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外送禮之異

玉祥

送禮，大概中外都喜歡送——當然，更喜歡收。不過，其中的差別卻是相當大的，大致說來，中國人送禮，往往目的性很強，所謂“火到豬頭爛，禮到事情辦”是也。也因此，中國人的禮品，常常是在請求別人幫助前送出去的，好比先燒香，才能指望神靈庇佑一般。而外國人注重的則是送禮這一行為，以及禮物的象征意義——你送了禮物給我，那是你看得起我，想跟我交朋友，而不是想利用我來為你謀什么利益，因而他們的禮物一般都不貴，且都是在得到幫助之后送，以表達誠懇的謝意。因為這個不同，所以中國人跟外國人收到禮物后的反應也不一樣：在中國，因為那禮物有釣魚性質，所以大家收到禮物后都不喜形于色——誰知道你這禮物要釣多大的魚？而且也不當面打開禮品，因為這有現場交易的嫌疑，不僅不禮貌，而且會給人留下“貪財”、“貪婪”的印象，或讓人感到對所接受的禮物過分在意。往往是在客人離開后，或回到家后悄悄打開禮品。而在西方，人們在接受禮物時，想到的首先是感謝。因此，為了表示謝意，他們往往會當面小心地打開禮物，大呼小叫地稱贊一番，激動時還擁抱你一下，與你分享快樂。

也因為這種有求與感謝的不同，所以在送禮上，中國顯得含蓄——收錢辦事，太直截了當了會不好意思。這種含蓄主要表現在收禮不直接收，總是用各種好看的名目收。譬如，跟人家打牌，然后人家故意輸錢給你。于是，這錢就是你“贏”的，而不是別人“送”的；再比如，讓送禮的送些名人書畫，弄得自己不像收錢，倒像在進行藝術欣賞等等。

有這樣一個故事，說的是一個知縣的壽辰，因為他屬鼠，于是下屬們便集資鑄了一個金老鼠作賀禮。有意思的是，知縣收受這金老鼠后，不僅沒感到不好意思，反倒趁熱打鐵，告訴大家明年又恰巧是他老婆賤整壽，她比他小一歲，是屬牛的。這意思當然很明白，就是要大家明年再送他一只比金老鼠大得多的金牛！這貪心多實在。可又都是通過很文雅的生肖呀、祝壽呀、祝你平安呀這些雅得不得了的方式來進行的。魯迅曾分析，“其實，如果大家先不送金老鼠，他決不敢想金牛。一送開手，可就難于收拾了，無論金牛無力致送，即使送了，怕他的姨太太也會屬象。象不在十二生肖之內，似乎不近情理罷，但這是我替他設想的法子罷了，知縣當然別有我們所莫測高深的妙法。”的確，如果開始就不送金老鼠，縣長老爺大概也想不到金牛。可是，誰敢不送呀——蔡明在小品《送禮》中有云：“你傻呀，不送禮辦不成事兒呀。”

外國人送禮也有不重象征意義而追求實際利益的，但送得直接多了。比如當年的蘇聯。在上世紀80年代勃列日涅夫當政時期，蘇聯領導干部送禮之風特別盛行。而蘇共中央總書記勃列日涅夫對此更是以身作則，免除大家暗中摸索之苦。據同時代人的回憶，這老勃每逢到地方視察工作，必帶上大批禮品，包括香煙、手表、電視機、器皿、金銀飾品等等，很是誘人。而且出手大方，他在視察烏茲別克斯坦加盟共和國時，就不僅為該共和國所有領導人都準備了禮物，而且還一直送到他們的副手、副手的副手、助手、速記員、打字員，甚至包括給速記員開車的司機手中，為此花費了數十萬盧布的經費。領導如此作表率，屬下豈敢坐視？

于是投桃報李——手下回贈他的就是貴重的胸花、寶石項鏈、戒指、配有金銀槍套的手槍、各種黃金飾品及其他貴重禮品。勃列日涅夫有一次到阿塞拜疆加盟共和國視察工作，該共和國黨中央第一書記蓋達爾·阿利耶夫沒有送他什么生肖動物——當然，蘇聯也沒什么生肖之說——而是直截了當地送他一座用純金制作的、價值連城的他的半身像。當然，這種直截了當送禮帶來的好處也很直截了當，不久阿利耶夫便被調到首都莫斯科任蘇聯部長會議第一副主席，并成為中央政治局委員。嘗到甜頭的阿利耶夫在1982年，為了接待總書記再一次視察阿塞拜疆加盟共和國首府巴庫，又下令為勃列日涅夫修建了一座宮殿，并贈送了一根鑲嵌了16塊寶石的碩大項鏈，其正中央一顆寶石上雕琢的是勃列日涅夫的肖像，另外15顆中等大小的寶石環繞其周圍，象征著蘇聯15個加盟共和國緊緊團結在以勃列日涅夫總書記為首的蘇共中央周圍。這根寶石項鏈被取名為“牢不可破的自由加盟共和國聯盟”，并當著千百萬蘇聯電視觀眾的面，“送給了被深深感動了的勃列日涅夫”。

（摘自《經典》2012年第11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