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眼里的張國光

張國光是誰？遼寧人大概都知道，當年的中央委員、遼寧省委副書記、省長、沈陽市委書記?？墒?，后來因經濟問題，被判刑11年。他當勢時，我沒為他寫過一個字，如今他已是平民百姓了。不該因人廢事，我想說說當年我們的一些交往，也許還有點意思，至少沒有攀高附貴之嫌吧。

我和國光都是“沈飛人”，我搞政工，他搞技術，工作不搭邊，沒交往。大概是1984年，他從設計科調到公司黨委組織部任副部長，我是黨辦副主任，這時才認識。但我知道，他因有文憑且又年輕，是內定的書記接班人。不久，老書記退了，他坐上黨委書記的寶座。我也成為他的下屬。缺乏歷練的他，起初顯得很拘謹。第一次在全公司干部大會上作報告，我寫的稿，他幾乎是逐字念下來的。我心里替他著急。

我倆合作的很好。他謙恭隨和，沒有一點架子，有事就找我們商量。文字這攤我總管。那時企業正進行體制改革，廠長成了一把手，書記成了廠長的助手。廠長絕對權威，書記很難當?？梢韵胍?，國光的心里很糾結，但又無處去說。他找到我，讓我帶人到南方去轉轉，看看人家咋搞的。我回來后，向他作了詳細匯報，幫他起草若干規定，企圖保住政工地位，穩住政工隊伍。在黨委會上，他不便說的話，由我提出來討論。我倆配合很默契。

然而，他當書記不到一年，就調走了。

一

一天，公司黨委接到沈陽市委通知，后天市委老領導王丹波來公司考察，指名由書記接待。第二天是周日，我領幾個筆桿子忙了一天。因為是從黨委書記角度匯報，不能談具體事務，應從企業改革發展大局著眼，談當前，望未來，要講出大的發展韜略。

王丹波走后，沒幾天，傳來消息，國光要上市委了。我們聽了，固然為他高興，也有點不舍。

國光走后不久，我也離開沈飛，到剛組建的《東北經濟報》工作。我們沒來往。直到1985年12月14日這天，突然收到一封北京來信。很納悶兒，誰？打開一看，張國光。他當時的身份是沈陽市委副書記，在中央黨校學習，這封信主要是對我表示感謝。他祝賀我到《東北經濟報》工作，稱我的離開對沈飛是個損失。他接著說：“回想起，在公司黨委這一段，我們一起工作時間雖然不長，你對我工作的支持和幫助還是不小的，從你們這些老同志身上我學到了不少東西，這些對我以后的工作都是有益的。”接著他說，他很珍惜黨校學習這段時間，“爭取多學習點東西，使我這個半路出家的政工干部能上點路?！彼Ｍ依么髨缶庉嫷臈l件，多多給他提供信息和指導。

我很感動，馬上給他寫了回信。不過我沒寫一句恭維的話，相反，我針對他缺乏魄力、知識面窄、不懂宏觀經濟的弱點，提出忠告。我說，你們這些人今天走上高位，是歷史給你們提供的機遇，言外之意，不是你們有多大的本事?！叭说穆殑湛赡芤灰怪g有升遷，而能力卻不會一覺醒來就提高。”針對他魄力不足的弱點，我說：“謹慎不等于謹小慎微，謙虛作為處世的美德，是需要的。但魄力對于開拓事業更重要。一個高級領導者，應該鍛煉自己，具備在關鍵時刻敢于臨機而斷，做出重大決策的膽識和魄力。這一點正是你們目前所不足的。”

最后我說，你現在這樣的地位，恭維、奉承、“關心”一定少不了，我不想湊熱鬧。說點實在話更有意義。

老伴看過我的回信，撇嘴揶揄道：“真是個呆子，有些人遇這事，巴結猶恐不及，你竟說些不中聽的話?！?/p>

二

轉眼間，到了1990年底。我已調到省總工會。一天，省委召開常委擴大會，傳達中央關于糧食調價的文件。我代表省總列席會議。我坐在一個角落，望著各位省委大員陸續入場，互相問候。忽然，一位領導在眾人簇擁下走了進來。我一看，這不是張國光嗎？他當時的身份已是省委常委兼沈陽市委書記。他走到前排，頻頻與周圍人打招呼。我們上次通信后，已5年多沒見面。可我知道，這種場合沒我的“戲”，知趣地坐著沒動。我這個人有個怪脾氣，同事、朋友一旦高升，就不愿再主動與其交往。在這方面，我也見識過“人一闊臉就變”的勢利眼。記得1977年春，省革委會召開學大慶會議。我和一位局長在會議材料組工作，他是組長，我是副組長。會議期間，朝夕相處，無話不談，處得很融洽。會后他還找過我，幫他一位外地來沈的親屬安排住宿?？墒遣痪?，他高升了，省委常委兼秘書長。一次他主持新聞發布會，小會議室里，我倆隔桌面對面坐著，他居然連個招呼都不打，裝

出不認識的樣子。這副德性！我想，今天張國光該不會這樣吧？

會議主要是傳達文件，念完就散了。全場人一起往外走，我剛離座，就見張國光像是發現了什么，撥開人群，匆匆向我走來。一把抓住我的手，開玩笑地說：“你怎么混進來了？”隨后，便問起我的工作、家庭，孩子……他拉著我并肩往外走。走著走著，我見省委的秘書長、辦公廳主任等人都奔他而來，我趕緊放慢腳步，拉開距離。走了10幾步，國光發現我掉隊了，就停下腳步等我，我緊走幾步，超過他們，離開了會場。

三

1991年6月10日，我參加了省委召開的秘書長工作會議。開幕那天，東道主沈陽市委在沈陽賓館設宴招待會議代表。宴會大廳燈光耀眼，高官滿座，張國光由市委秘書長陪同，在全場人的注目下，緩緩走進來，逐桌敬酒?？斓轿疫@張桌時，張國光一眼發現了我，端著酒杯，隔著好幾桌，直接奔我來。到我跟前，一把拉住我。這時，緊隨其后的市委秘書長趨前一步，趕緊遞上話來：“哎呀老李，張書記一來就從名單上看到你的名字，讓我滿場找，原來你在這里?！蔽乙姖M場人都在愣著，看著，趕緊請他們去應酬別人。這一幕，給我留下極為深刻的印象。

這以后，我們在省總、沈飛又見過幾次面。每次都是他主動打招呼，很熱情。

張國光，一個小技術員變成中央委員，一個小科長變成大省長。20年后，又回到原點。當年風華正茂的政壇新秀，如今滿面滄桑的落魄平民。命運如此捉弄人！

張國光的大起大落告誡我們，人是會變的，不管你多么優秀，如何正派本分，一旦地位變了，環境變了，在五光十色的誘惑面前，把持不住，就會蛻變。所謂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亙古至今，多少叱吒一時的人物，或為權欲斷首，或為財欲折腰，這歷史的鞭影，即使在千古之下，亦足以震貪心而儆后人！

愿他晚年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