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在這里沉思

再一次走進它的時候，是春末夏初的黃昏。溫暖的夕陽鋪滿了整個校園，那些新翻的泥土的氣息伴著丁香花的芬芳在空氣里彌漫。我站在門口，忽然心里涌動著從未有過的恐慌，我怕走進去穿越的是一段歷史；走出來，那段安靜的時光就湮沒在滾滾紅塵中。

其實，我是守舊的人，不管是一件陳舊的文物，還是一座老宅子，亦或者是一堵破舊的城墻，甚至一頁發黃的信件，我都喜歡讓它保持最初的模樣，讓它在歲月的風中獨自守望那些走遠的歲月，讓時光的秘密藏在一塊殘磚、一片舊瓦、一幅破損的浮雕、一段殘缺的文字中，那些秘密就交給歲月解讀。

就如眼前這座百年老宅——民勤會館。

民勤會館是張掖二中校園里獨特的一個歷史遺址。是因為它的滄桑，也是因為它的典雅，它是那些民勤商民們在這片土地上勞作過、生活過的一個證據，那里面藏著他們的崢嶸歲月，藏著百年密密匝匝的光陰。

如今它藏在綠樹之中，飛檐斗拱牽連的是歷史深情的目光，紅色的墻壁似乎守護的就是一段喧囂的歲月，安靜的浮雕憑吊的就是那些遠去的腳步。我喜歡站在它的身邊，品咂那些字跡，撫摸那些雕花，我感覺到了歷史的體溫，我嗅到了久遠的氣息。

每一次徘徊在門口，喜歡把目光灑在正面的“福陰蘇山”那四個字上，也許只有文字能夠承載心情的分量，那四個字里蘊含著美好的心愿，也遷延著那荒涼的沙漠、戈壁。目光繞道而行，背面是“膏流瀚海”。簡簡單單八個字，凝固著民勤商民對沙塵飛揚的家鄉深深的愛與祝福。不管腳步在何方，他們的目光始終眺望著家的方向，看到那些文字，我的心是柔軟的。人就是一棵樹，越是貧瘠的土地，根扎得越深，所以那些勤勞的民勤商人始終在異鄉寂寞的夜里做著關于故鄉豐潤的夢，可是來自故鄉的沙塵總會弄疼他們的眼睛。

民勤會館是民勤縣商人建于清光緒十八年（1892），作為聚會、議事、祭神的地方。有文字記載的歷史少之又少，我總是想從簡單的文字中剝離出一些關于這座小城、關于民勤商人的只言片語和我的思緒銜接，在銜接的地方讓我的文字蔓延，思緒蜿蜒。可是，面對它，我經常是沉默的，我的沉默里是不盡的悵惘。我時常想，如果歷史真的可以穿越，我想看一下百年前這個小城的模樣，我更想看看那些一路勞頓的商人們風塵仆仆的容顏。

我的目光一次次深情地鋪灑在它的屋頂、墻壁、樹木上，一次次又深情地收回。我愛這個老宅子的安靜沉穩，更喜歡看鳥雀們在它的頭頂靈動的身影。

民勤會館的建筑，既有北方建筑的雄渾大氣之風格，又有南方建筑的精巧典雅之風范。大殿是會館的主體建筑，古樸斗拱，勾心斗角，屋脊上的龍、獅子惟妙惟肖。那些動物們，似乎每一根鬃毛都清晰無比，從那些眼神中似乎能看出歡快的模樣。多少年過去，莊重依舊，大氣依舊。盡管那場瘋狂的政治運動破壞了它的肌體，可是它的靈魂一直仰著高昂的頭顱。每一塊磚、每一片瓦，都沾著那些商民的體溫；那里一段破損的墻壁，一塊斑駁的浮雕都傳遞著文化氣息。魚、鹿、蝙蝠、麒麟等各種彩繪都是一個個文化符號，詮釋著博大精深的中國文化。

走進去，像是四合院，院子里蒼大的槐樹守望者這個被冷落的家園。百年前，這就是勞頓的商人的一個家，一個心靈的家園。看著那棵蒼天的槐樹，我想，人就是一棵會行走的樹，而樹就是一個站立的人。槐樹它是一個抽象的“故鄉”的象征性符號，是中華民族“文化之根”的象征地之一。它既是民族精神的載體，又是民族精神和傳統文化的象征。它駐守在這個院落里，就是民勤商民故鄉的象征，也是他們精神家園的載體。

如今，那些商民的腳步遠去了，可是那棵古槐替他們看守他們的家園。我相信，一路風塵仆仆的商人們，當夕陽西下的時候，看到遠處那棵蔥蘢的槐樹，他們就會停下疲倦的腳步。溫暖的目光灑向槐樹的枝枝葉葉，夕陽的余暉把槐樹鍍上了一層金黃，那時候他們的心靈是柔軟的，他們一定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這個院落里盛放著歲月的秘密，盛放著那些遠去的腳步。那里盛放過商民們的喧囂，也放飛過孩子們的快樂，因為那個院落曾經也以學校的名義綻放過。

穿梭在其間，心靈安靜，思緒飛揚。百年前，這個小城是什么模樣，悠悠的黑河從它身邊緩緩流過，到了這個季節，小城里蘆葦蒼茫，柳絮飛揚，槐樹的落蕊悄無聲息鋪滿了小院，當然還能聽到寺院里的晨鐘暮鼓，看到不遠處裊裊的青煙，周圍那些散發著煙火氣息的院落。

其實，這么多年一直在它的身邊，習慣看著它的安靜，習慣看著它頭頂的鳥雀飛來飛去，習慣了它懷抱里看那棵槐樹從落蕊到落葉，年年歲歲，它似乎在駐守，又似乎在凝望，似乎在掛念那些遠去的親人。

百年的光陰荏苒，這個路上有來來往往的各種各樣的人群，各種各樣的口音，有駝鈴聲聲，馬蹄陣陣。夜里，它們歇息在這個會館里，一爐火溫暖旅途的蒼涼，一壺酒浸泡所有的勞頓。它們之所以選擇在這里安家，一定是一路風塵、一路疲憊走來，當腳步逗留在這座小城的時候，看到了半城蘆葦半城塔影，它們的目光在這里定格。從那些風沙飛揚的地方走來的人群，風沙掩埋了他們的家園，他們流離失所的目光被水草豐美、四季分明的溫潤小城吸引，目光停留的地方適合腳步逗留。他們在屬于別人的地盤上做著自己的夢，單薄的夢想在這片肥沃的土地上開花，酒香、茶香滋養著他們的生命，買進賣出豐饒著他們的生活。

民勤商民一定是心靈柔軟的商人，“民勤”那兩個字就是它們生存狀態的詮釋，一個“勤”字藏著他們發家致富的秘笈，也是他們的精神符號。他們勤勞的腳步丈量過的地方，他們的心靈都為之觸動過。這條路上給了他們太多的記憶，他們想修建這樣一座建筑，盛放他們的記憶，留住他們生命的履歷。可是，100多年的時光擄走了他們的崢嶸歲月，多少匆忙的腳步被歲月的風雨拍打在記憶的沙灘上了，不知道最后逗留在哪里。不管腳步最后停歇在哪里，我相信他們的靈魂一定棲息在這里。因為回家的路上黃沙漫漫，這里會給他們的心靈灑下一片陰涼。他們白天在大槐樹下追憶那些與故鄉有關的記憶，晚上，如洗的鳥叫聲中聆聽這座小城的心跳。

曾經在民勤會館的前面有一個魚池，魚池的中央有一個漢白玉“鯉魚躍龍門”的雕塑。到了夏天的時候，周圍的花草樹木爭奇斗艷，次第開放，鳥雀們在槐樹的頭頂上高瞻遠矚，快樂地飛來飛去，蜂蝶在花叢中自在飛舞，那是一個最安靜、最喧鬧的地方。我喜歡在休息的時候，一個人蹲在魚池邊上，看魚兒在水中游弋，看卷卷掩掩的花朵，看深深淺淺的色彩，玩弄那些大大小小的葉子，聽鳥兒透亮的叫聲，聽著學生朗朗的讀書聲。我的心靈播下了一路芬芳。

冬天的時候，魚兒藏起來了，樹木都脫去了時裝，露出了一臉的滄桑，尤其是會館里那棵大槐樹更是滄桑得無與倫比，讓人感覺滄桑也是一種境界。枝丫中間，鳥雀們的家一目了然，它們的身影沒有了繁華嫩葉的襯托顯得矯健了許多。

我喜歡這片勃勃生機的土地。可是，這一切即將在我的眼前消失，在我的思念里輾轉。它就是一段歷史，我們能聽到歲月的心跳；它就是一本書，讓我們在繁雜的、綿密的光陰里垂釣那遠去的腳步。

很多時候，我不進去，我就看里面的槐樹、杏樹、柳樹、沙棗樹等花兒次第開放，我看那些野草自開自謝，我感覺空蕩蕩的房屋里是滿當當的記憶。我的心靈是安靜的，我的思緒是呼嘯的。就這么一個宅子，讓一段歷史凝固；就這么一個小院，讓所有的記憶綻放。

這個春天，它要增磚添瓦了，我知道這樣的改變我應該欣慰，至少應該愉悅。我知道，也許它會以新的面貌出現在世人的眼里，讓更多的人走進它、了解它。可是，我卻開始難過，開始瘋狂思念那些靜謐的時光，思念它滄桑的模樣，甚至那些走遠的人群。那些快樂的魚兒、那些快樂的鳥兒，它們還會把這里當成它們的天堂嗎？

那些遠去的腳步也無法丈量我心底的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