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雪峰
當領導將視察當作發表政策信號的場所,而非真正蹲點研究問題時,地方就必須為上級領導提供這樣可以發表政策信號的場所,就必須要“辦點”。
改革開放以來,各級領導干部在農村建立聯系點仍極其普遍,比如扶貧幫困點、新農村建設示范點等等,但這與過去蹲點有所不同,同吃同住同勞動少了,往往是一年去聯系點聽一次匯報,看望群眾,解決生產生活實際困難。
從筆者調查的情況,大致來說,一個村莊如果是一名省級領導聯系,在一個聯系周期(通常為3年)內可以為該村帶來上千萬元的投資或者援助資金;如果是一名市級領導聯系,可以為該村帶來數百萬元的資金;如果是一名縣級主要領導聯系,可以帶來上百萬元的資金。
如此,就需要避免意外出現。筆者曾到紹興諸暨市調查,魯戈村原村主任說,有一次市委書記要到魯戈村訪貧問苦,有兩個擔憂,一是擔憂有村民攔住告狀,無法脫身;二是擔心訪貧問苦對象提出市委書記無法解決的高要求。因此要精心安排,一是要安排人員防止村民攔住市委書記上訪告狀,二是要精心選擇訪問對象。后來在整個訪貧問苦中,書記與村民都保持高姿態,得到市鎮兩級的高度好評。
注意,這個精心安排,與其說是鎮、村刻意讓市委書記無法了解基層情況,不如說是市委書記要求鄉村兩級如此刻意安排。這種刻意安排,是市與鄉、村幾級的高度默契。為什么會有這個高度默契呢?第一,市委書記訪貧問苦是一項工作,是一個姿態,他要在短時間內做出這個姿態,若出現意外,就會影響后續的工作;第二,若群眾當場提出難以妥善解決的問題,無論是當面答復還是今后解決,都不好辦;第三,市委書記訪貧問苦,往往還有媒體在場,一旦發生意外,不僅不好報道,而且面子上很難堪。
就是說,有些事情你沒有直面,可以裝作不知道,一旦直面了,你還裝不知道就不合適。但要解決之,又乏力,又無辦法,怎么辦?
進一步來說,領導到一個地方視察,不同于長期蹲點,只有很短的時間,卻要達到很多的目標,其中一個目標是通過視察的方式傳遞某種政策意圖。因此,在視察之前,領導早已準備好了所要發表的觀感,所擬傳遞出來的政策信號。領導不可能就在視察的當下,因為特殊人物的敘說,而立即發出臨時決定的政策信號,若如此,這樣的領導就是太感性了,決策風險就大了。慎重決策要求領導人長期思考,集體討論,然后再找到合適的場景場合來表達出特別的政策信號來。
這樣一來,領導到地方視察,地方就必須有讓領導發表早已決定好的政策信號的場所,這個場所不能有視察的意外,甚至不能是具有代表性和典型性的村莊,而必須是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典型”——這樣的典型,往往是地方政府領導的聯系點。
也就是說,當領導將視察當作發表政策信號的場所,而非真正蹲點研究問題時,地方就必須為上級領導提供這樣可以發表政策信號的場所,就必須要“辦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