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4000小時出一件的珠寶做上400年

吳明敏

Mellerio dits Meller位于巴黎和平街9號的一幢樓內。你也許沒聽說過它，但一定認得它的鄰居： Guerlain（嬌蘭）、Dior（迪奧）、Cartier（卡地亞）、 Montblanc（萬寶龍）， Tiffany（蒂芙尼）、Rolex（勞力士）， Chaumet（尚美巴黎）、Chanel（香奈兒）， VanCleef&Arpels（梵克雅寶）……這里是頂級奢侈品的巴黎決戰地，和平街看上去一點也不和平。

這家起源于400多年前的珠寶家族企業是整幢樓的產權擁有者。如果忽略櫥窗里不多的幾件展品，一樓店面從外看去，不過是一間優雅的小咖啡店。然而，店門需要內部員工用磁卡才能打開，每次只容一人通過。2013年，同一條街上的江詩丹頓被盜走總價值數百萬歐元的十幾塊手表。按Mellerio dits Meller店內的收藏來看，他們的謹慎絲毫不顯多余。

從路易十三到路易十六

“請不要在文章中透露我們手工作坊的具體樓層，不要拍攝技師們的臉，也不要詢問他們的姓名。”公關負責人Diane-Sophie囑咐道。

技師們都在木質的操作臺旁工作，操作臺下墊著一塊牛皮，用來收集打磨過程中漏下的邊角料。“因為用的材料非常珍貴，所以即便是碎屑也要收好重新利用。”家族第14代繼承人Olivier Mellerio對《博客天下》說。他和每一名技師握手，帶領來客參觀這些從19世紀用到現在的工作臺讓他顯得很驕傲。不過之前，倒是有技師說：“這些桌椅對工作的人來講太老舊了，有時很不順手。”

Olivier的女兒，家族第15代繼承人Emilie表示，挑選工匠總是異常艱辛。“太難了，因為我們不光要找好的，還要找不同風格的。用時髦話說，我們要找能夠‘story-telling的制造師。法國所有有名氣的制造師我們幾乎都會見面，但最后不一定會一起共事。”

為了保持風格的一致性，每件高級定制產品的制作都由一名藝術家單獨完成，至少需要花費4000個小時的工作量。Mellerio的技師都至少擁有10年以上從業經歷。

大部分珠寶在制作前需要經過三四個月的客戶溝通。針對一枚訂婚戒指，工作人員會首先同客戶一起確定預算，決定采用何種規格的中心石和點綴石，然后由一名制圖師當面根據顧客的想法勾勒出三幅草圖，十幾天后拿出更精細的繪圖小樣，多角度呈現作品面貌。如果選用異常珍貴的寶石，公司還會制作立體模型。

Diane-Sophie推開地下儲藏室的門。正對樓梯的顯眼處是保存完好的一個3層木箱。它屬于Mellerio家族的祖先，當時他們仍是背著珠寶走東串西的意大利小販。地下室的櫥柜里收藏著自1760年以來Mellerio同所有顧客的往來信件、產品繪圖小樣和部件描述，其中不乏各國皇室成員的手跡。

“從路易十三到路易十六，他們都為Mellerio家族簽署過保證經營特權的羊皮紙文書。這一特權使得我們不僅可以在宮廷，還可以在全法不受阻礙地經營生意，不用交稅，不用在商會注冊，直到法國大革命。”Olivier說。

Olivier談起皇族和特權時并不會像當今多數法國人那樣流露出政治正確式的鄙夷。相反他津津樂道，并展示了新近出版的《Mellerio dits Meller，女王們的珠寶商》一書。400多頁，全彩色銅版紙印刷，封面上是他們曾經的主顧之一—大名鼎鼎的奧地利帝國公主瑪麗·安托瓦內特，以及一件Mellerio在19世紀為拿破侖三世的堂妹馬蒂爾德波拿馬制作，后被佳士得拍賣行購進的鉆石玫瑰花束。

意外導致的皇室信任

5個世紀前，Mellerio家族從意大利來到法國，之后他們的成功史一路伴隨著與各國權貴們的密切來往，其中不乏傳奇色彩。

據說，皇室對其的眷顧起源于家族先輩Jean-Marie Mellerio。他從巴黎一名掃煙囪的小工那里聽到情報，得知有人要暗殺年輕的路易十三，隨后向亨利四世王后瑪麗·德·美第奇上報。

意外導致的私人間的信任，給家族帶來了一系列皇室定制。從法國到西班牙、荷蘭、瑞典，到俄羅斯、阿根廷、巴西，直至日本，Mellerio的常客名單中從不缺少“尊貴”的分量。

盡管承認主要客戶群是“有一定社會地位，承擔很重要的社會責任的人”，但Olivier在有關顧客身份的話題上卻保持著某種低調和謹慎。“這個要非常輕描淡寫地講，因為一般我們不提，是保密的。但是當然，我們的客戶中有部長，有政治家、大企業家、大學者，也有名門望族的代表人物等等，不僅僅在法國。”

科特迪瓦第一任總統烏弗埃·博瓦尼主持建造的亞穆蘇克羅和平之后大殿（羅馬天主教次級圣殿，被吉尼斯紀錄列為世界最大教堂）內的宗教金器，全部由Mellerio dits Meller通過競標的方式獲得供貨權。

關于手工作坊里掛著的耶穌木雕，Olivier解釋：“我們還是有天主教傳統的。首先家族起源于意大利，因此與宗教關系密切。曾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做宗教金飾。在教會大量購買圣餐盒等金銀制品的時候，我們是制作此類商品的領頭羊。”

在Mellerio dits Meller 400年的歷程里，人脈的概念與家族企業的身份總有著微妙的聯系。他們往往能通過政治文化精英圈里的各路要人，為自己帶來機遇，同時又以高質量的珠寶制作銷售，不斷擴大和鞏固著這類資源。endprint

對變革保持敏感

作為法國乃至世界上現存最古老的珠寶家族企業，Mellerio對時代極強的適應力不僅體現在設計層面。在Olivier身上不難看出某種“貴族情結”。盡管時代變幻，權力更替，Mellerio家族始終能與上流社會保持良好互動。執著于“歷史與經典”的同時，他們并不拒絕變化。“在1870年，第二帝國末期的時候，共和國成立，其間發生過最終失敗的復辟運動，我們那時仍和貴族們保持聯絡。但在二戰期間，原本擁有地產的法國貴族們不光喪失了政治權利，也喪失了經濟權利。他們的地位被工業大資本家代替，法國資產階級便取代貴族，成為了我們的顧客群體。如今，我們的顧客中有很多的企業主，以及其他在經濟上享有重要權利的人。” Olivier說。

顧客群體的變化帶來了制作風格的調整。“我們從前為王室制作很多王冠，現在盡管還有一些美國的富人會戴，但畢竟是已經過時的物件了。大的胸針、腰帶也已基本消失。我們現在做的更多是方便攜帶的珠寶。” 不過談及顧客品位的時候，他承認歷史上法國貴族們在鑒賞珠寶方面比現代人擁有更多的“教養”。

盡管與時俱進，但珠寶的高質量本身就意味著經典主義。“這不是一個我們每天都能更換的物件，你買一個訂婚戒指，會把它保管終生，不能半個月過后就淘汰。” 雖然變化的速度遠比高級定制時裝來得緩慢，但Mellerio產品對法國藝術史上的每一場變革都保持著敏感。“19世紀末的時候，花卉風格盛行；后來是新藝術運動，也有許多花木紋飾，強調曲線；二戰時期，裝飾藝術流行，注重幾何圖案；當拿破侖到了埃及，我們的珠寶設計就受到了埃及文化的啟發，有過很多與埃及主題相關的作品。” Olivier說。

在尚美（Chaumet）、寶詩龍（Boucheron）、梵克雅寶（Van Cleef & Arpels）、卡地亞（Cartier）等源于家族企業的珠寶大亨相繼出售股權、依附大集團之后，Mellerio家族仍牢牢把持著企業超過90%的股份。Oliver特別強調了“人性的品質”：“我們同合作伙伴有人情的紐帶，他們對我們而言不僅僅是供貨商或顧客的角色。個人道德上的要求能帶來信任。要對家族、對品牌忠誠。”

在品牌形象宣傳上，Mellerio相當法式。他們不給員工換上統一的著裝，也不掛出巨幅的海報，然而廳堂內抱著文件夾穿過的女士腕上佩戴著價值一兩萬歐元的Mellerio“九”系列腕表，公關負責人Diane-Sophie從頸上隨意取下給攝影師拍照的項鏈是Mellerio為慶祝成立400周年所設計的“美第奇系列”中的“繁盛便裝”。該系列總共僅出品70件，且件件不同。而這個數字對于Mellerio系列產品來說已經不少。“Grand Neuf”系列腕表全球僅有15件。而系列產品本身對于Mellerio來說，亦是少數。在巴黎，高級定制服裝每年會舉行兩次時裝周，被邀請的高級珠寶商們只會參加一場，因為他們一年最多推出一個系列。Olivier說：“我們不追求數量，而是想保持一個藝術行業的特性。這不是工業，而是藝術。”

面對經濟不景氣的大環境，Olivier顯得很從容：“要知道，4個世紀以來，我們家族經歷了許許多多的戰爭、災難，有時生產完全停止，然后再度開啟。我們知道要有耐心，陽光總在風雨后，困難的時候我們努力生存，保持住技藝和見識，這樣在重新開始的時候，我們便是準備好的。”

幫中國人展示“成功”

由于產品限量發售，這一頂級奢侈品牌對大多數法國人來說也頗為陌生，更難想象它同中國的聯系。然而事實出人意料。10年前，法蘭西學術院首位也是唯一一位華裔終身院士程抱一，就在我們進行采訪的客廳，一天又一天地同Mellerio家族討論他那把院士劍的設計制作。

“對于程抱一來說，重要的是中國思想和西方思想的交融。所以植物選材方面，我們在一邊用了鳶尾，另一邊是竹子。而動物方面，我們既選擇了中國的野鵝，也選擇了代表西方的和平鴿。然后還有中國書法：‘天地有正氣。”整個設計討論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年，共準備了三四套不同方案。最終的成品上有一枚2到3克拉的高級紅寶石，Olivier表示不能透露它的價格。

這把劍在2003年由法國奢侈品行業著名的科爾伯特委員會在上海恒隆廣場展出，同時參展的還有路易威登、愛馬仕、浪凡等品牌。

Mellerio的海外市場收益如今占到總收益的50%。雖然有國際化，尤其是進一步發展亞洲市場的計劃，Olivier的語氣卻依舊相當謹慎：“是逐漸的，而且要保持住我們高水準的藝術行業標準。不是一下子開100家分店這種，甚至在中國開15家分店，我們對這個是不感興趣的。可能最多開3家，以保證我們的高質量。”Mellerio目前在日本有6家門店。

分店拓展上的相對謹慎或許也暗示著Mellerio dits Meller對消費者整體鑒賞能力的懷疑，雖然15年前便陸續出現小部分中國顧客，不遠千里到巴黎光顧Mellerio的店面。與中國人往往在海外奢侈品店展示出的土豪氣派不同，法蘭西精英階層并不喜歡直接表達對財富的推崇。法國總統奧朗德出席公眾活動時常常將自己“寒酸”的手表摘下，有意無意地將之暴露在媒體的鏡頭前。

“在法國皇室的歲月之后，在喜歡高品質生活的國王之后，在藝術和手工業的盛況之后，共和國更多的是低調、限制。而中國人很喜歡展示自己賺了很多錢。在法國，人們不是很喜歡展示自己的成功，它并不總是討人喜歡的。好吧，但又能怎么樣呢，這并不妨礙人們喜歡高質量的、原創的、我們提供的產品。”Olivier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