沿岸20多個國家的風俗、宗教、習慣等，在全部23門培訓課程中，已是專業性相對較弱的科目。

退伍軍人們著急上崗，要求提前結束集訓。雙方幾次拉鋸、談話，培訓中人員不斷流失和淘汰，最終第一期只有18人完成全部集訓，其中包括一名少校。

在韓方明看來，人員問題是中國安保企業走向海外的主要挑戰之一。“中國安保企業與國外企業相比，最大劣勢有三點：第一護照不便利，無法做到全球迅速派遣；第二，中國有戰爭經驗的退役軍人極少，更沒有英語優勢，這是我國安保從業人員最大缺陷。第三，美國持槍合法，所以很多人有豐富的武器訓練機會和技能，在中國不可能。”

兩年護航600多個航次

任何保安公司的第一份合同都不容易。

“華信中安”的第一次突破是中遠集團下屬分支機構的一艘46700噸散貨輪“剛強號”。它之前同樣由外國安保公司護衛，“華信中安”的合同報到集團，“領導說，先讓試一下。”

這個航次從香港出發經印度洋到歐洲。船只還沒出發，船長就表示了認可：第一，“華信中安”的管理理念“符合標準”。第二，當他提問：子彈打光了，海盜還在攻擊怎么辦？護航小組的隊長一點兒沒含糊：“那就讓他們踏著我的尸體登船。”

“每個船長都想要‘自己的’。”殷衛宏說，他們希望護衛小組是整個船只的一部分，而不是自己被護衛小組指揮。相比之下，外國安保人員通常要船長接受自己的領導，還要求單獨住宿，乃至要求提供有高級牛排、牛奶、咖啡的“小灶”。

接受過“部隊教育”的中國安保，則完全不需要這種“特殊待遇”。比如跟著中國漁船去大西洋，一路上和漁民一樣吃饅頭、咸菜。等到了作業海域，漁民們可用打撈的產品改善伙食了，安保人員卻要登岸乘飛機返回。

這種強調“艱苦奮斗”的管理標準和企業文化，讓“華信中安”能夠用“攔腰”的價格為中國船只提供安保服務。于是，之前掌握了大多數合同的英國企業迅速撤退。

韓方明告訴記者，要解決當前安保企業進軍海外的主要挑戰，政府層面應加強與其他國家政府的交流，爭取為外派人員的簽證問題提供便利。再就是基于安全保密理由，鼓勵中資企業優先使用中國安保公司服務。同時，還要為國內安保企業在培訓上提供便利，如射擊訓練等，應開放渠道。

對于韓方明提到的“國企國護”，殷衛宏更愿意從國家、安全角度解讀自己的努力。比如安保并不是一個簡單行業。“咱們國家《保安服務管理條例》原文這樣說，設區的市級以上地方人民政府確定的關系國家安全、涉及國家秘密等治安保衛重點單位，不得聘請外商獨資、中外合資、中外合作的保安服務公司提供保安服務。”

航行在印度洋上的中國能源船只，“是不是要讓外國公司知道他們的詳細情況，讓外國武裝人員在船上？”而在殷衛宏建立的后勤支援體系中，印度始終是個空白，“明確說不準中國和巴基斯坦的武裝安保公司在印設立辦事處。”

其實，在中東的那些敏感地區，波斯灣、蘇伊士運河以及許多國家的領海，都禁止外國安保人員攜帶武器，或必須經過嚴格批準。

作為一家民營企業，“華信中安”對員工要求嚴格，但又有寬松的條件。比如員工出海的情況下，家屬遇到困難可向公司申請5萬元以下補助，用以應對緊急情況，解決員工后顧之憂。殷衛宏說，兩年間“華信中安”已在印度洋航線上護航600多個航次，無一失誤。即使最有名的英國公司，4年來也不過累計1000多個航次。

不過，在殷衛宏的下一步設想中，可能要面對更為復雜的情況：到非洲等國家的陸上為中國企業提供武裝安保，這已非大量派遣中國安保人員能夠解決。“還是要和當地企業合作，通過我們的管理和培訓提升他們的水平。對中國自己的企業，我們希望提供更多咨詢和安全風險評估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