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虹
提到修辭,人們往往想到的就是比喻、擬人等修辭格的使用,其實,修辭的范圍遠不止于此。陳望道先生在《修辭學發凡》中將修辭分為消極修辭和積極修辭兩大范疇,前者涉及語言使用的全領域,是最基本的修辭法;后者則往往形成一些超常規表達,產生各種修辭格。在以往的寫作教學中,教師比較注重對修辭格的分析講解,并引導學生有意識地運用,但對消極修辭這一更為基本和常態化的修辭活動不甚了解。因此,本文重點探討消極修辭領域中的有關內容,以期在中學寫作教學實踐中加以應用。
消極修辭和運用語言的過程相始終,普遍地存在于一切言語現象中,是最基本的修辭活動。其研究范圍大致分為內外兩個層面:向內的層面主要是對修辭活動中有關篇章結構組織的基本規律和功能特點的研究;向外的層面則將整個修辭活動納入語言交際活動中,探討文本與文本以外的語境因素間的制約關系。囿于篇幅,我們這里只介紹內部層面的一些主要內容。
一、篇章結構方式
一個完整篇章的產生雖然從表面看是先由一個個句子連綴成段,然后再由段組合成章,但在實際寫作中,其實是一個由大到小的過程。首先要立足于已確定的文章主旨和內容,考慮如何安排文章的整體結構,即布局,然后再根據初步設計的框架結構進行具體寫作。
篇章的結構方式歸根結底只有兩種,即縱式結構和橫式結構??v式結構又叫順連式,即按照一定順序,如時空變換、事件發展、事理聯系、邏輯關系等為依據來安排段落的先后。例如,朱自清的《荷塘月色》先從心緒不寧出門散步寫起,然后按照空間的轉換順序,圍繞荷塘依次寫通往荷塘的小路、荷塘中的荷花和荷葉、荷塘周圍的樹,最后按照事理聯系轉入對江南采蓮的聯想。橫式結構又叫平列式,即將與中心有關的幾件事情或內容或論點等彼此并列,齊頭并進,彼此間并沒有從屬關系。例如,郁達夫的《故都的秋》先分別寫北方的槐樹、秋蟬的殘聲、北方的秋雨、北方的果樹,進而寫文人學士對秋的贊頌,用的就是橫式結構。在具體運用中,縱式結構和橫式結構往往是交織在一起的,相互滲透,但又有主次之分。尤其是橫式結構多頭并進,一定要注意各個項目間的邏輯聯系,并在各個并列項目保持相對均衡的基礎上,突出主線,主客分明。例如,夏衍的《包身工》采用縱式結構寫包身工一天的生活,但在縱式結構中又穿插部分橫式結構。如在寫他們吃過早飯后,穿插分析包身工制度發展的原因時就采用橫式結構具體分析了三種情況:身體屬于帶工老板沒有人身自由;“管理”上極為有利,是一種“罐裝了的勞動力”;工價低廉。
當然,一個個具體篇章,為了表達主題的需要或為了避免結構的單調呆板,完全可以不拘泥于客觀事物本身固有的先后、本末、輕重等內在順序或聯系,而采用靈活的辦法調配結構,可以將有意強調突出的內容或者先說,或者后說,或者插說等。如魯迅的《祝?!肪筒捎昧说箶⒌姆椒ǎ合葘憽拔摇迸龅綔S為乞丐的祥林嫂,后寫又聽到她死去的消息,然后才開始寫祥林嫂的經歷和悲慘遭遇。這樣的結構安排有效地突出了作品的回憶性或追述性特征,產生了很好的表達效果。
二、銜接和照應
銜接和照應是指存在于篇章內部的,能使篇章的各個組成部分連接成一個整體的各種形式手段和意義關系,是篇章連貫性的重要保障。一般來說,銜接和照應主要有兩種方法,即形合法與意合法。所謂形合法就是利用一定的形式標志把句子、段落組合成一個整體;所謂意合法就是依靠所表達內容的內部邏輯關系把句子、句群、段落組成一個整體。
1.形合法
形合法最主要的手段是運用關聯詞和具有關聯功能的詞語或手法來進行連接。如表順接的“于是、所以”等,表轉接的“但是、然而、反之”等,表次第的“第一、第二、首先、其次”等。恰當運用這些詞語,能使篇章前后連貫,脈絡分明。例如:
中國詩里有所謂“西洋的”品質,西洋詩里也有所謂“中國的”成分。在我們這兒是零碎的,薄弱的,到你們那兒發展得明朗圓滿。反過來也是一樣。因此,讀外國詩每有種他鄉忽遇故知的喜悅,會引導你回到本國詩。這事了不足奇。(錢鐘書《談中國詩》)
第一句和第二句都用“有……也有……”將中國詩與西洋詩進行對比以分析原因,然后,在第三句中以“因此”引出結論,使前三句形成一個嚴密的論說整體。最后一句,在前面客觀分析的基礎上,引出作者的主觀性評論“這事了不足奇”,從而使整段話顯得有理有據,而不是空發個人評判。同一詞語或句式的反復使用也是形合法的一種重要手段。例如:
從某種意義上說,在布熱金卡,最可怕的事情是這里居然陽光明媚溫暖,一行行白楊樹婆娑起舞,在大門附近的草地上,還有兒童在追逐游戲。
這真像一場噩夢,一切都可怕地顛倒了。在布熱金卡,本來不該有陽光照耀,不該有光亮,不該有碧綠的草地,不該有孩子們的嬉笑。布熱金卡應當是個永遠沒有陽光、百花永遠凋謝的地方,因為這里曾經是人間地獄。
每天都有人從世界各地來到布熱金卡——這里也許是世間最可怕的旅游中心……
布熱金卡在波蘭南方城市奧斯維辛城外幾英里的地方——世人對奧斯維辛這個地名更熟悉……(羅森塔爾《奧斯維辛沒有什么新聞》)
通過對“布熱金卡”這一詞語的重復,不僅把文章的敘述推向新的段落,也把不同的段落連成一個整體。
詞義的引申、上下位詞、反義詞等有時也可以作為銜接和照應的手段。例如,魯迅在《拿來主義》中用“送去、送來、拿來、拋來、拋給”等一系列反義詞或近義詞,將整個文章的論述連接成一個嚴密的整體:
中國一向是所謂“閉關主義”,自己不去,別人也不許來。自從給槍炮打破了大門之后,又碰了一串釘子,到現在,成了什么都是“送去主義”了?!?/p>
但我們沒有人根據了“禮尚往來”的儀節,說道:拿來!
文章開篇先談“送去”的種種表現,然后引出“拿來”。接下來:
這種獎賞,不要誤解為“拋來”的東西,這是“拋給”的,說得冠冕些,可以稱之為“送來”,我在這里不想舉出實例。
我在這里也并不想對于“送去”再說什么,否則太不“摩登”了。我只想鼓吹我們再吝嗇一點,“送去”之外,還得“拿來”,是為“拿來主義”。
但我們被“送來”的東西嚇怕了?!鋵?,這正是因為那是“送來”的,而不是“拿來”的緣故。
在談“拿來”之前,先說明“來”也就是借鑒的必要性,但“送來”“拋來”等被動的態度是不可取的,由此,最后點出“拿來”的實質:
所以我們要運用腦髓,放出眼光,自己來拿!
有了前面的分析交代,論點的提出更加明晰有力,使整個文章說理縝密信服,渾然一體。
2.意合法
意合法沒有形式上的明顯標志,主要靠所表達內容的內部邏輯關系和語義關系進行組合。尤其在句與句之間,這種靠意合法連接而成的句群被形象地稱為“流水句”,是一種極具特色且非常靈活的銜接手段。例如:
我記得清清楚楚,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高等科樓上大教堂里坐滿了聽眾,隨后走進了一個短小精悍禿頭頂寬下巴的人物,穿著肥大的長袍,步履穩健,風神瀟灑,左顧右盼,光芒四射,這就是梁任公先生。(梁實秋《記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講》)
這一段回憶,以時間、地點及場景開始,然后從人物的外貌、衣著、步態、神情、氣質等方面進行描寫,最后交代人物身份,整個段落幾乎沒有明顯的連接詞語,而是完全按照作者在回憶場景中的視角轉移來排布語句,給人以身臨其境之感。
三、句式選擇策略
所謂句式選擇主要關注同義句式的選擇。同義句式是指兩個或兩個以上具有基本相同的意義或內容,但形式或結構卻不完全相同的句子。同義句式的選擇就是把多種同義句式作為一種表達的預備手段,在具體說寫過程中,根據特定的語境,選擇一種最好的形式作為表達的載體,從而取得最佳的表達效果。
1.整句和散句
單個的句子無所謂整散,許多句子組織在一起時才有一個整散的問題。所謂整句就是把幾個結構相同或相似、語氣一致的句子或分句整齊地排列在一起。例如:
我夢想有一天,這個國家會奮起,真正實現其信條的真諦:“我們認為這些真理是不言而喻的——人人生而平等?!?/p>
我夢想有一天,在佐治亞的紅山上,昔日奴隸的兒子將能夠和昔日奴隸主的兒子坐在一起,共敘兄弟情誼。
我夢想有一天,甚至連密西西比州這個正義匿跡,壓迫成風的地方,也將變成自由和正義的綠洲。
我夢想有一天,我的四個孩子將在一個不是以他們的膚色,而是以他們的品格優劣來評價他們的國度里生活。(馬丁·路德·金《我有一個夢想》)
這一段大量運用排比和反復,聲韻和諧,節奏鮮明,氣勢貫通,表達了作者強烈的思想感情。
所謂散句就是把幾個結構不同、長短不一、語氣各異的句子或分句交錯地排列在一起。例如:
端午日,當地婦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額角上用雄黃蘸酒畫了個王字。任何人家到了這天必可以吃魚吃肉。大約上午十一點鐘左右,全茶峒人就吃了午飯,把飯吃過后,在城里住家的,莫不倒鎖了門,全家出城到河邊看劃船。(沈從文《邊城》)
這一段句子長短不一,句式也不相同,讀起來自由活潑、富于變化,具有明快生動的表達效果。整句和散句各有所長亦各有所短。整句用多了會顯得單調呆板,甚至顯得做作。散句用得不當,會顯得散亂而不成整體,有雜亂堆積之感。因此,將整句和散句配合使用,整中有散,散中見整,才能使文章錯落有致,起伏得當。
2.長句和短句
長句和短句是一組相對的概念,并沒有明確的界限。一般來說,長句是指結構復雜、詞語容量大、能表達較復雜內容的句子;短句是指那些結構相對簡單,詞語容量較小,表達內容相對簡單的句子。長句和短句各有自己的用處,通常長句敘事具體,說理嚴密,多用于政論文或學術論文的撰寫。例如:
我們若想用我們自己建筑上的優良傳統來建造適合于今天我們新中國的建筑,我們就必須首先熟悉自己建筑上的“文法”和“詞匯”,否則我們是不可能寫出一篇中國“文章”的。(梁思成《中國建筑的特征》)
這是一個把幾重關系的分句組織在一起的二重復句,一個長句便清楚地把復雜的意思都表達了出來。長句能夠產生精確、嚴密、細致的修辭效果,具有說服人的力量,適于表達較為復雜的意義或思想。
短句結構簡單,語義關系明確,短小精悍,生動活潑,明白易懂。例如:
她不是魯鎮人。有一年的冬初,四叔家里要換女工,做中人的衛老婆子帶她進來了,頭上扎著白頭繩,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年紀大約二十六七,臉色青黃,但兩頰卻還是紅的。(魯迅《祝福》)
這段話全部都是短句,作者就像日常聊天般介紹主人公的身世和外貌特征,語句平緩易懂。
正因為長句和短句各有所長,所以在具體使用時,往往根據表達的需要交錯使用。長句和短句相互補充能使文章波瀾起伏,疏密有致,既可以收到長句精密、細致的效果,也可以收到短句簡潔、明快的效果,增加了語言的表現力。
3.常式句和變式句
常式句是語言中按照常規形式結構組織而成的句子。對漢語來說,一般常式句的語序總是:主語+謂語、述語+賓語、述語+補語、定語+中心語、狀語+中心語;對復句來說通常是:偏句+正句。但在特殊的語境中,為了強調突出某方面內容,或為了達到生動靈活的表達效果,可以改變某些常規句的形式,尤其是語序,這樣產生的變異的句子被稱為變式句。常式句是語言運用中最多見的形式,在語法研究中討論很多,因此,在這里主要討論變式句。最常見的變式句是單句中的倒裝句。例如:
“別想啦,老家伙?!彼址砰_嗓子說。(海明威《老人與?!罚?/p>
荷塘四面,長著許多樹,蓊蓊郁郁的。(朱自清《荷塘月色》)
以上例句中,前者是主語和謂語倒裝,后者是修飾語和中心語的倒裝。這些變式句主要是為了突出倒裝成分,以達到強調某些內容的作用。其中,倒裝成分的后置,如前者,往往還有某種追加的意味。除了單句外,復句中的變式句也常常表現為倒裝的形式。具體來說,一般在表示條件、因果、假設、轉折等偏正關系的復句中,是偏句在前,而正句在后,但為了強調偏句所要表達的內容時,可以將偏句放后,正句置前。例如:
一些科學家鄙視更高維數世界的說法,是因為他們不能在實驗室里便利地驗證它。(加來道雄《一個物理學家的教育歷程》)
把一條魚弄死也許是一樁罪過。我猜想一定是罪過,雖然我把魚弄死是為了養活我自己,也為了養活許多人。(海明威《老人與?!罚?/p>
這種句子也具有較強的補充說明作用,后一句中,先說弄死一條魚也許是罪過,緊跟著補充說明這種“罪過”是為了養活自己和許多人,以強調對“罪過”的懷疑態度。
總之,消極修辭和運用語言的過程相始終,普遍地存在于一切言語現象中,是最基本的修辭活動。將消極修辭的一些規律和方法用于對具體寫作過程的指導,從而使寫作者能夠在一定理論和方法的指導下,有意識地進行寫作,可以有效地提高寫作能力。
本文討論的有關消極修辭的研究內容為寫作教學提供了一個新的視野,如何將這些潛在的規律轉化為具體的可操作性較強的方法或技巧,并進一步通過有針對性的訓練,使學生將這些方法和技巧內化為一種基本的寫作表達能力,將是我們進一步的研究重點。
(選自《中學語文教學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