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指望“借力好萊塢”

前不久，遠在大洋彼岸的美國影視圈爆出兩條與中國關系密切的新聞，一是電影巨頭迪士尼即將改編中國民間傳說《神筆馬良》，并設計為3D版；另一個是頗具實力的電視臺AMC決定將中國古典神話《西游記》改編為功夫題材劇集。兩個消息疊加起來，給人們帶來了某種幻覺（或錯覺），那就是中國文化提速“走出去”了，即使強大如好萊塢，也要從古老、豐饒的中國傳統文化中汲取養料。

人們把這種文化題材或文化元素的輸出視為中國國力尤其是軟實力提升的表現，這在某種程度上的確是事實。但在好萊塢眼中，則更多的是“全球第二大電影市場”和“全球人口最多的國家”的市場吸引力。所以，我們需要厘清這個邏輯：好萊塢拍中國故事，并不是“中國借力好萊塢”而實現了文化的輸出，而是“好萊塢調用中國元素”使之“為我所用”，在這個過程中，中國是處于被動狀態的。

好萊塢是一個非常復雜的政治-經濟-文化混雜體，也是一個十分保守的文化機構。經濟利益當然是好萊塢十分重視的利益，畢竟制片廠和發行公司在本質上都是商業企業，但來自華爾街和華盛頓的力量，也對好萊塢的影片生產有著持續而深刻的影響。除此之外，在100多年的發展歷史中，好萊塢早已形成一整套成熟的制作理念和模式，出于規避風險的考慮，這些成規也不會被貿然打破。

在這種情況下，好萊塢電影中的“中國”，就不可能是百分之百的、純粹的“中國”，而必然帶有或顯或隱的意識形態痕跡。一方面，中國文化中的種種復雜性需要被轉換為西方觀眾可以理解和把握的概念；另一方面，無論人物的成長還是敘事的模式，也都要參照好萊塢的標準作出轉譯。所以，我們看到，在諸如迪士尼的公主電影中，公主的膚色可以是多種多樣的——白人、黑人、阿拉伯人、亞洲人，但人物和故事的內核始終是好萊塢的。

其實，中國文化走出去的關鍵不在外部，而在內部，也就是說，我們究竟怎樣才能搭建一個有利于對外傳播的體制機制環境和文化氛圍，來滋養文化的“走出去”。我研究好萊塢的歷史，發現其最強大的地方在于先整合了國內的各種文化勢力，并使其達成共識，再借助兩次世界大戰給美國帶來的可貴時機，成功地實現了全球傳播。

所以，無論《神筆馬良》也好，還是《西游記》也好，中國文化的這種“走出去”，仍然是一種由他人主導的過程。對此，中國的觀察者應該有清醒的認識。

首先，要有一種文化上的自覺和自信，即中國文化即使不能行銷全世界，也依然是偉大、燦爛的文化。這種文化主導著世界五分之一人口的日常生活，并且給這個世界第二大經濟體的發展提供著源源不斷的精神養料。

其次，對于中國文化的“走出去”或全球傳播，要有一種開放包容的心態。好萊塢曲解中國文化，難道中國人就不曲解美國文化嗎？文化與文化的差異是在歷史中形成的，并不是一個國家強大了，它就有了對其他國家文化的絕對解釋權。只要誤解和誤讀不是一種惡意的攻擊，就都是全球化時代的正常現象。

最后，在文化的傳承問題上，要摒棄功利之心，不要一味將文化遺產作為牟利的工具。過猶不及，用力過猛或許反而會帶來負面的效果。

（摘自2014年7月18日《新華每日電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