階層流動變緩了嗎？

有幾則財富故事，我們耳熟能詳。

潘石屹，甘肅天水農村出生的孩子，如今是地產大佬，行走在世界各地。

周成建，上世紀80年代初溫州街頭的小裁縫，如今是本土服裝行業最成功的企業家之一。

除了商界，如果去翻看許多高官的履歷，很多人都是農門出身，從社會最底層起步踏上現在的舞臺。

想找些新面孔，卻不容易。有人就此得出結論說，中國社會階層流動停滯，底層學子上升的通道越來越窄。這是不是事實？

人生到底怎樣被決定？

老話說“龍生龍，鳳生鳳”，新詞叫“富二代”“官二代”“農二代”“貧二代”，這些符號反映的都是社會階層固化和社會向上流動受阻的現狀。

教育是提升人們社會地位的重要階梯。但在現實中，寒門子弟通過教育而改變社會地位越來越不明顯。那么與過去相比，中國的階層流動到底是更容易還是更難？

上海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副所長、研究員李煜認為，社會流動分為結構流動和凈流動。中國階層流動曾有過高潮，“一是凈流動率較高的‘文革’期間，二是結構流動率較高的上世紀90年代”。

“文革”時期之所以凈流動率較高，是因為那些“根正苗紅”的工農子弟有特權進入大學，踏著國家給的跳板一躍千里，成為社會精英階層。直到恢復高考，原本屬于工農子弟的特權煙消云散，而高考拼的都是“真槍實彈”，工農子弟階層向上層流動的相對概率明顯降低。

上世紀90年代初期，中國迎來了社會流動真正的黃金期。原因有兩個：一是大量的結構流動。當時，我國社會處于典型的金字塔結構，體力勞動者（特別是農業人口）占到總人口的很大份額。隨著改革的深入，經濟總量增加和產業結構升級，創造了很多管理和技術職位，這就給大量工農子弟的向上流動提供了機會。

“20年前100個人中有90個人當農民，10個人當工人。但現在工業化了，這些人的孩子中一半當工人一半當農民了，那么就至少有40個孩子一定要流動，原來是農民的孩子現在做工人去了。”在李煜看來，這種流動并不能說明流動的機會更公平、社會更開放，只是在社會結構變遷時代，必然會有相當數量原處于中下層的社會成員及其子女向上流動到社會結構的中層。

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則是市場轉型的契機。隨著經濟的蓬勃發展，那些有膽有識的創業者們憑著微薄的本金，創造出了巨大的財富，成功躋身精英階層。“但在不同時期成功率是不同的。上世紀90年代經濟結構大變動，那個時候成功的機會多，只要你有眼光，能拼，就能成功。”李煜說，大致到了2000年以后，市場從短缺走向飽和，乃至過剩，機會越來越少，曾經一夜暴富的神話將難以重現，“這種野蠻生長的機會不多了。就像五年前做淘寶開小店能發財，現在白手起家做淘寶很難做大了”。

哪些因素使流動受限？

在經歷了兩段黃金期后，中國目前的階層流動似乎波瀾不驚，寒門再難出貴子的議論聲此起彼伏。

“寒門難出貴子”的結論來自這樣一些現象：一些對中國名校生源的分析發現，考上名校的農村孩子占的比例越來越小，他們主要集中在普通地方院校與專科院校。

就大學擴招來說，與中產階層的孩子們相比，工農階層的孩子們的相對入學機會至多是同步上升而已，但盡管這樣，工農階層子弟在升學的絕對錄取率上也確實有所增加。

值得注意的是，文化資本影響階層流動同樣至關重要，“有一部分的文化資本取決于每個人的家庭背景”。當富家小孩從小游走在高級畫廊，聆聽高雅歌劇，探索神秘博物館的時候，寒門子弟也許很少有機會或者根本沒有機會出入這些場所。隨著時間的推移，當富家子弟開口閉口貝多芬和莫奈的時候，寒門子弟無法很好地融入這些話題，久而久之，社會交際圈形成，寒門子弟則會被拒之門外。網絡上曾經很熱的一則帖子名為《我花了18年才能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這個有些幽怨的標題多少讓人感受到了主人公心里的自卑感，而這正是由于文化資本的缺失所造成的。

李煜也指出，在高等教育擴張的背景下，經濟發展、特別是產業升級不足，未能新增足夠的管理和技術崗位，現今大學生的確遇到了就業難、待遇“民工化”的問題，這就凸顯了社會結構變遷的滯后對流動機會的制約作用。所以，因為近年來社會結構的變遷沒有如上世紀90年代那樣提供更多向上流動的機會，導致了普通工農子弟向上流動的機會受限。

促進機會公平

“中國社會流動在排除了結構流動后的凈流動率其實在各個時期相差都不太大，只是流動模式變了。”李煜總結，過去階層流動之所以明顯，是因為那個時候盡管絕對人數不多，但長程流動很多，即從工農子弟一下子晉升為干部或專業技術人員，“目前中國的階層流動量實際上多于過去，但流動的距離卻縮短了，流動也就不那么明顯了”。

當一個社會成熟以后，階層流動多以短程流動的形式表現出來，這是一種必然，也是社會常態。

李煜建議，目前國家要做的，首先是在制度設計上盡量避免因家庭背景而導致的教育機會不平等。在當前社會狀況下，教育進一步改革的方向，需要把教育公平放到首要位置。

其次，需要有良好的社會選擇機制。雖然不能“做大蛋糕”，但只要能公平、公正地分配機會，仍然可以打破社會階層壁壘，讓社會充滿活力。一個理想的社會，其社會選擇的唯一原則是績效原則，就是以個人能力、努力為標準，推動各階層社會流動機會的均等化。

“如果社會流動的機會仍然能公平地分配，就不意味著社會階層的固化。待日后經濟規模的進一步擴張、產業結構的調整，各社會階層都可能有更多向上流動的機會。”李煜說。

（摘自《新民周刊》2014年第2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