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好像是恍惚之間,愛情已經成了別人的事情。
如今,在不經意間從嘴里冒出“愛情”這兩個字,許多人會用多意的眼光瞥你一眼,像是在說:還有資格談愛情?五十大幾的人了,咋還這么不正經?
別人自然不會這樣說,望著別人的眼光自己生出的感覺而已。
過了不惑之年,又過了知天命之年,似乎“愛情”這個字眼已經和自己“拜拜”了。只是,對愛情故事的追憶和回味,卻也總讓“過來人”有種心動的感覺。
三十多年前,還是活蹦亂跳的小青年,胸中揣著無數夢想,當然也包括愛情。但還沒有任何夢想成真的時候,卻稀里糊涂地穿上了一身軍裝,成了一名軍人,被悶罐車哐當當拉到了祖國的西南邊疆。
雖然有些稚嫩,仍然被人稱之為“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可畢竟是軍人了,走在路上也就有了幾分高傲。還沒等高傲出什么動靜,一聲令下,上了戰場,被發配到邊境線上,守衛起了一塊塊神圣的界碑。
那樣的日子很苦澀,也很酷熱,屬熱帶地區,太陽每天都熱辣辣地掛在頭上。
當然,日子也很糙,還很危險。每當抬起頭望著那塊石頭界碑時,心里也常常很茫然,這樣的日子什么時候到頭?難道當兵就是為了在這里守界碑?那些年,無論大城市還是小城市,人們都在瘋了似地跳舞,瘋了似地唱歌,我們卻遠離家鄉瘋了似地守界碑。想想,心里還真不是個滋味。但不是滋味也得找出滋味,找出來的滋味也快樂。
一下子守了一年多,不大的一塊陣地,不大的幾個“貓兒洞”,在連長帶領下,八九個人靠著毅力和信念支撐著。當然,頭上隨時都會有防不勝防的炮彈落下來,隨時都會有敵方的特工人員摸上來。好在,大家從寂寞中找到了樂子,從糙中發現了一個叫“愛情”的東西,雖然在那樣的時候談論愛情很奢侈。
于是,就有了一次難忘的“愛情沙龍”。
當年說前線有個“愛情沙龍”,誰都不相信。其實,真的有,而且也可以有。那樣的“愛情沙龍”與如今的某些文化沙龍、詩人沙龍、思想沙龍不一樣。如今的沙龍談論的都很高大上,那時的“愛情沙龍”談論的很直接,就是年輕小伙子們想媳婦。
2
在我們那個作戰集體里,有連長宋強,有志愿兵老李、“小四川”和“學生”,還有阿偉、“民族兵”老憨、河北兵和我,平均年齡不到24歲。我是八個人中年齡最小的,談起愛情經歷也只有聽的份兒。
先是29歲的“過來人”連長談體會,他是全連最高首長,也是那塊陣地上的最高首長,更是老大哥。他臉上天天帶著甜蜜的笑,再苦再累再危險,好像也從來沒怕過。關于愛情的話題是他首先挑起,他說自己其實根本都沒怎么談戀愛,通過別人介紹認識了妻子。妻子在老家當教師,他們通信三年,開始還挺甜蜜,后來每封信都吵架,有一次吵得差點斷了來往,兩個人同時賭氣誰也不給誰寫信,結果那氣也只賭了三個多星期,最后誰也沉不住氣了,便同時給對方寫信,兩個人也就同時收到了對方的信。信上兩個人的姿態都很高,給對方道歉,說自己如何不好,要求對方原涼。相互看著“道歉”信,相互都覺著好笑。那一刻,便感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只是,“道歉”信之后,又進入了新層次的吵架,好像為誰在信上的一句什么話就會吵得不可開交,結果吵來吵去,最后把《結婚證》吵到了手,也就有了一個幸福的家。
連長說著,隨手點上一支煙,很過癮地吸了幾口,說估計女兒快滿月了,打完了仗得請假回家看女兒。“小四川”笑笑,說連長別拿女兒當擋劍牌,是想回家抱老婆吧?連長毫不害羞,嘆了口氣,說是啊,抱著老婆的感覺真好!
大家好一陣沉默,似乎同時陷進了連長的幸福中。
接下來,是志愿兵老李談女友送他上前線。
老李說慧是個好姑娘,她漂亮、善良,給了我勇敢上前線的力量。
“小四川”是個調皮搗蛋的家伙,一聽老李說出一個“慧”字,馬上譏諷人家酸:“媳婦就媳婦,還啥子慧?你酸的讓俺們都倒牙了。”
急著聽下去的“學生”在背后啪地給了“小四川”一巴掌,說這么好的故事堵不住你嘴?“小四川”拍拍腦袋,做了個鬼臉。老李什么也沒再管,只顧忘情地回憶著上前線的頭天晚上,那個叫慧的姑娘硬把他拉到住處,稱要把自己送給他,讓他上了戰場好放心。
“她把自己送給你了嗎?”話多的“小四川”仰著沾滿黃泥的臉追問了一句。
老李搖搖頭,說哪里敢啊,像兔子一樣跑回了營房,現在想想還真有些后悔呢。
“哇賽——你咋膽子那樣小噢?”“民族兵”老憨兒搖著頭,不理解地望著老李,老李刮了一下他的鼻子說:“你憨兒子賊大膽兒,想必在家找過不少姑娘吧?”
老憨笑了,那樣子還真像是“過來人”。
下一個是“學生”,剛剛從南京炮兵學院畢業就被分到了前線。
“學生”說女朋友是高中時的同桌,人秀氣、溫柔,自從戀上相互之間三天一封信,甜蜜的話語常讓他半夜半夜睡不著。
人高馬大的河北兵感覺到了新鮮,黑著臉子問:“親過嗎?”
“學生”臉紅了,誠實地說親過,畢業離開南京時狠狠親了她三回。
河北兵滿臉羨慕,說親姑娘的嘴是啥味道?
“學生”很誠實,說:“那天她吃餃子時沾了蒜,只感覺嘴上有股子大蒜味。”
“還不如不親,大蒜味道有啥子好噢!”“小四川”說。
3
當兵剛剛兩年的阿偉來自春城昆明,是個四季如春、有著萬種風情的城市。大家逗他說,昆明姑娘開放,阿偉小伙子帥,脾氣又好,肯定有許多姑娘打過他的主意,和姑娘們究竟有過什么艷事,快快如實招來。
阿偉害羞,臉紅得像喝下半斤二鍋頭,但依然經不住大家的逗弄,便真的如實招來。
阿偉說讀初中時和一個女同學好,已經好了四年多。老憨好奇,說那時你還是個毛頭娃娃,咋就知道泡姑娘?河北兵則黑著臉子說,鬼兒子懂個狗屁啊,泡姑娘是男人的本能,像你這么大不喜歡泡姑娘,一準兒生理有問題。
大家又是一通笑,笑得放肆,笑得忘乎所以。連長也同樣在笑,但他笑的有些不好琢磨,那樣子像是在說你們坦白吧,打完了仗再不聽話,這就是把柄!
之后,大家繼續逗弄阿偉說和女同學的事。阿偉說干脆全坦白,沒什么可藏著掖著,反正就那點事。因此,他告訴大家自己的女同學長得很漂亮,皮膚白嫩,總讓他想入非非。一個春天的傍晚,他和女同學在滇池邊上遛彎兒,女同學溫柔的話語使他幸福的忘了自己,便猛一下子抱住了人家,女同學被他弄懵了,嚇得連聲說不,那樣子像遭遇了強奸犯。
“小四川”又開始刨根問底了:“你光抱住了人家,沒做其他事?”
阿偉拍了一下額頭:“就那一下子她以為俺是個大流氓,好長時間不再搭理,好說歹說,又借她生日送了一百多塊錢的禮物才緩和了關系。”
連長笑了笑,說那姑娘還不錯,送了禮物就把關系緩和了,要是碰上俺家那口子,脾氣犟得八頭牛都拉不動,怕是送金山也不會再理你。阿偉又拍了一下額頭,說那可就慘透了。
聽完了阿偉和女同學的故事,大家再一次陷進沉默中,好像一個個在思考著什么大問題。遠處,有零星的槍聲和炮聲傳來,好像誰都沒在意,那樣子根本不像在戰場。突然,河北兵抬起頭來望了望連長說:“俺可不可以向護士小玉求愛?”
連長陰起臉子說:“不可以,你是戰士,在部隊談戀愛犯紀律。”
小玉是師醫院的護士,每星期來前沿陣地巡診一次。她白凈、面善,明亮的眼睛里總像藏著無盡的深情。
“怎么才能不犯紀律呢?”河北兵囁嚅了一句。
連長揮了一下手說:“勇敢作戰,爭取提了干再向她求愛,那樣你就不犯紀律了。”
河北兵沒再說啥,只把兩個拳頭攥得很緊。
三天后,有了一次激烈的戰斗,八個人一天打退敵人一個連的八次進攻。河北兵沒等到提干,更沒等到向護士小玉求愛,就“光榮”了。后來,小玉聽說了此事,流著眼淚采來一大束燦爛的野花獻到河北兵的墓地上。而連長宋強,也在那次戰斗中犧牲了。他犧牲的第二天,通信連將裝有他女兒滿月照的一封家信送到陣地上。望著照片上那個可愛的孩子,“民族兵”老憨流著眼淚將沖鋒槍對向天空,射出一串怒吼的子彈……
去年底,在一熱血論壇上發現“學生”尋找宋強家人,我也急忙留言,說有宋強家人的消息請大家相互轉告。不久前,宋強女兒還真出現了,她寫下這樣一段話:“叔叔們好!我是你們的戰友宋強的女兒,現在和媽媽在貴陽生活,雖沒有多少錢,生活也很簡樸,但想起爸爸,想起你們的牽掛,心里很溫暖……”
那段話后面,是一個大大的痛苦流淚的符號,卻沒留下地址和電話。
如今,活著的戰友建了一個QQ群,大家經常在群里回憶曾經的“愛情沙龍”,每當說到連長宋強,都會猜想他女兒長得什么樣。
(解永敏,《齊魯周刊》副總編輯,曾從軍多年,參加過中越邊境作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