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校訓“訓”什么

任鋒

8月9日，《新聞聯(lián)播》以頭條新聞開始了“校訓是什么”的系列報道。當時看到題目，我下意識地對家人說，南開大學的校訓還是很有特質(zhì)的。沒想到，接下來播出的正是“允公允能，日新月異”。

作為曾在南開園學習四年、工作五年的學人，內(nèi)在感觸當然非目睹耳聞所能盡。對于公眾，這也是重審大學精神、校園治理，乃至文明脈動的一次良機吧！

校訓與校徽、校歌一起，構成了一個大學的認同性精神符號。歷史久遠的名校大多都有，也有起步晚的——如我的第二母校香港科技大學，尚待孕育。有的還不止一個，如英國劍橋的拉丁校訓，除了Hinc Lucem et pocula sacra（尋求啟蒙與智識之地），還有一句蘇格拉底的名言“我與世界相遇，我自與世界相蝕，我自不辱使命，使我與眾生相聚”。

“校訓”一詞，本系東洋舶來以對應英語motto者。其獲認可，也在于契合了本有文化精神。典謨訓誥，都是體現(xiàn)三代理念的典范和規(guī)則。“訓”從言川聲，意在透過持續(xù)不斷的勸導說教，使人歸服某種理想。我老家方言里，還在單用這個字，而且是動詞原義。“老師訓我”，主語是某個權威性、示范性的化身，表達教化、帶有威嚴莊重的意味，但又不至于像另一方言詞“噬嗑”般嚴酷。

嵌入“校訓”，其中寄托了多由大學創(chuàng)辦者、主事人確立的基源性精神導向。以寥寥數(shù)語的凝練形式表達，作為一份精神托付呈遞到每一位參加該團體的成員面前。后者以此為動力為規(guī)約，傳承之推進之，而使大學成為一個生生不已的精神共業(yè)。我想，這就是校訓的天命所系吧！

也因此，大學創(chuàng)立者等核心人物的言為行止、有形陳跡，對于校訓之發(fā)揚關系重大。比如南開老校長張伯苓先生的“中國不亡有我在”，振聾發(fā)聵。“允公允能”，表彰中國文明傳統(tǒng)的賢能理想。“公”義之廣大普遍，實不限于一國一地，必至“天下為公”而透徹。既公且能，非“又紅又專”這類時代意識形態(tài)能束縛，正在其根底中庸包容，溥溥不窮。這讓我想起南開東門寬闊筆直的大中路，想起當年宿舍旁的樂群食堂，在排隊等大鍋水餃之余，每每咀嚼鐫刻在門楣的“樂群”二字，韻致非書本可達；前不久大學校長推薦讀書，南開的龔校以《革命烈士詩鈔》獨樹一幟，革命理想主義情懷可嘉，然不知撫弦?guī)兹四苈牐?/p>

第二母校香港科大的首任校長吳家瑋先生曾表示校訓可有可無，此說或可斟酌。印象頗深的是，當年吳先生向我們首批大陸研究生群體強調(diào)科大雖理工為主，卻不能丟失人文關懷，因此堅持設立人文社科學院。具有人文情懷的吳校長，曾提議將大學門前的路命名為“仲尼路”，竟被矢志國際化的校董會否決。折中方案“大學道”，仍然寄存了吳先生的珍貴文明意識。還有那條海邊淺灘明月流淌的路徑，不知夜里徜徉過多少次，吳先生欲名之為“清照路”。這份文化情懷、文明自覺，怎好錯失一個留念人心的校訓？

校訓雖承載現(xiàn)代中國的印記，里面卻不折不扣地涌動著古老文明的血脈。

歐美名校的校訓，大多顯露基督教文明的底色，以及在此前提下申張啟蒙時代的理念。譬如牛津的“上帝給我光明”、哥倫比亞大學的“在上帝的神靈中我們尋求知識”。“上帝”、“光明”、“真理”、以及“自由”，是常見字眼。而我們倚靠的，則是儒家傳統(tǒng)的精神資養(yǎng)。的確，似乎沒有校訓以法家、墨家等立意（以吏為師？兼愛非攻？）。而且，大多數(shù)名校校訓，表達的正是深受宋明近世儒家影響的理念，諸如“格物”、“明德”、“止于至善”、“經(jīng)世濟民”、“實事求是”。有心者比照四書經(jīng)典，當可明了。這一點在其他東亞圈國家也可見，如韓國成均館大學，以“仁義禮智”為校訓，以孔子誕辰日為校慶日。

我們的“道”、“學”、“實”、“德”，同樣扮演著根源性信仰和道德的角色。這些幫助國人泊定文明認同的方向，并為應對自由、平等等現(xiàn)代價值提供平臺。現(xiàn)在的問題是，經(jīng)過傳統(tǒng)斷裂的危機，如何激活從而使先民的訓導真正回響在今人靈魂中？設想若以“畏天命而修天職”為訓，今人能否服膺其感召，而不打為“封建迷信”？又，民國代表的大學遺產(chǎn)如何有助于應對“錢學森之問”和“精致利己主義者”？

因此，校訓“背后的故事”絕不僅僅限于深刻蘊涵的領會。這是個重新出發(fā)的時代，透過對家風、校訓、鄉(xiāng)約、社契、國法的再次審視，我們應當推進修齊治平中的規(guī)則維系和創(chuàng)新。校訓作為大學精神的深層表達，如何透過校規(guī)憲章與治理架構的革新，充分養(yǎng)育象牙塔人的德性與自由？這仍是有待完成的現(xiàn)代規(guī)劃，其間夢想與挑戰(zhàn)俱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