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元年(公元196年),四十二歲的曹操,做出生涯最重要的決定———奉迎天子,也就是后來被對手斥之為“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策略。
盡管天子的“令”已經大打折扣,邊際效益遞減,盡管獻帝年紀輕輕,沒什么作為,但漢家劉姓四百年,儒家正統觀念不變,天子這塊招牌仍然管用。他是國家最高的權力象征,誰能掌控皇帝,誰便能以朝廷中央的名義發號施令,進而做出對自己有利的行動。所以更早前,董卓入京,便廢掉少帝劉辯,另立獻帝劉協,從頭掌控;董卓死后,董卓部將李位鶴、郭汜、楊奉等人為了搶奪皇帝而大動干戈。獻帝窮困潦倒,顛沛流離,狼狽到了極點。
此時,最行資格,也最有實力奉迎天子的,當推冀州牧袁紹。

你丟我撿,撿出一片江山
袁紹的謀士沮授曾建議袁紹:“趁我們在冀州剛站穩時,西迎天子,遷都鄴城,就可挾天子以令諸侯,積蓄兵馬,討伐不服從朝廷的叛逆,天下有誰可以與您相抗?”
可是其他的謀士如郭圖、淳于瓊卻反對說:“把天子迎到身邊,動不動都要上表請示。服從他,則權力變輕;違背他,又犯了逆上之罪。這不是上策。”
雖然沮授苦口婆心提醒袁紹,現在奉迎朝廷,既合大義,又合時宜,不早決定,會被人捷足先登。袁紹舉棋不定,左右為難,便把這件事給擱置下來。
果然,袁紹不要的案子,曹操你丟我撿,竟撿出一片江山來。曹操把獻帝從破舊不堪的洛陽接山來,遷都于許縣,易名許都,改年號為建安。獻帝任曹操為大將軍,總攬朝政。在講究“正名”的時代,奉戴天子,對于爭取民心和延攬人才,具有絕對的相乘效果。多少謀臣武將因此投效曹操,多少民心向背因此轉向曹操。
從結果論來看,奉迎天子當然是件了不起的大謀略,但當時衡量形勢,不是像表面上所想象的那么美好。它有不少顧忌,不得不考慮。曹操的幕僚群,起初聽到這項計劃,大多數都反對。理由是關東尚未安定,控制天子的楊奉、韓暹等人跋扈兇暴,不該淌這渾水。智囊荀彧獨排眾議,把奉迎天子的利益分析得頭頭是道,荀彧的重點有幾項:
一、以歷史經驗來看:春秋時代,晉文公迎納周襄王而諸侯擁戴,漢高祖劉邦為義帝發喪而天下歸心。
二、從順應民心來看:天子流離在外,今雖歸舊京洛陽,但洛陽殘破。此時奉迎天子可贏人心,合乎時勢。
三、從策略運用來看:以大公無私的態度,使天下心悅誠服,是正確的大略。
四、從德行觀點來看:堅守君臣大義,召攬天下英才,是最大的德行。
荀彧表示,韓暹、楊奉不足畏,更重要的,和沮授在袁紹面前所說的一樣,不及早行動,別人搶先一步,后悔就來不及了。
大利益勝于小虧損
曹操想起,早在四年前(公元192年),擔任治中從事一職的毛玠就建議“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蓄軍資。”曹操當時雖然同意,可惜時機未到,主客觀環境不能配合。如今安定下來了,不立即行動更待何時?
看吧!同樣的策略,同樣的時空,同樣由策士提出,同樣主子贊同,但袁紹判斷力差,缺乏前瞻性,錯失良機。反觀曹操慧眼獨具,搶先一步,卡住市場。還真卡住,因為皇帝只有一個,其他豪杰再有本領,徒呼無益。可不是嗎?曹操用皇帝名義發號施令,袁紹每次接到對自己不利的詔令,便氣得跳腳,悔不當初。他要求曹操把皇帝遷移到-城,離自己的老巢鄴城較近,便于控制。對不起,曹操不笨,不僅向后知后覺的袁紹說不,還以皇帝的名義下詔書,把袁紹倒罵一頓,袁紹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凡事有利有弊,在利害之間衡量輕重得失,要取要舍,必須做出決定。與其說袁紹個性猶豫不決,不如說他認識不深,分析無功。曹操不是不知道奉戴天子的弊害,但同時看見更大的利益,利潤絕對大于虧損。決斷力指的不單是說做就做,劍及履及,而是審慎評估,通盤考慮后,斷然行動,決斷力才不會流于莽撞。比起袁紹,曹操能透視,能望遠,加上決斷力夠,行動力強,能在官渡大戰擊敗袁紹,不是僥幸。
打出擁護天子的形象牌
曹操奉戴天子便符合以上條件:皇帝只有一個。袁紹本來有這個機會,但他議而不決,不曾行動,只能后悔跳腳;孫堅曾意圖攻打許都,劫奪皇帝,不幸行動前遭暗算而死。所以漢獻帝始終落在曹操手上,皇家法統的品牌只有曹操才有。曹操也以“奉天子以令不臣”為對外說帖,暗地企圖“挾天子以令諸侯”只能做不能說。因此給百姓(消費者)的印象是,認同曹操就是認同皇室,就是認同法統。果不其然,擁護天子的形象牌為曹操獲得不少加分效果,舉其大者如下:
一、官渡之戰前,賈詡勸張繡投靠曹操,拒絕實力較為強大的袁紹,他所持的第一項理由就是曹操擁戴皇帝。(“曹公奉天子以令天下,其宜從一也。”)張繡后來投靠,曹操如虎添翼。
二、官渡之戰前,袁紹的謀士沮授說:“曹氏迎天子于許都,如今兵南下,和他沖突有違大義。”他老弟問,曹操兵馬不如袁紹,有什么好怕的?沮授除了肯定曹操的智謀,也表示“曹操挾持天子作為資本”。同樣的,崔琰也勸袁紹不要對曹操動武,因為“天子在許(許都),民望助氣”。可見天子這塊招牌對政權的正當性已經發揮效用。
三、官渡之戰前,荊州的劉表派遣韓嵩到曹操陣營,觀察曹操虛實,韓嵩勸劉表“上歸天子,下順曹公”,并且丑話說在前面,萬一去了京師,天子給他官做,他就成為天子的臣子,只能站在天子、曹操這邊,不再為劉表效力。
四、袁紹死后,鐘繇派張既說服馬騰,背棄袁尚,支持曹操(或曰是傅干所說):“曹公奉天子,誅暴亂……袁氏背王命……”馬騰本來答應幫助袁尚,因此態度巨變,反過來攻擊袁尚。
曹操這樣取得政治主導權,攻伐進取,名正言順,讓其他對手有所顧忌。所以諸葛孔明在《隆中對》說:“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此誠不可與爭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