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之歌（組詩）

波眠

表 弟

我在別人家的麥場里見到表弟

多年不見

短發襯著的依然是一張娃娃臉

大山的深處

有他和姑母的家

已被時代轟轟攘攘的潮流所遺棄

不知什么時候他突然學會

吹嗩吶

用腮幫的鼓脹討點

田園以外的生活

他像古代行俠帶刀的人

一時難以找到適合的江湖

喪場里的舊桌子上

豎著他佛塔似的嗩吶

他拿起來吹

哀婉的樂曲中

逝者仿佛在靈堂前

最后一次把兒女們又摟抱了一回

他在嗩吶上按下的每一個手指

都觸到孝子們的痛處

農 夫

她的女人說

他在灣里鋤地去了

順著所指的方向，布谷聲

沿谷雨的索道越滑越遠

田間小路上放著剛割的

一堆草

隔一段又放著一堆

草的盡頭農夫在鋤玉米

他很詫異我能找到這里來

我要和他握手

他趕急把雙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說剛割過草

手上還有霜氣哩

大院叔

姨早走了，兒子也走了

大院叔叔說現在他是單輪磨

就是這單輪磨

他一個人劈柴、提水、放羊

羊像白面一樣白花花地

散在野地里

現在他羊也放不動了

他解散了羊

身體像朽木做成的羊圈

似乎也要解散

他給我說他要陪山神爺去了

他多么想有一個小孫子

用手指像啄木鳥一樣

戳他老朽的后背

或者像最后的一捆枯草

幫他在避風向陽的暖地

曬曬他潮濕的骨節

說這話的時候其實他是病了

我像最后聽他說話的羊

什么也說不出

寄玄兒

臨近年關

你還是沒有一點打算回家的意思

依然急切地背著夕陽策馬而去

迎接你的總是下一個城市的站口

帥氣，青春，夢想

讀書，戀愛，酣飲

掙脫被設計的生活

間或因業績出眾

而在兄弟之間的鬧騰

欣慰總像久旱的溝渠

涌過濕潤的溪水

你必須是一張現實主義的犁

在塵世的荊棘中小心地耕耘

一時耀眼的光環

最容易成為一把后現代的癟籽

你的母親總是在半夜里醒來

用一疊舊札

把寂靜的夜翻得嘩嘩作響

我披衣起來

在書桌前寫那幅草書

竟也是那樣潦亂啊

鄉村之歌

一

暖陽在密林間

像金色的小鳥跳躍著

長青藤勾連著把粉色的刺玫花捧到樹頂

松鼠們在枝條上打斗

尾巴揮動著得勝的旗幟

溪水在渠澗中蜿蜒蛇行

有落葉在碧潭里旋轉

像一只只浮在水面的草蟲

二

拴在樹陰中納涼的馬

聳動著棗紅的毛色

一匹小馬駒來回歡快地跑動

主人端來草料

手掬成馬槽的形狀喂馬

馬在他的手中嚼動

背后是一堵溫暖的土墻

他順墻來去喂馬飲水

馬駒圍著他撒歡

仿佛他是走來走去的馬樁

三

暮色中

麥的毛刷會刷亮

麥叢間星辰的亮光

麥地上甲殼蟲

借著月色的亮光跳騰著

像用脊背蹭打著低垂的星星

四

村子背后空曠的草場上

鳥兒在空中熙來攘往

風恣肆地吹

草場像晾在地上的綠毛毯

燕子來回往復飛著

像兩只紫黑的夜光杯在空中輕輕相碰

黑背鴉在空中撐開翅膀

仿佛坐在風做的木椅上

五

太陽在東山上仰躺著升起

它袒裸著赤紅的圓肚子

扶著一株狗尾巴草就站在頂上

黛色的山立時有了紅玻璃瓶的亮度

崖間的蜂巢和溝壑間的椿樹

都被噴繪成溫暖的蜜色

六

有時候

從天空中走過的云朵是空洞的

像一只空篩子

沒有篩落下一點雨的雜質

但螞蟻們

還是照常搬運著石頭下的濕潤

農夫們預感到什么

收拾著農具

遮蔽著曬在場里的麥垛

只有他們知道

小小的螞蟻向村莊

搬運著帶水的云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