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年前,有位詩人站在鐵嶺古城的北城門樓上,極目天涯,感慨萬端,吟道:“滿天秋色正蒼涼,同上高樓縱目望。千里風煙連塞北,一城砧杵送夕陽……”這位對遼北大地深有感情的人是誰呢?他就是曾名震一時的清代鐵嶺詩人、書法家魏燮均。
魏燮均(1812—?),字子亨,又字公隱,號鐵民,耕石老人。他的原名叫昌泰,因為羨慕鄭板橋(鄭燮)的為人,而后改為燮均。他出生于鐵嶺城南后八里莊,1848年移居紅杏村(今李千戶鄉紅杏屯)。出身于沒落的知識分子家庭,咸豐年間為府學貢生。同治、光緒年間,多臨銀岡書院,銀岡書院是東北清代書院的佼佼者,它藏書最多,許多名家學者在此講學,“致知格物”、“以救天下之蒼生”是其教學理念。魏燮均在這里讀書、寫詩,深受“銀岡文化”的熏陶,培養和豐富了其民本思想。他因家貧未仕,久居農村,主業舌耕,曾參加過詩社,修補過《鐵嶺縣志》,在外地做過幾年書記小職。他游覽名川大山,知識豐富。他工書法,一時地方許多碑記的撰書竟出其手,如有《山東會館公議記》、《龍首山慈清寺碑記》、《范河洞重修慈覺寺碑記》、《農神廟碑記》等。另外,他還寫了不少詩文雜著:《香雪齋筆記》、《夢梅軒雜著》、《荒史紀聞》、《采遺集》、《嗣響唐音集》……可惜多已失傳,只有《九梅村詩集》(印本)傳世。“此身不為事王侯”(《到京》),他一生懷才不遇,在貧困落拓中度過。
魏燮均酷愛詩歌創作。他不僅“貧買奇書藏秘篋,飽收佳句入奚囊”(劉記《寄懷》),而且還廣泛接觸社會生活,游覽各地風物,親睹黎民涂炭,不斷豐富自己的創作源泉。他把自己平日所見到的“可喜、可愕、可歌、可泣之境,無不詩發之。”(《九梅村詩集·自序》)一生共寫出詩歌三千多首。現在能見到的有一千多首,其中許多詩歌很有文采,真實地反映了那個時代的面貌,成為遼海現實主義文庫中不朽的珍品。
魏燮均的詩歌題材很廣泛,多是抒情詠懷詩。體裁有古詩,也有近體;有五言的,也有七言的,而五言詩尤工。縱觀全詩,存在一個重要特點———具有高度的人民性。
我國古典文學作品的人民性特征,是它進步的思想和高度藝術性的完美統一。它具有反對專制政治的民主精神和人民的愛國情緒。有人民對幸福生活的渴望以及對美麗山河的歌頌、真摯情感的抒發。魏燮均詩的人民性,大體反映在以下四個方面。
一、作品真實地反映了人民生活和他們的理想愿望
《大水行》、《大火行》、《流民行》、《賑災行》、《荒年嘆》等篇中如實地再現了一百年前天災人禍給人民帶來的苦難。在詩人的筆下,我們可以看到,火災中“四鄰一片聲喧囂”(《大火行》)的慘景,和“衣食全家缺,冰霜老屋多”(《貧家》)的農村蕭條景象,以及“五更霜月寒,碌碡聲亦苦”(《秋日田野雜詠》)農民連夜苦打場的情景。我們還可以看到“災黎忍饑待不得,擁衙乞命喧如雷”(《賑災行》)這人民反饑餓斗爭的場面。在《荒年嘆》一詩中,詩人含著淚水寫道:“愁云蔽海隅,白日無輝光,饑民四野哭,怨氣干窮蒼……樹皮早食盡,安得藜藿湯?忍饑甘待斃,掩戶全家僵。觸目慘何極,酸側淚淋浪。”這真堪是一次血淚的控訴!
農民渴望安居樂業,沒災荒、有衣穿,沒戰爭、有飯吃,兒子能成家,孩子能念書。詩歌展示了人民的這一愿望,可是現實生活與此正相反。詩人久居農村,交了不少農民朋友。他“每聞鄉老言,樸訥無支離”(《雜述六首》)能從中悟出一定道理來。一個夏日中午,他乘涼樹下,和老農攀談起來寫了《夏日與村人閑話》一詩:
老農不讀書,言詞率直樸。
相見說禾稼,次語種樹木。
比歲值薦饑,全家缺饣亶粥。
小兒已及婚,聘財苦不足。
諸孫漸成童,無力使就塾。
舊累償未清,新逋積又續。
今年雨水稀,未卜秋豐熟。
耕牛多有災,死者無遺犢。
兵差況又過,嚴于催租促。
秋來天氣涼,老稚衣未贖。
老農純樸的語言,句句真切,字字酸辛。天災、人禍、無衣、少食、兒子娶不起媳婦,孫子念不起書,舊累沒去,新累又來了。詩人接著說:“我聞老農言,仰天嘆欲哭,世上貧賤人,夫豈老翁獨?”這里詩人從一戶農民的貧困中,看到和揭示了當時有更多的人正在受苦這樣一個社會問題。
一天,詩人去蓋平,途遇逃荒的群眾十分凄涼:扶老攜幼、賣兒賣女,使他“淚眼驚心魄”,于是寫了《流民行》一詩予以實錄。詩中說他憐憫異常,曾“解囊薄贈”,但同時又感到“小惠焉能均”?接著感慨地說:“恨無百萬錢,偏濟流離人……安得千萬廈,庇比哀鴻身?”強烈的人道主義精神已躍然紙上。
二、作品對不合理的社會現實給予了一定程度的抨擊和揭露
社會上勞動人民為什么苦難深重?清代的魏燮均是回答不了的。但他堅持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真實地反映了黑暗社會的某些本質方面,客觀上找到了一些原因。詩人在一些詩歌中,揭露了社會上的畸形怪態,指出:“耕則饑無糧,桑則寒無服。”(《行路難》)“窮人為魚肉,……潔行反為辱。”(《雜述》)而那些“里巷庸碌人”卻“往往多厚福”(《雜述》)。詩人對社會強加給人民身上的兵差、徭役、重租、苛稅表示了極大的憤懣,說:“饑寒復徭役,常使壯心驚”(《感遇》),“債嚴求割產,稅酷患催科”(《貧家》)蒼天之下,為什么如此不公平?詩人進一步指出,是“朝廷有奸匿,竊權釀禍水,草野有兇民,橫行壓鄉里,彼蒼豈不知,故縱猶未已。”(《雜役》)是有意識向人民的盤剝。
同治年間,兵役繁重。《秋夜》一詩反映說:
天際月如鉤,微光照挹婁。
星漢一聲雁,城郭萬家秋。
戍客無消息,閨人動遠愁。
年華驚又暮,戰伐幾時休?
這是詩人過挹婁古城(今鐵嶺新臺子鄉懿路村)的觸景生情之作。長年的戰爭,給人民帶來了深愁。“戰役幾時休?”詩人情不自禁向窮兵黷武的朝廷發出了強烈的質問!
三、作品表現了愛國反帝思想,抒發了他憂國憂民之情
1859年第二次鴉片戰爭,英法聯軍攻占大沽,占領天津,洗劫北京,火燒圓明園,簽訂喪權辱國的《北京條約》、《天津條約》,中外反動派勾結,加速了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進程。這一嚴峻的現實,給了魏燮均強烈的刺激。他為這民族的浩劫悵然泣下,寫詩吟道“烽火不知何時靖,憑欄凝眺涕蒼茫。”“烽煙何日息,寓目獨傷情。”對“英夷……入寇”又是恨,又是怨。
六年后,他去營口登上當年防英的戰地工事———將軍臺時,更不忘這段歷史,寫詩詠道:“將軍臺上息風煙,留得孤臺望海船,此是當年用兵地,曾防夷寇入營川。”(《營川絕句》)這里詩人對人民的反帝斗爭,給予了熱情的贊頌和深深的懷念。魏燮均強烈的愛國精神直到晚年仍在燃燒,他在自己的自序中深情地說:“海內多故,而外患未寧,人多憂之。老人(魏燮均自稱———筆者注)嘗奮袂而起,慨然長嘆曰:‘大丈夫負七尺軀,不能躍馬疆場,提戈滅虜為國家雪憤,而徒甘心草莽,沒世無聞,誠虛生可恥也。嗟乎!此獨故人商君知之耳?自商君捐館后也,無知已久,不聞理亂,豈敢復言天下事乎?’今老且病,心力俱隳,而曩昔澄清之志終未忘也。”(《耕石老人傳》)
四、作品歌頌了祖國的大好山河,贊美了名勝古跡和自然風光
寫景詩在魏燮均全部詩歌中占有重要位置。他步履所及之處,那名山大川、古跡名勝無不入詩。開原、昌圖、鐵嶺等地遼北風物乃至鞍山、北鎮、營口、金州、遼陽、海城、北京等名城重鎮都有所詠。就寫山論,有北京的西山、鞍山的千山、北鎮的醫巫閭山、金州的大赫山、山海關馬蘭山、熊岳的望兒山、鐵嶺的帽峰山、龍首山……詩人馳騁豐富的想象力,把山描寫得十分生動。有的壯麗,有的幽靜,有的則和民間傳說聯系在一起,開拓出新的境界。詩人在《夏日與蕉園游帽峰》一詩中描寫了帽峰山的形象:
盤曲下層磴,薜蘿青拂衣。
谷云迎客起,野鳥見人飛。
寺僻徑雙引,樹深山四圍。
忽聞清磬響,知是近禪扉。
其詩境深邃雋永,靜中有動,動中顯靜。詩人給予曲磴、谷云、野鳥、山樹、清磬、禪扉以特定的色彩,并做了特定的描寫。于是在我們眼前構成了一幅幽靜的美麗圖畫———云樹迷離的鐵嶺八景之一“帽峰云樹”,使人讀后有親臨其境之感。詩人在《春日游龍首》一詩中,則描寫了他登龍首山極目遠眺的感受:“水流平野曲,云散遠天晴,翹首東南望,群峰疊翠橫。”那美麗的錦繡山河盡收眼底,它喚起了詩人,也喚起了讀者對祖國河山的無限熱愛。
詩人生活的年代,是清嘉慶末到光緒初近百年間。這正是滿清政府殘酷統治各族人民、國內階級矛盾十分尖銳的年代。詩人能正視現實,真實地反映了人民的痛苦生活,不但同情,而且稱贊受壓迫的“田家碌碌翁”的純樸、善良、勤勞、勇敢,這實在是難能可貴的。魏燮均的詩可以說是那個時代的“一面鏡子”。
因受時代的限制,魏燮均詩歌的人民性也存在某些局限性。如個別詩具有封建忠君思想和唯心主義宿命論觀點,雖如此,但它仍不失為珍貴的文化遺產,在鐵嶺歷史文庫中閃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