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摸大昆侖(下部)
天葬親睹
天葬使我們想起“羌人死,燔而揚其灰”
其時天色將晚,不聞風聲,四野肅然,天與地盡成一渾然蒼色,唯夕陽將落未落,欲沉未沉,涂抹得河谷里紅暈搖顫。我們的汽車就在這寬闊的河谷里悠悠地開進。河谷對面的拉薩北山,蒼涼不毛,險且陡峻,俱呈鐵色又微顯灰褐,讓人疑心是一堆燒過的炭灰雕造而成,全然不讓綠色的生命插足。怪的卻是有無數的鷹鷲棲息于奇巖石縫之間,其顏色大都與那山無異,藏人謂之“神鳥”。天葬臺就在神鳥聚居的巖下半坡間。我們幾個異城來客好不生奇生懼,車子距那葬臺尚有七八百米,先自停下。然后徒步迅足而往,伏在河岸楞坎后向那邊張望,希望能有那神秘而怕人的一幕發生。
俄頃,就見一衣衫簡潔,狀貌粗糙者從帳篷里閃出,其年紀約在五十上下。其身后跟有二童子,俱臂膊赤裸,毛發如草。三人皆坦然有措,赳赳然跨上一圓形平面石頭。那兒早有一預備升天之男尸橫陳于上。卻見壯男子提刀旋腕,先行將那尸體脖頸斷了,然后再卸臂卸腿,大卸八塊后,方削肉剔骨。其技嫻熟,其色安祥,恍惚間亦聞口中有微歌。我們幾人不禁斂聲閉氣,睜大眼睛去看,卻不敢有些許響動。
此時山后的暮色悄然瀉下,河谷里一時暗了。我們俯狀看時,就見那二童子于口袋里取出糌粑,摻進那碎尸攪和,一一捏成團狀。那壯男卻將骨頭置于平石凹槽間,另舉石塊奮力搗碎,特別是搗那頭骨時,脆響之聲嘎然,不禁令人頓生顫悸。
壯漢將那骨頭弄碎后,再用糌粑去和成團狀。此時就見崖壁間鷹鷲紛紛飛下,繞著那圓石做欲攫欲食狀。忽然壯漢一聲怪叫,那群鷹鷲便徒步向前,竟相去叼啄,去撲食,一幅百鷹聚餐圖,陰陰地帶幾份恐怖氣息,恰暮色也籠空而下,幽幽恍恍中就覺得不似在人間一般。恰應了天葬升天之肅穆。我們一時竟看得呆了,仿佛確已暫離塵世也。
葬禮完畢后,我們便躍上河岸到了那帳篷邊。其時壯漢也不洗手,撮著口袋中的糌粑正吃得有趣。另二童亦笑嘻嘻地吃著??粗覀凅@詫的樣子,卻渾然不覺得有異。那指尖上殷殷有血色,空氣中亦隱隱有腥味,他們卻安然泰然,幾對無邪的眼睛木木地望著我們,似在笑我們的少見多怪。經打聽方知他們是父子三人,操此天葬之業。進尸者也常進些糌粑、酒肉之類,以為酬勞。問其此業若何?曰:愿死者盡升天耳!
我們再細看那巨石時,卻是獨獨的、圓圓的、平平的一塊,并不與山體相連。壯漢說那是神石,是從佛國印度飛來的。我們細一斟酌,覺得那倒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隕石更為妥貼。再細瞅時,石面上坑坑洼洼,血漬積染若垢,想不知有多少尸骨由此升天,方信天葬在藏族聚居區已源遠流長也,要做評價深究談何容易。又想到古代居青藏的羌人有“死而燔揚其灰”的習俗,怕是與天葬異曲而同工。
是時彎月升起,四山空蒙寂寥?;乜茨翘煸崤_下,神秘中又添染幾分神圣,幾人俱不言語,猶似所感又有所悟。回到宿處,我竟不能安寢,心緒恍恍間寫下幾句歪詩,聊做感想耳。
天葬臺
據說這巨大的圓石
是從印度飛來的
或許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為什么一定要說清
它具有深刻的誘惑
要不,你怎么能夠
千里迢迢地被它吸引
來這里觀光的人
一半是來尋夢
滿足好奇心
一半是吐一下舌頭
驚訝異民族對死者的殘忍
一個交給鷹啄
一個交給烈火
天葬與火葬都自認為最神圣
只不過各有各的方式
生是短暫的,只有死才永恒
要不然———史書上
為什么會有那么一長串
重重疊疊叫不醒的名字
不管是美麗的
還是丑陋的
不管是狡詐的
還是愚蠢的
最終都要找到歸宿
死亡的平等
任誰也無法使用特權
夜半殘月下的天葬臺
是地球上最特異的風景
石峽聽風
花石峽,唐蕃古道一神異之地
自從修筑了青藏公路,4000里橫跨世界屋脊的黑色緞帶便把內地和雪域西藏牢牢地拴在了一起。一些初涉此路的人,會以為是在疊印著文成公主當年的芳蹤,莽茫里就要浮想聯翩。其實,真正的唐蕃古道卻是另一條幾乎已廢棄了的路線,它越過日月山、倒淌河之后,就撲溯向南,過大河壩、大非川、涉黃河沿、傍扎陵湖、跨通天河,然后才于叢葬草野砂石間逶迤迂回,千曲百折始到拉薩。真格地論起來,不經此路,便不能算真正跨越了青藏腹地,更無法領略那歷史與地理的特異風情,其妙處佳處奇處玄奧處,實在是只有當年乘馬駕塵一路顛揚的文成公主才能領悟,坐現代交通工具飛馳而過者,委實還不及走馬觀花之趣耳。
端的就在這高嶺大野蒼茫浮云間,于雄闊坦蕩的背景里卻兀自陡立起一道青褐中透斑駁雜色的石峽來。石峽陰凜凜地自西向東砌起,迫使由北向南的古道猛然西折,便緊傍著它的南坡根底匆匆拐過,待在它的監視下緩沖一二里之遙,方能掙脫出來,便再向南沖撞而去。我每次乘車經過此處,都疑心怎地就在這平蕩的大野中飛來一座石山,莫不是冥冥中真有一天帝上蒼,要用這飛來陡立的怪石唬一唬過路的遠客,以驗其心量其膽鎮其骨阻其行。乍看那石峽時,蒼蒼逼人,冷氣凜凜,使人頓生寒意。略一駐目,青蒼中便透出紅褐之斑,呼喇喇似有欲燃而未燃之勢,抖擻之間仿佛要噴吐烈焰,讓人疑心那冷峻的山體里原有無數條火舌,只待有一日惱怒時便會兀自噴射,火燼了路人再復歸原狀。聯想思慮間再細細觀察,參差凹凸幾有異狀的峽壁上會時而透出微黃微藍渾濁紫等不同光色,其色斑隨角度變化,四時更有異也。行人于吃驚中間方明白此地為何取名花石峽,不禁在心里暗自納罕:這峽也奇,石也奇,端的卻是名副其實呢?
更奇的卻是石峽有異音,隱隱沉沉,微微茫茫,似從山峽間生起,卻又像自天外而來。那音響漸漸擴大,像高級管弦樂隊在加大音量,渾厚而沉隱,有一種撼人心魄的張力。驟然間怪響妖聲便次第生出,間雜交割,莫一能是。其間似有獸聲鬼聲妖聲石聲,待行人變色而欲逃時,各聲便不能分辨,渾渾然成一渾茫風聲。風自天邊來,呼嘯峽邊過,只攪得沙塵彌漫,昏地暗天,日欲搖墜,峽欲崩毀,一切暫歇于峽下之行人,心悸膽裂間便要抱頭鼠竄,幾疑天地之末日到矣。
我曾于四時里俱經過此峽,每一回都領略了不同的風聲,細細較之,各季天色有異,那風聲便也迥異,今略記述之,以備對此地有興致者參照體察。冬時雪飄零草枯天陰濁,尋峽中風便如鬼哭,如鶴唳,似有無限幽怨,嗚嗚咽咽難以盡述。夏時天高遠,地蒼茫云飄遙,那峽中風便如狼叫、如虎嘯,疾竄奔突,沖沖烈烈給人以勁雄聯想。春秋時則沙塵彌天、視野混沌,那風聲便如鼙鼓驟起,號角連天,疑心是遠古時兩軍交戰的情形再現,讓人如在夢中恍惚,若癡若迷地體驗一番古人交惡的戰陣。如此四時之不同風聲,或凜冽或陰森或怪異或夢幻,皆使人生疑生悸,于此處便不敢停留。幾疑那異聲或是天之暗示或是地之警喻或是神之訓誡,讓我輩小心行路謹慎做事萬不可掉以輕心。正像《西游記》當中到處有妖魔作祟惡鬼擋道一樣,生活之路原本就充滿考驗和艱澀,沒有唐僧的至誠大勇,就無法取得真經;沒有百折不撓的心力,就無法到達心中圣地,無論天上人間,此理此道亦然。誠如是,則過花石峽,便是天地神對行路者的第一次冷峻的考驗。我自信已領悟了其中奧旨,不覺私心高興,今記之,以就教于后來者。時值初冬寒風峻烈時。
離開花石峽后,我突然想到,上古時的神話起源,大抵與地貌特異對人的啟示有關。而昆侖神話誕生于青藏高原,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
擁抱昆侖
———從小昆侖到大昆侖,信步與神游
日月山,青藏高原東沿起點,當屬小昆侖。
從西寧到日月山口,約有一百公里路程。路雖不長,卻全是上坡。但見曲曲折折的峽谷中間,公路一會兒朝左,一會兒向右,迂回反復,變幻不定。驅車而上,一路上但聞水鳴潺潺,韻流空谷??吹貓D,那正是孕育了一大片富庶之鄉的湟水河。
說來也怪,走不多遠,夏日的雨霧竟漸漸地薄了、淡了。猛一回頭,那北面的山塵上竟灼灼地映出幾道陽光來,剌眼地亮?!昂牵旆徘缌耍 ?/p>
沒到過青海的人,會以為那兒全是荒山禿嶺。其實不然。且看峽谷兩邊峻峭的崖畔上,濃淡相宜地點綴著簇簇樹影,雜以各色的野花野草,遠遠望去,宛如一幅色調明麗的“中國畫”。怪不得聽人說,著名畫家關山月當年來青海時,曾一再地為這里的山色奇特而嘖嘖稱道哩!
車廂里一時又活躍起來了,有人在比較著這里和內地山景的差異;有人在推測日月山是否和這里大異其趣;有人琢磨著回去以后要抹一幅水墨山景;有人算計著日月山還有多少路程。
說話間到了日月鄉。這里依山傍水,房屋憑山勢層層蓋起,街前屋后,門首河邊,一溜溜地長滿了白楊。樹木參天,蔭影連屏。而前山后山,遙遙對峙,捧綠獻翠,一片靈秀之氣。公路旁有開飯館、擺小攤的,白帆撐帳,清茶迎客,儼然一幅初夏風光。我們坐著喝了幾杯茶,才知道這兒已到了日月山底。
車子繼續沿坡開上,漸漸地升高,兩邊峽谷上的樹影花草,也漸由濃密而變為稀疏,顏色由深綠而變為淺黃。閃過一個陡坡,忽地一陣冷風襲來,身子不覺一抖,再看那公路旁流過的湟水,也森森地溢著寒氣,使人覺得好像又退回到了初春。再仰首看那西南方向渾圓的山頭,赤色如火,不覆綠被。而站在它旁邊的那一座更高的山峰,則雪冠巍峨,森森逼人,彼此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
此山原名赤嶺,因文成公主路經此處摔碎日月鏡,故得名日月山。
馳上山頂,眼前豁然開朗。但覺天風浩浩,長空渺渺,極目西望,水天相接處,山影浮沉、云霞神動。一種超脫、升騰的情緒漸次涌上心際,而一切瑣屑的念頭和世俗的糾纏便隨之置諸腦后了。
日月山是黃土高原和青藏高原的連接地帶,也是青海農業和牧業區的天然分界。山頂佇望,東西兩邊,景色迥異,各成格調:東邊麥浪滾滾,碧濤涌動;西邊雪峰逶迤,堅冰生寒。日光為金,月色為銀,日月山同時具備了歷史和地理的兩層涵義。
當人們剛剛離開喧囂的城市,一路風塵仆仆,不但時有顛簸的折磨,還會偶爾浮上意氣的紛擾??纱丝桃坏巧先赵律巾敚磺懈畹男木潮銣喨换謴统杉冋娴囊惑w了。大自然以它的雄奇和壯闊糾正了人的驕縱和偏狹;以它的質樸和自然糾正了人的虛榮和嫉妒;又以它無與倫比的謙恭無言糾正了人的驕縱和浮躁。不是嗎?你看那些一路上談天說地、意氣縱橫的紅男綠女們,哪里還有狂傲或自卑?而是在默默地用整個身心去感受自然,感受歷史,感受那潛藏在歷史深處而啟人思索的畫面。
當年的文成公主和親,只是暫時緩和了漢藏矛盾。不到30年,雙方又以兵戎相見。史載唐大將薛仁貴曾從這里征西,在大非川被吐蕃軍切斷糧草,幾乎全部遭俘。從此以后,日月山就豎起了兩軍對壘的界碑,這里一度的友好互市變成了相互交惡的沙場。
歷史的煙云終于飄飄而逝了。不管是和親或是戰爭,都沒能最終解決民族爭端。只有到了今天,國家的統一,民族的平等,才真正把日月山變成了一個紐帶———一個能夠連接歷史和現實,城市和草原,以及真實和想象的牢固的紐帶。這當然是當年的文成公主和薛仁貴都無法想到的。
今天,我們雖然走在文成公主當年的路上,卻并不是步她早已逝去的后塵,她是跋涉異域,而今天,我們卻是仍在國中;當年,她只是作為和親的使者,而今天,我們卻真正是青藏高原的開拓者。且看這屹立在山頂上的“日月山”字碑的旁邊,不還有一個更大的記功豐碑嗎?那些工整的文字,永遠錄下了解放初期開拓西進的筑路勇士們的輝煌的業績。遙想當年,天寒地凍、風雪交加,奉命進藏的部隊一面筑路,一面進軍,那艱難之狀,何其蕩人情懷。而今天,這里已成了青藏公路的咽喉,東來西往的車隊,滿載著鋼材、機械、皮毛和藥材,喇叭聲聲高唱,輪飛萬里不歇。它是世界上最高、也最壯觀的公路運輸線,把世界屋脊變成了蕩蕩坦途。
今天,當我們站在這海拔3752米的山脊上的時候,心頭不能不升起一股激越的豪情。城市和牧區的交往,漢藏民族的團結,田園牧歌的溶匯,在這俯視的窗口里一一展現??梢韵胍?,當那正在動工翻修的公主廟和日月亭峻工之后,這神奇古老的山口將會重放異彩,而為數更多的游人將在這里流連忘返、賦詩抒懷。
八百里瀚海柴達木南沿,叢山橫空,應為大昆侖。
當我從小學課本里認識了你之后,我就臆想過你的輪廓。我苦惱,任何譬喻,都不足以傳出你的神韻;任何神筆,都不能畫出你的魅力。你,使赤子傾心,使學者仰慕,使戰士動魄,使仇敵生畏!你觸發詩人的靈感,你牽動嬰兒的啼聲。
泰山的雄偉,華山的險峻,黃山的虛幻迷離,廬山的眩目奇疊,這一切的總和,該是你的身影。你是粗獷與優美的化合,你是剛健與柔靜的交匯,你是愛與力的擁抱,你具有永久性的青春與古老的和諧……
我從遙遠的黃河中游馳向你的懷抱。詩神的彩裙,拽著我的情思;想象的翅膀,馳騁著我的遐想:那金陽下奔騰欲飛的巨龍,那千山萬壑間隆隆作響的林濤,那空谷幽澗里汩汩流淌的清泉,那山腳下望不到邊的蓊郁的草地,那說不上名字的奇珍異獸……呵,昆侖,你多么令人神往呵!我愿化作你懷中的小溪,那澆綠的野花,就是我獻給你的頌歌。
枕著你的巖石,我來安家。借著你的溪流,我來漱洗。我尋覓每一片憩息的云影,我憧憬每一束初綻的小花,我祝福每一對追逐的野鹿??墒?,整整過去三千六百天,我卻竟不能了卻那兒時的宿愿。我驚詫:寫不出一首“昆侖頌”,繪不出一幅“春色圖”,譜不出一曲“云錦歌”。我———青春的爛漫哪兒去了?天真的諧趣哪兒去了?無邪的靈感哪兒去了?難道缺氧的威脅竟使我的詩花枯萎?難道高寒的壓迫竟使我的熱情冷卻?難道突然的禁錮竟使我的活力窒息?難道生活的沙漠包圍了我,竟使我綠色的希望驟顯荒蕪?
我要大聲呼喊:我不承認!因為在我的血管里,昆侖的溪流仍在嘩嘩流淌。
三千里危巖,十萬座銀峰,你的壯觀給我鼓舞。但黃沙飛舞,赤地千里,你的荒涼又使我悲哀。稀疏的枯草,孤獨的野花,這難道就是你的裝束?流泉的悲鳴,飛鳥的孤嘯,這難道就是你的心音?雪崩擁塞,河道干涸,沙丘移動,黃羊奔逐,這難道就是你應有的景象?不!這怎么可能呢,你應該比這個美好一萬倍。于是,我在憧憬中沉思,我在默想中發問!我在憤怒中尋覓……
我走進了歷史的幽巷———
在黃河岸邊的一個古墓里,我看見了那些挖掘出來的金銀器皿,它們是昆侖孕育的寶藏,卻并沒有鑄成昆侖的鐵臂,它們被無恥地盜走了,伴隨著王侯貴戚們的骨骸消蝕;在豪華的帝王宮殿里,我看見了那些采自昆侖山的無瑕美玉,它們沒有被塑成母親的尊顏,卻成了權貴和僚屬們淫逸的點綴……
我奔走在現實的山野———
我看見成片的森林被砍伐了,我看見成片的田園被荒蕪了,我看見成片的草地和礦山被糟踏了……
我看見了被洗劫后的一座又一座大山,麝被槍殺了,鹿被捕獲了,虎豹被屠宰了,麝香鹿茸在劊子手們的錦囊里散發著幽香,虎皮豹衣炫耀著“造反派”的武功。
我看見在古代藝術家辛勤雕鑿的山洞里,珍藏了千年的古籍被焚成一堆堆灰燼,而那些聞名中外的繪畫和雕塑,竟被棍棒敲擊得七零八落。
于是,我明白了,昆侖,你雖有凜凜金身,卻為何掩飾不住瘡痍滿目;你有熱情的歌喉,卻為何流不出悅耳的泉聲?我更明白了,廉價的歌頌,決不能解救昆侖母親的苦痛,而天真的頌歌,甚至壓不倒劊子手邪惡的笑聲。
昆侖呵,我曾向往你懷抱中采不盡的靈芝,她,可以使我們人類的青春不老。但更使我神往的,是你懷抱中那奇絕的寶藏:金、銀、銅、鐵、錫、鉀、鎘、錮、鎵,哪一種元素的儲量,不足以使世界震驚!
昆侖呵,我明白了,你被冷落了5000年了,但你卻時時害著熱烈的相思,你惦掛著每一個忠貞的兒女,你為他們備下了巨大的財富。
那些只知道在柳蔭花下虛擲光陰的,體會不到你的深情;那些偷竊你的珍寶,點綴自己無聊生涯的,得不到你的寬??;而那些專事盜運、出賣你的財富的,應受到你無情的懲罰!
但我又不能不承認———
你的深情,我們竟沒有能及早理解;你的活力,我們竟沒能及早發揚;你的被冷落、你的病態的不合時宜的衰老,不也有我們的一份罪過!
我驕傲,作為你的后裔,這是我的榮幸!
但我又自愧,作為你的兒子,我們并不中用!
迷失古林
———大通河、湟水間,有古林,尚存西王母時代野趣
濱湟水有一公園,極具山水本色。冬夏時我常去獨步,且喜在黃昏時分。問:有何景致?曰:“冬聽雪,夏看雨,雨雪浸潤,天賜津液,勝似春蘭秋菊,此中滋味,我獨知之。”
那林子抱著湟水,野蔓蔓地構成一天然別趣,恰在公園中最遠僻的一隅,游人便懶于涉蹤。更因為缺少人工點綴,世俗男女便視為無景。那公園本極開闊,人工湖、諧趣園、游樂場、西湖橋、望湖閣、百花圃,到處都有精雕細琢之處,越發顯得這濱河林子野性未改,也強化了癡男癡女們不去光顧它的理由。只是我卻獨獨鐘情于它,黃昏時常在枝影扶疏中徜徉,極少遇見人蹤,卻是聽不盡的葉林絮語,流水喧嘩,時間久了,我便給它取名:獨步林。
夏日時節,林中有鳥鳴,有蟬唱,到黃昏時,卻是格外靜幽。樹冠兒舉向天空,恰似一叢叢綠浪,綠浪兒擠著綠浪,彼此便親密地交流。有些許小風傳遞消息,四野里簇擁著的綠浪便一齊加入這私語的暗會。那些葉兒枝兒搖呀搖的,像情人的指塵,微妙而多情。那些散開的樹桿俏俏婷婷,恰似情人的身姿,極盡各自的風韻,彼此做著無言的誘惑,卻是沒有如人類的嫉妒,一切都回歸自然的無邪無偽。這時候,細雨無聲地落下,萬千枝葉一起承受著無言的愛撫。雨極細膩,也極溫柔,慢慢地浸潤,細細地滲透,給那些美麗的葉子添一顆兩顆驚喜的淚珠兒。那是美麗的淚,飽含著與大自然神會的愉悅,卻是這愉悅獨獨地屬于它們自己,與闊林那一邊煩囂的人群塵埃遠遠地隔開,組成了屬于自己的世界。此時再看那些樹桿兒,暢暢地,無彼此排擠之憂,無意外騷擾之患,悠悠然,幽幽然,生發出無限意趣,直感染得我也不再愿意走動,倒不妨與這樹桿兒對應站著,成了被這霏霏細雨浸潤洗禮的一員,委實地說,我真欲變成一顆樹了。
冬雪時,林子里更是靜極美極。雖沒了綠葉,那雪花卻結滿樹杈,滿樹舉著瓊枝玉葉,晶瑩閃爍,勝過萬樹白梅。環身看去,雪仍在一片兩片地飄落,仿佛是把仙宮里的問候帶給大地。而那扶扶疏疏的玉色枝條,恰是天籟與地籟相交的美妙產兒,她既帶來天上的仙韻,又帶著大地的純情,不媚俗,不染塵,冰清玉潔,非凡塵間能有。好呵,這一個個悟透了天地玄機的智者圣者,就靜靜地屹立在這冰雪宇宙之中。讓紛飛的思絮和雪花一樣揚揚灑灑,卻最終凝成比冰湖更為深邃的思考。哦!我忽然感動了這冰雪玉樹的沉默,默默地就與他為伍為友了,但愿他們能把我視為可以信賴可以交流的同類,豈不美哉妙哉!正所謂:天與地相交,始諧自然之趣;而人與天地相知,方成人生之趣也。
人類本來就是大自然的兒女。生于斯,長于斯,無疑該與那綠水綠山為伴,與那清風朗月同在,吸芳馨之氣,沐清流之浴,抱林木之郁郁,守秀草之萋萋,與共與歡,廝守億年。可不知始于何時,大約是人類食了熟肉后腦力日漸發達之后,突然就要做天地萬物的主宰了。于是乎,斬草伐木、燒山逐獸,毀林毀綠,殺生害命。直鬧得千山不毛,萬水黃湯,鳥獸稀少,危及自身,這才稍稍清醒,便大聲疾呼要保護自然!只可惜覺悟得遲了,大自然已不那么輕信人類,草呀林呀水呀不那么容易再復歸原貌了。于是,人這時才發現,地球上再難以找到好的去處了!那大城市中,森林般矗起的鋼筋水泥的建筑,既是文明的聚居地,也是人類的活囚獄。那手臂般密舉的工廠煙囪,白煙黑煙,漫空流過,既制造著財富,也釀造著病害。更有那縱橫交錯的鐵路網公路網,把渾茫蒼郁的大自然切割得支離破碎。驚回首,人類“文明”每跨越一步,大自然的最后領域就減少一分。曠曠神州大地,尚能有幾處大自然的殘留家園呢?神農架、西雙版納、大小興安嶺……
奇的卻是在這2000多米的青藏高原東北角,大通河邊,竟有一片喬木灌木瘋長橫生,小河小溪潺潺奔流的原始林區。正是草鮮花飛的季節,莽撞撞地我就和朋友華君悠進了密林深處,于讀山讀水讀林木秀草之間,竟癡癡地忘了歸路。
其時天色漸晚,四山幽靜,林中芳馥之氣直沁心脾。不時有紅花在綠海中招搖。二人只管悠悠然穿小徑而去,互相指看那奇樹奇花,直把黃昏當作了清晨。
于山麓臨谷處,但見樺樹群居,密密疏疏,相向成趣,且秀色可餐,竟顯婀娜。微風起處,萬千圓葉兒嘩啦啦脆唱,似盡抒歡愉之情,端淑中帶有些許羞嬌。我道這樺林怎了?怕是初次見到生人,故有此狀耳?華君說,樺樹乃木族中秀女子也,群起而輕舞,本該入情入境,其美互知。我輩初識,少見多怪乎!我然其說,再細端詳之,果見萬千樺樹,葉葉枝枝借著風勢俯仰微妙,似做相戲相知狀,其魅力自在自愛,悠悠哉自成其諧。猛然間就覺得我倆原不過是不速之客,實乃多余,便奪路繞過樺林而去,恍恍間就到得半山腰。卻是顏色深綠而透黛黑,且油汪汪泛著亮光,一簇一簇,一蓬一蓬,恰是數不清的黑傘舉在空中,那挺拔韌勁的樹桿則成了這巨傘的撐桿了。我與華君俱奇這松樹林的美妙造化,經推敲斟酌方堅信這黑傘樹即是油松也!華君說,端的這刻有大雨滂沱,多好,一則可試試油松可實用否,二則在這無人處聽雨,豈不獨領天簌之趣?我說華君真會想象,真要遇大雨我們豈不淋漓而狼狽?說話間就又向著山頂攀去,滿眼黛色樹影便又換成翠綠色。
一株株云杉正站在山巔,頗像是一棵棵放大了的文竹,氣質高雅,影象不俗,引得我們仰視默然,頓生敬意。卻又怕那高大挺拔并不顯傲氣的圣者看出我倆的窘態卑態,便一時竟把頭低了。奇的卻是那樹桿,皮紋清晰而包裹嚴密,慧慧然竟透出智者的深密思維。想他既已識透吾輩的淺薄可憐,何不坦坦然表露出腸腸兜兜。這么想著便又舉目仰望,那云杉依舊默然肅然,似長者的深沉,又如圣者的穆靜,無居高臨下之儼然,又不失大智大慧者之風范,那祥和穆然之態仿佛在暗囑我們道:孩子們!你們既然歸為自然之子了,生命的奧妙玄機你們也就悟透了!那就一切都順其自然罷。
正不知我們在那君子林圣人樹前默立了多久,卻是暮色中一片浪瀑喧嘩之音,二人眷眷中便拔腳追那小河而去,到得奇崖澗邊,卻只聞水聲,不見波瀾。于是就唐突間尋路下山去。又聞水聲潺潺,循音而往,亦不見有一溪一流,疑心那河原是山中暗流,專在巖洞嶙峋間鳴響,益生發出無限向往,下決心要親掬一捧山泉嘗嘗,方不悔此行呢?倉促間又舉步在奇崖奇樹間奔突,不意間卻是漫空落下大雨,由淅淅漸入簌簌,再響成嘩嘩。不多時,我和華君俱是全身濕透,背上森森有涼氣也。再奪路欲急歸時,恍恍然茫茫然就沒了路徑。此時夜空緊逼,風聲又起,轟轟隆隆雷聲大作,二人方知此乃天意留我,何不就在這幽幽林中暫避一夜?于是相攜相扶,磕磕絆絆地就摸索到一雨微干之處,仰首看時,端的就是那傘柏。二人不禁大喜過望,相依相伴間便也添了些許暖意。彼此都道這路迷得也奇也癡。這林子亦野亦幽,這蕭簫夜色呢,亦深亦迷。而我與華君二人呢,倒不妨且歌且臥罷。于是便與這原始圣地廝守一夜。是年七月下旬,正暑氣蒸蒸時。
“猛士”悲歌
———囚籠中的猛禽猛獸意味著什么
生活在城市里的人,大抵是看不到猛獸猛禽的,比如狼,比如鷹。等而下之,就連瞎熊、狐貍之類也難以見到。要想看,也只能到動物園里去。其實,動物園的野獸,特別是那些特別兇猛的獸已經大大地馴化了,變成了另外一種東西:一種活標本,一種活玩物,一種活道具;抑或是一種裝飾,一種點綴,總之,是為了顯示它們對于人類的臣服———如此而已!
猛獸猛禽被囚在籠子里作為欣賞品,這種狀況早已為人們習以為常,而我卻時不時地感到一種莫名的震撼。我不知道那些經常圍觀欣賞籠中物的人們是否想象過這件事情的深層含義,以及這件事情對于我們這些自命為百獸之靈長的人類的反面意義。
我曾有幸在西部荒原上生活過十年,所以也就有幸親見過掠過沙丘上的鷹和卷過山崗上的狼———它們是原本意義上的猛禽猛獸,那姿態那氣勢是與籠子中的它們大相徑庭的。
鷹是比較容易見到的,那大抵是在百里荒寂的藍天下搏擊。襯托著淺色的背景,和幾乎看不見流動的時空,它卻是那么悠游地飄動、盤旋,像是不知從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來的幽靈,以它濃墨凝重的影子給你的眼睛和心靈嵌上不容忽視的印象。真的,我記得每一次在我的視野里突然出現那一個像一片闊葉似地飄來的影子的時候,我的心靈都會毫不例外地受到一次強力的沖撞!
鷹在悠游地盤旋的時候,你可別以為它是在毫無目的的散步———像那百無聊賴的閑漢子散步一樣;鷹的盤旋乍看起來似乎是漫不經心,似乎是無所事事,似乎是一種飄然物外的神態,其實不然,它正在搜尋著大地,搜尋著下界沙原上一切可疑的可憐的小動物;那些兔子呀,旱獺呀,黃羊呀,甚至野鵝野鴨之類,只要稍有蹤影,就別想逃出它的鐵爪!
果然,機會來了。那是在一個夏日的午后天空滾過幾片烏云的時候,一只膽小的兔子壓根兒就沒有看見頭頂上的云堆里竟然潛藏著一只鷹。這只餓極了的兔子先是東張西望了一陣,然后就一蹦一跳地跑向沼澤地去覓食。這時,那只鷹突然像一枚彈片似地從黑云里直射下來!或者就是像鷂式飛機那樣地俯沖下來,但卻極其詭秘,沒有聲響。只見它一彎鐵爪就牢牢了摳住了那只還沒有反應過來的兔子的頭。頓時,兔子的兩只眼珠子被鷹那尖長而彎的長嘴啄去了!兔子本能地掙扎了一下,顯得慌亂而無奈,鷹毫不客氣地又啄開兔子的白肚子,幾下———只幾下子就將兔子的內臟啄空了!空得像一個干枯的面袋。那么干凈利索!那么痛快淋漓!比我們人類在野餐一頓兔肉時的那種咂嘴啃食要果斷漂亮一萬倍!真的,那一幕發生在十幾年前的布什汗布達山下的鷹啄兔子的情景至今還像一副特寫鏡頭一樣深深地嵌在我的記憶里,常常要令我目瞪口呆。我當時想,鷹啄兔子是這樣,那么啄其他動物大概也是這樣。鷹擊飛于長天之上,俯瞰下界萬物,它簡直就是某種神的化身,或者說,它就是動物界的上帝!不折不扣的上帝!它張開雙翅,活像是披著黑色的大氅,而它又是眼神陰鷙,雙爪似釣,突然地襲來,又突然地遁去,其行蹤也只有神秘可怕的天神才可相比!天神不就是上帝嗎?
而狼無疑是陸地上的猛士了,它大抵是在荒原上奔馳,向著它所盯住的目標疾跑。它的奔跑的姿勢是極其勁健的,它具有身長體瘦的特點,跑起來阻力小到了極限。而那一對眼睛呢———毫無疑問那眼睛是狡詐而深刻的,有幾分像是那些善于暗算的陰謀家的眼睛,發著一種令人恐怖的綠光。
奇怪得很,也是在布爾汗布達山下的沙丘邊緣,是在一個黃昏時分,我和一只特別碩大強壯的狼遭遇了;當時幸運的是我握著半自動步槍。不然,也許會發生不測,這件事現在想起來都讓人心悸不已!
那一次,我的本意是去獵取一只黃羊或幾只兔子,因為在此之前我曾多次獵捕過它們。我從戎十余載,對自己的槍法還是自信的。記得當時我已穿越了2000多米的河灘開闊地,而河灘另一邊則是連綿逶迤的沙丘沙梁。就在我提著槍,剛剛登上那座一丈多高的沙梁的時候,那一只狼也正好悠悠地迎我而來,好家伙!我的第一印象是狼頭上豎著的那兩只尖尖的耳朵。猛然間,狼似乎是發現了我,遲疑地停住了。就在這一剎那間,一種防衛的本能驅使我刷地一下將槍端了起來,并瞄向了狼。狼卻是未動,而是用它那發著幽幽藍光的眼珠子狡黠地盯住了我,那一對眼睛是如此的深刻與詭譎,充滿著一種獸欲的貪婪,還有一種莫名的驚恐與偽善。因為當時我和狼的距離只有三四米,且我又端著槍,狼雖然嗜血成性,但它對端著長槍的人還是頗有畏懼的。而我也感到一種淡淡的畏怯,因為我明白,我的子彈并未上膛,說不定狼會一個猛撲襲向我,我即使倉促間開槍,也未必能打中它的要害!
真奇怪,那只遲遲疑疑的狼突然向著我轉動了一下它那渾似歐洲人式的大眼睛,那眼神里分明顯示著不安、惶惑,當然更有陰沉和欺詐。我忽然明白了狼的意思:大路朝天,各走半邊,我不傷你,你也別開槍!怎么樣?
就在我猶豫而又茫然的時候,那只蒼色的狼竟慢慢地轉過了身子,做出向它的來路退回的姿勢??墒?,它的那一對眼珠子卻始終沒有忘記盯住我,似乎是在警告我:別動!你動我也動!
就這樣,我眼睜睜地看著那只威武雄壯的蒼狼一溜煙地向著那一片金黃的沙丘深處跑去,它似乎仍有些警覺,時不時地回過頭來盯一下我。我突然間有些醒悟了,猛一推彈上膛就射了一槍,隨著“叭———”地一聲大響,那狼便倏然間疾奔起來。奇怪的是它跑的不是直線,而是左沖右突,曲線躍進,渾似士兵的戰術躍進。我一時看得呆了,也忘了再去射擊,一直目送著那只蒼色的家伙消失在那一片輝煌的落日的余輝中。就在這時,我聽到了一聲陰沉而又高亢的狼的長唳!那長唳震撼著茫茫暮色,悸動著起伏的沙丘,仿佛是發自天邊的一聲猛士的嘯吟!我至今覺得自己無法準確地描述那一聲蒼狼的長唳,只覺得我的年輕的心靈經受了一次充滿著雄性力量的搖撼和沖擊!我的整個身心都搖蕩不已!
十幾年過去之后,我仍然無法抹去那一次對于蒼狼的強烈記憶,我實在感覺到,狼無論如何,應該說是天地間大氣磅礴的英雄,而它的長唳則是那天地間最雄奇的音響,是無可比擬的強音。
令人類不能不感到驚詫的是,鷹和狼是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但都是以食肉為生。野兔、野鹿、旱獺,以及大群大群的黃羊,便是它們取用不盡的美味佳肴。然而鷹和狼的繁殖能力均極低,恰和那些繁殖能力極強的兔子、黃羊之類形成極大的反差,這實在不能不說是自然界的一種神圣的密碼。
在城市生活了十年之后,我再也無緣親睹那蒼茫的大野中的鷹和狼了,倒是偶爾在公園的籠子里看到它們。但原本屬于它們的雄氣便蕩然無存了,留下的只是萎糜與失神。于是我便常常要為這些動物中的猛士的命運感到一種淡淡的悲哀。我甚至想,假如這個世界上突然有一天絕跡了鷹和狼,那將會變成一種什么模樣呢?那將變成一個充滿了懶惰、充滿著陰柔的世界。除了看見膽小的兔子、溫順的黃羊、遲鈍的旱獺之外,剩下的就只有沙原的死寂和時空的渺茫了。一種可怕的空闊,空闊得近于無奈,沒有磅礴的豪氣,沒有精神的張揚,沒有銳聲的交響,就好比我們悠久而又浩瀚的歷史畫框中抽去了“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荊柯;抽去了“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楚霸王;抽去了“橫槊賦詩”的曹孟德;抽去了千古一帝的秦皇漢武;抽去了橫行天下的李闖王。那樣的話,我們曾經引以為豪的歷史將會變得何等蒼白!何等乏味!何等地缺乏魅力!
籠中的鷹和狼只是作為人類的永恒的俘虜而存在。而大荒野中的鷹和狼則無疑地是大自然最驕傲的精靈,它們集巖石的堅硬、風魔的神速、雷電的威猛和天意的詭譎于一身,它們是這個愈來愈貧乏的動物界中不可替代的猛士!只有它們的真實存在,這個世界才具有一種能和人類的征服精神相匹配的英雄豪氣,才具有一種永不萎糜的生機勃勃!才具有一種力與美的輝煌的展示!
誰毀昆侖
———貪欲和無知共謀,昆侖遭浩劫
在柴達木盆地希里溝與德令哈兩地之間,有一塊面積不小的漫坡山環地帶被叫做野馬灘。至少在上世紀50年代初,這里的野馬群仍然是隨處可見的,少則二三十只為群,多則四五十只為群。野馬灘這一歷史留下來的地名無疑是名副其實的。在當地老居民的印象中,一早一晚在朝陽和夕照的光影里野馬群的追逐嬉戲是那么悠游隨意。可是隨著人類足跡不斷向荒原踏進,隨著各種名號勘探隊、考察隊的紛至沓來,隨著公路無情地從這兒軋過,那原始狀態的野馬王國就從此厄運降臨了。那些手執各種獵槍的人們毫無約束地在野馬灘大顯身手,成群的野馬或被打死或被趕散。于是這幾百余里的原始草灘平寂了,冷清了,逐漸地只剩下一個野馬灘的虛名。
無獨有偶,在格爾木以西昆侖山腳下的西大灘一帶,有一個非常有名的叫作野牛溝的地方。在上世紀50年代這里至少有四五萬頭野牦牛,那漫山遍野滾動著的黑色的軀體所組成的野牦牛陣足以讓任何入侵的狼或雪豹感到驚懼。但是,當上世紀60年代初那一場天災人禍降臨時,生活生產在這個區域的人們便按照下達的任務進行了大規模的捕獵。幾年過去后,聞名遐邇的野牛溝竟再也見不到野牛的影子。歷史又留下了一個名不副實的悲劇性的地名。當青海省野生動物保護協會的同志不無感慨地給我談起這樁歷史公案時,臉上便顯出一種無可奈何的悲哀,我也只好報以苦笑。我們彼此都知道,那是一個生產熱情可嘉但科學知識貧乏的年代,是愚昧大于智慧的年代。在那種年代,大肆毀壞草原開荒種地和濫捕殺野生動物一樣都被認為是英雄行為。幾十年過去之后,當人們突然發現當時那些愚蠢的行為已經造成無法挽回的惡果時,一切都已太晚了。
劉拓洲是上世紀50年代第一批進入柴達木盆地的老地質工作者,現在已滿頭白發退休在家。他的書架空檔處竟擺放著野牛角、羚羊角、野馬蹄骨、鷹隼骨以及鹿角、豹骨等,我笑問他是不是要開中藥鋪?他卻神情黯然道:“這些野生動物的骨角原本是想作為我對往昔開拓生涯的美好記憶的,現在看來,它們則成了我們盲目毀壞大自然和野生動物的見證了,真是天大的糊涂?。俊?/p>
劉拓洲同志說,1951年他們的地質勘察隊80余人就活動在野馬灘附近地區。當時還有另外的筑路隊、運輸隊也聚集在那一帶。各隊都配有不少獵槍,組織上明確認可可以組織打獵隊以改善生活。野外狩獵本身就具有一種新奇的刺激,所以年輕人都很踴躍。劉拓洲記得他們最得意的一次獵殺野馬群是在一個淺水河邊。那天晚上他們狩獵隊的10名小伙子趁黎明前埋伏在那條淺水河的山梁后邊。野馬群喜歡在天剛亮時聚集到河邊喝水。那一次至少有30頭野馬進入了他們的伏擊圈,當那群漂亮的野馬一個個貪焚地把頭頸伸進河水時,10桿槍便一起瞄準開火。槍聲響處,野馬紛紛倒斃。有四五頭奪路逃去又在越過山梁時被他們的“神槍手”擊倒了兩頭。
那一回的成群獵殺真使他們大喜過望。突然堆聚起來的野馬肉使他們剛剛舒意起來的胃口很快又感到膩味。一些人彈嫌說,野馬肉味有點酸,肉也粗糙,不如打一些黃羊或兔子。于是,受到表揚的狩獵隊便又把槍口轉向其他獵物??墒牵驮趧⑼刂匏麄儗σ榜R失去捕殺興趣的時候,住在他們近旁的筑路隊和運輸隊卻在野馬灘大開殺戒,那些人從附近的部隊里借到了機關槍,以密集的掃射一次性就捕殺野馬80余頭,野馬灘的草地上到處都濺滿了血珠。殘剩的野馬只好遁向了大山的深處。
據劉拓洲回憶,從1952年他們勘探隊進駐野馬灘到幾年后撤離為止,光他們隊就至少獵殺了近千頭野生動物,包括野馬、黃羊、野兔等。他說,當時這一切都被認為是正當行為,根本就不存在保護野生動物這一說法,人們也不可能有那樣的覺悟。那時候探親回家,他們都有帶回一些野生動物骨頭向人炫耀的習慣。他自己書架上的那些尤物也就是那時候逐年保留的。
另一位當年參加青藏線筑路的工程師老陳對我說,上世紀50年代末青藏公路大改造大上馬,沿線的施工隊、民工以及解放軍工程兵的帳篷連營千里。施工緊張,生活標準卻不高,常有餓肚子的時候。可是滿山都是野物,捕殺野牦牛就成了最直截的受益行動。當時他們的施工隊就駐在西大灘一線。上面下達任務叫他們在一個月內捕殺100頭野牦牛。當過兵或槍法好的年輕人就被挑選上山了。打死了許多,用解放牌汽車去拉。野牦牛又大又笨重,打死了卻抬不到車上去。偌大的一個大卡車,有時候就只能裝兩頭野牦牛。野牦牛肉是粗糙了一些,但香味也特別,工地上到處有冒著熱氣的大鍋在煮野牦牛肉。大家都很愜意,吃得心安理得,覺得是對草原做了貢獻,給牧民的家養牦牛爭得了地盤。現在回過頭一想,十足的愚妄行為。不但野牛溝一帶再也看不到野牦牛,就是其他深山地區也很稀有了。野牦牛成了稀有珍貴類保護動物,這不能不說是人的罪過??!
熟悉整個青藏高原野生動物分布情況的研究員老柳向我提供了這樣一個事實:從祁連山經柴達木盆地再到昆侖山、藏北無人區,至少有七個野牛溝,七八個野馬灘,還有七八個黃羊谷,這些地名都是當地牧民根據野生動物的相對集中而起的,應該說是名實相符。但時至今日,沒有一處能真正保持了昔日的風貌。野牛溝里看不到野牛,野馬灘里看不到了野馬,黃羊谷里很少能見到黃羊。倒是那些對人類環境有百害而無一利的草原鼠大量繁殖,并日甚一日地把它們的領地移進到沼澤、裸巖和高山,可以說,幾乎青藏高原的任何地域都有它們的蹤跡。特別是那些草原草甸地帶,可以說已經被灰鼠的繁衍洞穴搞得千瘡百孔,事實上也極大地危害了牧草的正常生長,影響了畜牧業的發展。我問老柳:其他野生動物都在急劇減少,而老鼠(也算一種野生動物吧)卻獨能成倍繁殖增加,豈非咄咄怪事?老柳大笑,說:“還不是人造的孽!人不吃老鼠,卻吃老鼠的天敵旱獺,旱獺的俗名叫哈拉,肉肥美而體笨拙,在草原上極易捕捉,又因它并非所謂保護動物,于是就遭到了大量捕殺。孰不知對旱獺的殘忍就是對草原鼠的仁慈。毫無制約而成倍增加的草原鼠就這樣在人的間接縱容下一片又一片地奪去了人類賴以生存的草原,而人類卻似乎司空見慣而變得麻木不仁了,豈不悲哉?”我聽后笑道:“看來,最徹底的解決辦法是得發動一場曠日持久的吃老鼠運動了,吃得越多越有賞,不信老鼠家族就成了精?”老柳聽罷笑彎了眉。稍停之后又對我說:“生態環境,包括動物世界是一個完整的互相制約系統,此消彼長平衡就難以保持了。這幾年在四川和青海交界的地區發生了罕見的蝗蟲災害,其原因就在于蝗蟲的天敵灰頸鶴的大量喪失,不是吉兆啊!”
如果說,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濫捕野生動物更多的是一種愚昧行為,是一種饑餓歲月的可以理解的食物補充,那么,上世紀80年代以來的愈演愈烈的盜獵販賣則無疑地體現了一種利欲的瘋狂。在重利誘惑之下,越是珍稀保護動物就越容易受到謀殺,越是名貴動物越能身價百倍地流通于地下市場。而與此成正比的是,公安機關打擊盜獵販賣活動的斗爭也越來越具有傳奇色彩。
旺尕已到不惑之年卻一直無緣致富,9個兒女9張口每天吞吃著粗糙飯食。他慚愧卻無奈,便漸漸滋生了惡劣脾氣??粗車胁簧倌撩癫粩啾┌l成富戶他頗覺蹊蹺,一次到玉樹州府逛集市才發現了秘密訣竅:在一個僻靜角落一個內地商人用大把金錢收購麝香鹿茸。另一個旺尕認識的漢子從皮口袋里倒出鹿茸、鹿鞭、鹿蹄筋、鹿尾巴等四大件,立即獲得了上千元的報酬。旺尕看得目瞪口呆,一回到家便傾家財從別人手里買了一條小口徑步槍。于是他上山捕殺獵物,竟接連得手。第四次他一口氣就射殺了10條白唇鹿,攜著10副“四大件”他得意洋洋回了家,卻不想被公安局長一行人連夜追蹤人臟俱獲,緊接著沒收了他的獵槍。一場發財夢來得快走得也快,他又變得一貧如洗。他的故事驚動了四鄉八鄰,眾多牧民方明白野生動物由國家保護,任何人不得任意獵取。
可是,一些從外地竄入玉樹草原的盜獵狂卻大開殺戒,他們開著汽車帶著望遠鏡自動槍,結成獵殺販運出售一條龍,有的僥幸得手卻付出了血的代價。1991年8月7日,一伙來歷不明的盜獵者竄入玉樹草原立新鄉一帶,他們乘著汽車追殺白唇鹿。爆響的槍聲驚動了當地牧民。一位長者好言勸告那伙人:白唇鹿受法律保護哩,不要捕殺,還是離開這里吧!不想那伙人中一個頭角猙獰的家伙竟舉槍做欲射狀,并威脅說:“誰敢擋道,先敲掉誰的腦瓜?”牧民們勸阻不止,便暗中報告了公安局。
不到一個鐘頭,公安局和畜牧局的尕拉、巴俄等8位同志便緊急組隊,連夜行動。大吉普在顛簸的山路上盤旋疾馳。曉星還未隱去,他們就分頭潛入到每一個溝溝壑壑。可犯罪分子并未抓到,卻看見具具被開瞠破肚的鹿尸。草地上亦有吃剩的水果、飲料、零落的子彈殼等物。尕拉睜著發紅的眼睛怒吼著:“不逮住這幫惡鬼,佛爺要降罪哩!”說罷,電閃雷鳴,大雨如注。當向導的老人說:“天發怒了,不打掉盜獵狂,天理難容啊!”八條漢子集中又分散,分散再集中,喝溝水,啃干糧,在露天下過夜。終于,3天后的又一個凌晨,就在大家困乏已極睡眼朦朧的時候,發現溝口閃出五六個黑影。他們立即包抄過去,占領制高點。
“站住!不許動!”尕拉大聲喝叫。
幾條黑影見狀不好,撒腿就跑。
盜獵者竟開槍還擊,子彈貼著尕拉的耳梢掠過。
追擊者們憤怒至極,舉槍猛射。
盜獵者有兩人中彈倒斃,另有4人束手就擒。當場繳獲步槍4支,子彈數百發,匕首6把、刀鋸3條,斧頭兩柄。另有鹿茸鹿鞭等一大捆,鐵證如山,盜獵者欲賴無詞。
瘋狂的盜獵犯罪驚動了野生動物保護部門、公安部門和各級政府,也激怒了廣大的牧民群眾和僧侶人員,他們迅速行動起來護林護山,扼守路口。一遇壞人進山,立即向公安機關報案,并果斷地與壞人周旋。1992年7月11日,玉樹縣境內牧民蘭周達吉和彭桑在溝口發現有5個鬼鬼祟祟的外地人竄進灌木叢內,就迅速分工一人監視,一人報案。盜獵者終究狡猾詭詐,幾經轉移,甩掉了監視人。又潛到另一條大溝之內,當天射殺了一頭麝??删驮谒麄兊靡獾卦聨づ襁^夜時,卻被山岬寺廟里的幾個尼姑盯上了。
政府有保護野生動物的法令,佛家又忌諱殺生,尼姑們便緊急與山對面另一個佛寺里的和尚們聯系?;罘鸬╂芈動嵑蠹纯搪暑I13名和尚騎馬趕到尼姑寺山下。困據帳篷內的5名盜獵者措手不及,兩人當場被抓,3人落荒而逃。
和尚們乘勝追擊逃跑者,逃跑者在絕望中拼死抵抗。他們埋伏在瑪賽山頭,待到十幾名和尚騎馬過河時,突然開槍射擊。劈叭作響的槍聲中,3個和尚中彈受傷落馬。盜獵狂們一邊繼續射擊一邊瘋狂大叫:“誰敢追我們就打死誰!”
在馬龍村村干部和巡山民兵的支援下,立即反擊盜獵者。幾經交火,活捉了一名犯罪分子。由此擴大戰果,組織偵破,半個月后,查清犯罪主犯系西藏自治區江達縣尕松等獵戶四兄弟。和盜獵狂進行英勇斗爭的僧侶群眾受到政府的慰問和獎勵,他們的事跡在當地傳為佳話。
雖然廣大牧民和僧侶們組成了聯防護山陣容,盜獵狂們卻并未就此罷休。在巨大的收購價格刺激之下,盜賊以更現代化的裝備和更殘忍的手段向野生動物集中地區進襲,于是便連連發生了盜獵與反盜獵的槍戰。1992年8月9日午后,曲麻萊草原上發生了一場長達4小時的激烈槍戰,雙方猛烈射擊,毫不退讓,致使盜獵者和反盜獵者成勢均力敵的交戰態勢,誰也無法吃掉對方。一直膠著到天黑,只好各自收兵、這種邪不怕正、正不壓邪的狀況引起了有關部門的極大震動。作案分子的現代化迫使公安機關必須拿出更高一籌的措施來,否則,盜獵狂的瘋狂將難以有效扼制。
據不完全統計,從1990年元月至1998年7月,青藏境內發生較大規模的盜獵達400余起,破案20余起。據有關資料和各地情況匯報估計,大約有萬余頭野牦牛被殺,損失白唇鹿2500余只,麝1200余只,野馬1200余頭。另有黃羊野兔狼熊野雞等難以計數。野生動物保護協會的同志不無擔憂地說:草原千里,地曠人稀,到處可以進入,加之作案工具現代化,汽車摩托自動槍,盜獵者極易得手。看來若不從嚴格控制獵槍和堵塞收購出售野生動物的渠道入手,是不可能剎住這股盜獵惡風的。
我從青海省農林廳野生動物管理辦公室的有關盜獵大案中摘錄幾處,足以讓讀者觸目驚心:
1991年12月6日,化隆縣的馬沙力、馬牙剛,循化縣的韓胡才等人,用非法購買的半自動步槍,五四式手槍在格爾木庫賽湖、野牛溝等地捕殺野牦牛12頭,石羊兩只,被格爾木市公安局和林業公安派出所于元月16日查獲。
1994年5月5日,烏蘭縣希里溝21人的非法狩獵團伙,在格爾木鳥圖美仁一帶獵殺藏羚羊近600頭,已抓獲歸案8人,扣壓東風卡車一輛,北京吉普兩輛,槍兩支,子彈1100發。
1998年11月,共和縣恰卜恰鎮公安機關截獲一盜獵團伙。共計白唇鹿、麝、黑熊以及黃羊、藏羚等野生動物尸體50余具、槍5支、子彈1000余發,案犯已被逮捕。
青藏高原上的野生動物正面臨著嚴重的喪失。雖然全地區至少已劃出了40個自然保護區,且各區都有專門的管理人員和巡山人員,但法不治眾。由于珍貴野生動物在外地市場上的高額利潤,一些不法盜獵者就不惜鋌而走險。加之山野廣大,盜獵者又內外勾結,所以常常就能得手。奇怪的是,那些野生動物都被賣到哪兒去了呢?
首先是麝香、熊膽、豹骨,無疑這些東西都具有極高的藥用價值,而國外和海外的收購價格已高得驚人。在香港市場上麝香的價碼已接近黃金。而走私到日本的麝香,竟遠遠高于國家藥材部門同時期內從青、藏、川上調的收購值。至于熊膽和豹骨,則被看作是釀制某些藥酒的上等原料,這樣,它們就必然會按照市場行情而大量流失。至于鹿茸,其珍貴藥用價值更是不言而喻。
可悲的是野牦牛、野驢、羚羊等野生動物,它們大量的卻非被倒販到國外,而是就地消耗,變成了一些大飯店里的山珍野味。
西部大城市蘭州,某飯店招徠食客的拿手山珍是“壯陽野牛鞭”,其價格已賣到一小盤500元。某位從廣州到蘭州出差的公職人員,打聽到這家飯店有壯陽美味,喜不自禁,特地趕到飯店點菜,只要“野牛鞭”不要其他菜。服務員說:“鞭只能作為一桌酒席的主要配菜,不能單獨賣”。那位公職人員說:“我就請你來兩盤野牛鞭,按兩桌的價,開一張發票,我要報銷!”
敦煌這幾年成了旅游熱點,一些外國食客很欣賞中國的“食文化”,來自沿海地區的一些闊佬也點名要吃野味,價格不論。于是,一些飯店投其所好,如法炮制,什么“清蒸雪雞”呀,“紅燒熊掌”呀,“野牛全席”呀,“燒烤黃羊”呀,真真假假,云云霧霧,食客樂意大把掏錢,飯店也索性大發其財。倒霉的卻是野生動物群,正在一種惡性“食文化”的幌子下遭受著前所未有的厄運。
據說,香港市場對于青海的牦牛肉很感興趣,青海果洛產的咖哩牛肉干非常旺銷。但那是家養牦牛肉,并非野牛肉。不想這種市場行情使一些不法之徒大開訣竅,他們把捕殺到的野牦牛做成肉綻,然后冒充成家牦牛肉名大模大樣地直接從火車上運到香港,轉眼間發了大財。難怪一位野生動物專家幾乎是義憤填膺地對我說:“我不反對富有,但一些素質不高的有錢人實在是太貪焚了。他們享樂主義高于一切,要吃遍天上飛的,河里游的,地上爬的,而且越是稀少的他越是要吃,從北方的雪豹、棕熊、野馬、野牛一直到南方的猴腦、巨蜴、娃娃魚、蟒蛇、穿山甲等等,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就差要吃童男童女活人肉了!”
“食文化”的妖風所及,各地方特有的野生動物行情看漲。野牦牛肉賣到1公斤30元,黃羊1頭賣到300元,馬鹿1頭賣400元。而南方更是暴漲暴價,扶搖直上,每公斤娃娃魚賣到600元,穿山甲賣到500元,巨蜴賣到200元。可謂一口下去就吃掉一般工人1個月的工資??扇杂胁簧佻F代美食家們樂此不疲,非要吃盡世上全部“山珍野味”而不罷休。其實,這種惡性食文化心理實在是一種莫大的錯覺。珍稀動物之所以珍稀是因為它們生存環境的破壞而日益瀕危,并非說它們具有什么特殊營養價值或食療效果。曾經有人誤認為穿山甲肉能治癌,實踐證明毫不沾邊。還有人認為吃了猴腦人會聰明,事實上笨人每天吃猴腦仍然是笨人。如果真有那么個道理,這世界上那些每天山珍海味吃膩的大富豪豈不都進化成更高級的人類了!
應該說,食文化的真正內涵并不在于稀有而在于精細的烹調,一味地唯稀是崇是一種極大的誤區。特別是對于人類的文明意識和理性約束來講,不擇手段地去吃食珍稀動物,并以此為能耐,實在是一種邪惡的野蠻行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