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兩個男人從一間靠角落的屋子里推出一個白板,四散于場館蹲坐的人疾步圍過去。幾張A4的紙橫著貼在白板上,下面兩個角沒有粘穩,被場館內送風機的風吹得撲騰。紙上的字不大,需要湊上去才能看清。不到十秒鐘,有人癱倒在白板前,哭聲在場館內回蕩。
這是一份DNA比對名單,上面有死者也有傷者。8月2日,昆山中榮金屬制品有限公司發生爆炸,隨后有媒體披露了當日打卡的工人名單。這份DNA比對名單相較此前的名單,多了一些人的名字,他們后面寫著“未打卡”。
廠里的工人說,這些“未打卡”的人應該是當天去找主管辭職。但他們終沒能走出廠子的大門,一場爆炸將其吞噬于濃煙中,生命永遠靜止在了這狹小的天地中。
他們來自河南、陜西、安徽、四川等勞務輸出大省,從年齡來看,幾乎都是家里的頂梁柱。為了賺錢外出打工,為了賺多點錢,他們一天中2/3的時間在工廠度過。
白板擺放的地方是昆山國際會展中心,建筑總面積16.5萬平方米。中心正門口醒目地寫著“上海浦東機場昆山航站樓”,這里有到上海浦東機場的專線大巴。碩大的字提醒過往的人們這是一座和國際大都市接軌的城市,近30年的開放發展讓這座城市列于全國百強縣級市之首。
等待消息的家屬們四散在場館內,皮膚黝黑,目光呆滯,一眼就可以辨別出來。單從著裝上便可看到,他們還尚未融入到城市的生活中。在城市的飛速發展中,這些進城務工者能拿到的大概只有一份高于老家打工的工資,還是用巨大的工作量和長時間的加班換來的。
開發區的第二代打工者
王福進的命運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是被央視改變的。
王福進原來是河南一家酒廠的員工,廠子效益好,生活過得比較有滋味。90年代,央視曝光了王福進所在廠的問題,廠子訂單減少,效益一年不如一年,陷入破產的境地。王福進隨時都可能隨著廠子的破產而成為下崗工人。
廠子發不起工資,女兒上學正是用錢的時候,家里老人需要贍養。1995年,作為家里的頂梁柱,王福進離開河南老家到上海打工,在一家小廠里做木工。沒有木工技能,跟著廠里師傅一點點學,肯吃苦上手倒也快。
王福進在廠里包吃包住,每天工資15元,最多時能拿到19元。王福進平時幾乎不外出,怕花錢。每年回家一趟,除去給女兒交中專學費的錢,剩下的留給媳婦。
在王福進第一次外出上海打工時,和上海接壤的昆山還遠未達到今天的發展規模與速度。對打工者和工廠主的吸引遠沒有上海來得強烈。
1985年,昆山被列為長江三角洲的對方開放縣,那時的昆山還是個沒有發展起來的小縣城。為了適應對外開放的發展需求,昆山在沒有任何政策和授意的情況下,在縣城東部靠近上海的地方劃地6.18平方公里,自費發展經濟技術開發區。昆山開放發展靠著30萬元啟動資金艱難起步。
1992年,鄧小平南巡講話,提出要開發開放上海浦東,跟上海接壤的昆山抓住此次機會,成為了國家級開發區。有了國務院的“正名”,昆山仍然沒有在軌道上以加速度前行。王福進這樣的工人仍不愿意離開上海,工廠主也不愿意在地價、人力更便宜的昆山設廠。
昆山的命運在1996年金融危機中發生轉機。原來昆山吸引的外資受金融危機的影響開始撤資,昆山政府考察后發現以加工業為主的臺灣經濟在危機中受到影響最小,臺灣企業到大陸投資的想法又很強烈。昆山政府開始主攻臺資,游說其到昆山投資辦廠。“昆山模式”開始飛速發展。
臺資到昆山開發區辦廠,屬勞動勞動密集型,用工量大,加上工資高于一些小廠,王福進們開始被吸引到昆山的臺資工廠打工,務工者們從勞務輸出大省蜂擁到昆山。隨著臺資的增多,昆山得名“小臺北”。
車從昆山市中心往東行駛,十多分鐘后路開始顛簸,那是被進出廠的貨車壓壞的,車速快的話,甚至會有失重的感覺。馬路兩旁工廠一家挨著一家,中間沒有間隙。方正的工廠和道路兩旁堆滿灰塵的樹,幾乎是開發區的全部。這個曾經作為發展前沿的地方如今已是年輕人不愿踏入的郊區,開發區的工廠更多是有點年歲的打工者。
王福進大部分時間在工廠上班,和這座城市的交集不過是周末偶爾進城轉轉。女兒原在老家的鄉鎮府工作,后在裁員時被裁掉,如今也在昆山打工,成為了這座城市的第三代打工者。
綜合保稅區的第三代打工者
在意工廠是否人性化,要求更多更高
昆山人力資源網的熱詞搜索排行榜第一是“普工”,這個工種的要求是“能適應兩班倒制,連班制度”。部分廠會注明繳納社保、公積金,極少的廠會寫明有培訓和晉升的機會。
如今的年輕人不愿像王福進一樣到配套不完善、只有工廠的開發區打工,他們的要求更高。更愿意到配套更完善的綜合保稅區打工。
19歲的唐笑夢想是考河南財經大學,學習商務英語。這個夢想是受鄰居的影響,鄰居從河南財經大學畢業后,在城里做了名會計,過著讓村民羨慕的生活。
今年高考放榜后,唐笑沒有考上理想的大學,在屋里哭了一天。隨后決定跟同村的人外出打工,幾個女孩花200元從河南漯河坐了12小時大巴車到昆山,徑直跑到富士康工廠的直招點應聘。
富士康要招有經驗的工人,唐笑在跟招聘的人撒了謊,說自己原來在超市工作過。對方甚至細問到哪條街。在唐笑之后,富士康把招工年齡限定在了23歲以上。
富士康的廠區像個“小社會”。通過門禁刷卡進入,廠區內攝像頭遍布,監控設備在富士康警務室內,富士康有著很嚴密的安保。除去車間外,廠區內最多的就是宿舍樓。唐笑的宿舍有6個人住,和學校的宿舍類似,“但條件好點”。唐笑每月的住宿費只需花100元,“比外面便宜點些”。
自動購物機被放在一個角落里,后面的白墻上已沾滿蜘蛛網。自動購物機所在的一樓有冷飲店和小飯館,消費均比外面低不少。即便如此,唐笑也舍不得在這里消費。食堂的飯菜便宜,2塊錢能吃到不錯的早餐,4塊5能吃上菜品豐富的正餐。
唐笑所在的車間實行兩班倒,她入廠第一個月上的夜班,從晚上八點到第二天凌晨五點,工人們通常都主動加兩個小時的班,掙點加班費。1800元的底薪加上加班費,唐笑一個月能拿2000多。自己周末出去吃吃喝喝,再買些穿的,所剩無幾。唐笑說這個月得開始攢點錢寄給家里。
工廠的工作枯燥而重復,唐笑有時做著做著就莫名煩躁起來。從高中開始,唐笑就愛隨身帶個小本和一支筆,記下看到的勵志話語,她心中暗藏著開小店的夢想。下班回到宿舍,她從網上摘抄勵志語句,靠此支撐自己。工友們覺得工作雖然單調但不辛苦,所以愿意呆在廠里。她們平時回到宿舍看韓劇,伴著劇情哭與笑。
23歲的姜波在一個小型臺資工廠工作,在一個皮革廠干了3年,后因受不了旁邊工廠的氣味辭職,后又輾轉換了兩個工作。
姜波的朋友們也在昆山打工,各自都忙,休息時間也湊不到一塊,幾乎不見面不打電話,偶爾在QQ上聊聊。姜波愛看新聞,見人聊得都是國家大事。他愛把“[盡] [吊]絲”一次掛嘴上,常說“[盡] [吊]絲們不都這樣嗎”。
姜波說自己說不定下一秒就決定換工作了,“人總是往高處走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