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樹結一綠（外一題）

趙金光

在重慶住了五年，那是斗爭的年代。我與人無怨無仇，讀書做事之外，便是寄情山水。

跑了許多地方，以為熟悉重慶市區的山山水水了。最近去了重慶南岸的黃山，才知道對重慶市區的山水的了解膚淺得很。

受人所邀，去重慶辦事。住紅樓時，我大學時的同學、現在在重慶工作的黃立春，差不多每天早晨都來陪我散步，問到重慶的山水還有何處可看看，黃立春建議我上黃山。

我同司機小林往黃山去，過江上山，進入一片蔥蘢的綠色之中。

我十分喜愛綠色，這綠色是生命的勃發，是生命的放縱。葉綠素的生產，植物便誕生了富含能量的分子。少時在家鄉，我常常奔跑于滿山綠色之中，綠色給我許多許多的喜悅。

走進黃山深處，陳沆寫林泉寺的詩句迎面而來：“萬樹結一綠，蒼然成此山。行入山際寺，樹外疑無天。”

一山翠木，一山嬌艷，原來重慶市區有這般美麗的世外桃源！

住在重慶的日子，記住了“房子順山蓋”，記住了一江燈火，記住了一城大霧，記住了酷暑的桑拿天氣，對山山綠色，對溪溪碧水，了解太少。

我曾經對抗戰時何以選了重慶作陪都不甚了了，現在看來，山城的險峻，林木的幽深，道路的阻隔，從軍事學上看，自然遠勝于南京。幽谷奇峰，萬木擁翠，恰是居住的好地方。

重慶的四月中旬，正是初夏時節，循著山路上行，高大的喬木，帶著繁茂的枝葉，帶著樹樹濃翠，挺拔在路旁，拂面的山風，帶走了登山的熱氣，送來翠木的清爽，游人一聲“好安逸啊”的感慨，引得一些人不住地點頭。

“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劉禹錫《陋室銘》中的這一段話，說出了一種現象，即山因名人名事而名。

海拔580米的黃山，曾是黃云階的私家園林。抗戰期間蔣介石的侍從室征來建了蔣宋官邸，山上有云岫樓，當年蔣介石曾在這里住過。蔣介石是要人，是名人，于是，人們記住了黃山，記住了二十世紀反法西斯戰爭時發生過許多重要事件的這個地方。

黃山上，進行了許多次抗戰決策。1943年，在這里舉行了中美英三國軍事會議，商討反攻緬甸和空軍運輸問題。同年十月，又在這里舉行了中英美三國軍事會議，決定了三國反法西斯的聯合作戰。

山上有柏油路可通。代表著三十年代折中主義建筑風格的一棟棟小樓，拱衛著云岫樓。云岫樓二層中西式建筑，已經按“整舊如舊”的原則進行了修繕。青灰墻，坡頂瓦面。樓外有一些大樹，枝葉繁茂。

站在云岫樓外放眼望去，滿山林木，一眼爽朗。這是一個少有的晴好天氣，耀眼的綠色中，山嵐悄悄升起。

掩映在綠浪中的，還有松庭、云峰樓、孔園和蓮青樓，屋頂蓋有茅草的草亭，古氣磅礴。松庭雖為平房，但極富特色，松林陰濃，兩株丹桂，綠葉紛披。

孔園中孔二小姐與云岫樓主的一段風流，引人憶及宋人林升那首墻頭詩：“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山坡上的林木、土地，基本保持著原生態面貌，灌木叢中，山花朵朵，多見紅艷。我沒有走近細看，是巴蜀多見的杜鵑，還是別的什么花兒？

一山青翠中，有欲燃的紅艷裝點，恰似錦上添花。

合川釣魚城

一件事，有時可以改寫歷史。我站在合川釣魚城上，想到已攻占中國半壁河山的蒙古大汗蒙哥，在攻取合川釣魚城時，被飛矢射殺于城下，竟使意欲征服世界的蒙古大軍的統帥們回師中原，展開了王位之爭。之后的世界，沒有被蒙古鐵騎踏在足下，在中國建立的元朝，幾十年后便土崩瓦解了。

假如蒙哥不在合川釣魚城下被射殺，假如蒙古大軍的統帥們不回師中原爭奪大汗位，假如銳不可擋的蒙古大軍繼續揮師縱橫，歷史應當不是后來這個樣子吧！

釣魚城，建在釣魚山上，一石突兀，懸巖陡峭，腳蕩嘉陵江水，傳說有仙人釣于石上而有釣魚臺之名。

仙人垂釣的故事被說得很神。說遠古之時，洪水泛濫，人們避難于山上。即將餓死時，有仙人從天而降，從波濤滾滾的洪水中釣起許多魚來，使成千上萬的人們得以保存生命。

這里所指的洪水泛濫，是不是滅世的那場大水？假若是，那是沒有文字記載的事，活下來的人已經極少，口口相傳的事只好姑且聽聽。

神話的故事，往往會神化故事中的山川河流。

唐代，一位叫石頭和尚的高僧來到釣魚山上，見朝陽初放，夕輝降臨，巖壁有彩色光環，使他恍入佛地仙境。

他以為發現了一處圣地，于是廣為化緣，在山上創建了護國寺，并開鑿了懸空臥佛和千佛石窟。

山上有了佛們，引來許多進香的善男信女。又有釣魚臺、薄刀嶺、古洞流泉、天池夜月、嘉陵縈帶、東谷晴霞、西市晚煙、頂峰白云等等自然景觀，引來許多官民游覽，引來許多名士吟唱。

釣魚城三面臨水，獨占天險，使人想到這一險地的軍事用途。宋淳佑三年，元軍南侵，兵部侍郎余玠采納冉氏兄弟擇險、任人、積粟、駐兵、徙城的建議，在釣魚山上大規模筑城，并將合州、石照縣治所置于此處。過了11年，王堅知合州，宋元戰事日緊，又大規模筑城。到1263年，張玨知合州，再次筑城，有城門八道，城墻13公里，并有一字城墻伸入嘉陵江中。

從公元1243年到1279年，南宋合州軍民憑借釣魚城天險，堅持抗戰36年，浴血奮戰200多次，抵御了元傾國之師。

我到合川釣魚城，宋元的戰事已經過去了700多年，臨江的城墻照原樣重修，那一崖峭壁應當是宋時的模樣吧！元軍是以鐵騎見長的，那馳騁的馬隊，遇到這般的高墻懸崖，自然只好望而卻步。元軍嘗試過進攻，嘗試過登城，馬是用不上了，以人之力，再壯的漢子，爬到半城已精疲力衰，何況有箭石之阻。

元軍曾想到馬謖的失街亭，想讓城中十萬軍民缺水自敗，他們不會知道合川城內，挖個坑就有水冒出，哪里會缺水呢？

合川軍民的努力，赫然豎立了“延續宋祚、緩解歐亞戰禍、阻止蒙古向非洲擴張”的不朽豐碑！

元軍沒能打進銅墻鐵壁的合川釣魚城，但卻輕松地走進了這座堡壘。王立執掌合川時，元人派了一個叫熊耳夫人的女人來向王立索城了，據說這個女人是受了李德輝的教唆。熊耳夫人從李德輝那里帶去的一套計劃，真的打垮了浴血守城、多立戰功的王立。

王立將合川釣魚城捧給了元人，500年后，他和李德輝、熊耳夫人的牌位，被請進了忠義祠。清光緒七年，重建合川釣魚城忠義祠時，遷出了李德輝、王立、熊耳夫人的牌位。

這一進一出，歷史上引來許多人評說。請進李德輝、王立、熊耳夫人的是陳大文，請出這幾位牌位的是華國英。陳大文寫詩說：“詎敢降元忘故主，只緣為宋保遺民。”華國英撰碑文斥責王立：“為宋之叛將，元之降人，以之從祀，是為瀆祀，神必不享。”

釣魚城展示給人們的，有仙人垂釣的傳說，有佛們的摩巖造像，有高高的城墻、陡峭的懸崖，還有山接云霞、地擁新翠。四月的釣魚城中，一片新綠，釣魚臺上那株大樹，像穿一身新衣服一般，片片嫩葉，放出璀璨的綠光，勃勃生機，逼人而來。

已經追隨了很久的一位中年男子，邀我們去他家的飯店午餐，點了幾個家常菜，趁制作的空閑，我們來到房后散步。房后應當是釣魚城的高處吧！放眼望去，一地地青菜，一洼洼水田，田地相連，良田沃土，豁然千畝。當年的抗元軍民是不是以這些田地的收獲供給著糧草？起碼供給著蔬菜吧！有了糧食，有了蔬菜，有了水源，釣魚城中有了這些物質條件，自然有了堅守的基礎啊！

回首釣魚城，心中聳起一塊抗戰的豐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