傾世長安

蔣逸婷

昔日繁華，今日浮華。變者？不變者？是須臾？或無窮？或本依君心。

——題記

繁華——青槐夾馳道，宮觀何玲瓏。

盛世長安。

官道。馬車絡(luò)繹。那馬車，龍銜寶蓋承朝日，鳳吐流蘇帶晚霞。那小廝，手握金鞭，駕車縱橫，向各侯門駛?cè)ィ脷馀傻木跋螅?/p>

馬車漸穩(wěn)，一雙雙精致的腳探下車來。那越羅衫袂，滿面春風(fēng)的年輕人，是剛外出游玩歸來的世家公子；那身著官袍，腰系紅玉帶的中年人，是剛退朝歸來的官員。門口，一位位美婦少女正翹首以盼，見人歸來，便欣喜地迎上前去，喚著“夫君”“爹爹”與“哥哥”。眾人笑著進府去了。

宮中。正值盛世，帝王家也頗悠閑，少了為國事操心的時日，多了尋歡作樂的功夫。年年秀女入宮，佳麗粉黛，花了君王的眼，迷了君王的心。君王顧著新歡忘了舊愛。獨留舊愛暗自垂淚傷神。宮中本就是但見新人笑，哪聞舊人哭的么？常言道，一入宮門深似海。宮中雖繁華，但明爭暗斗，你死我傷；雖吃穿用度不盡，但要靠自己爭奪，柔弱的最終被踩在腳下。很多時候，很多人，往往只能看著觸手可及的繁華，卻終身未及。

市井。宮中雖繁華，卻不如市井自在。盛世的百姓們，勞作少些，空閑多些。茶余飯后，閑聊談天，聽聽說書，還能笑笑百病消。盛世的百姓們的日子安閑得令人眼紅，卻沒有放棄自己的堅守，雖然他們只是尋常百姓。

村郊。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茅屋邊，老翁喝酒，老嫗相伴。溪邊，大兒鋤作，二兒編織，小兒臥剝蓮蓬。好不悠閑！與那陶淵明“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生活不相上下。

長安，有其獨特的風(fēng)骨。

三千繁華。

殆盡——總為浮云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

末代長安。

末代君王，或是聽信讒言蒙蔽，國事昏庸；或是渴求仙丹，不問蒼生問鬼神，國事倦怠；或是年幼無知，受奸臣掌控；或是酷愛琴棋書畫，人生錯位；總之莫過于大權(quán)旁落，國事易主，歷史雖不重復(fù)，但總是驚人的相似。

無論何種，斗的都是官員。拉幫結(jié)派更甚。有想著依附權(quán)貴的，有想著自立門戶的，有想著辭官隱去的。不管何種，最終，一個都逃不掉。

無論何種，苦的都是百姓。沉重的苛捐雜稅，繁重的徭役兵役。末代的百姓們，被壓得緩不過氣來；末代的百姓們，失去了生活的樂趣。最終，農(nóng)民起義，一發(fā)不可收拾，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說的正是此時境況。

無論何種，都逃不掉歷史周期律的宿命。長安，當(dāng)真長安么？

末代長安，一片寂寥。有哪個盛世能夠永恒？

繁華殆盡。

浮華——臨晚鏡，傷流景，往事后期空記省。

如今長安。

烈日炎炎似火燒，是夏季的炎熱；黃埃散漫風(fēng)蕭索，是秋冬的悲涼。春花爛熳何處尋？不見長安麗人行。

現(xiàn)在的長安城，大概可以用簡單來形容。曾經(jīng)的長安，是天下最繁華的地方，現(xiàn)在的長安，似乎還比不上江南一個小鎮(zhèn)的繁華。

現(xiàn)在的長安，空留些前朝遺址，讓人緬懷。曾經(jīng)的大道，曾經(jīng)的宮室，曾經(jīng)的集市，都消失殆盡。唯有那些古舊的“殘骸”，無聲地訴說著那曾經(jīng)的輝煌。

或許終為土灰。

我緩步行走著，那迷惘的孤影，徘徊著。

現(xiàn)在的長安，市井的人們，似已染上了許多的惡習(xí)，自私、刻薄、斤斤計較。只有鄉(xiāng)村的人們，仍保留著當(dāng)年的淳樸善良，讓人倍感親切。

時過境遷，滄海桑田。人心能否依舊？

如今長安，還是那古詩名篇中的長安，那記憶中的長安，那夢中的長安么？明明是長安，卻又似乎不是長安了。

昔日長安，似乎已不復(fù)存在；如今長安，似乎已失了當(dāng)年風(fēng)采。

如今長安，似乎成了長安輝煌的終結(jié)。

浮華幻滅。

洗盡鉛華——霜露既降，木葉盡脫，人影在地，仰見明月。

遲遲鐘鼓初長夜，耿耿星河欲曙天。

是夜，輾轉(zhuǎn)反側(cè)。

夢里曾經(jīng)的繁華，在白天眼見的空虛中成了浮華。逐漸幻滅。

幻滅的，似乎不僅僅是長安，還有許多。曾經(jīng)以為很多永恒的，竟被我逐一推翻，帶著無奈，透著傷痛。所有的都在變，都再也回不到從前。那些不好的，改變自然更好；但那些美好的呢，難道真沒有什么能得到永恒么？

驀然間，想起了什么，我猛然坐起，呢喃著，似在自言自語。

“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蓋將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而又何羨乎？”是蘇東坡的千古名篇。

“自其不變者而觀之……”我頓時倦意全無，推開門，走到院中，仰望繁星。

曾經(jīng)的長安城已不復(fù)存在，僅剩的遺址，經(jīng)過歲月變遷，可能終會化為灰燼。但長安，會永遠(yuǎn)鮮活于古詩名篇之中，鮮活于夢中。只要我們認(rèn)為她是永恒，只要時間證明她是永恒。

如果我們認(rèn)為長安不再，那她不會有一瞬的永恒；如果我們認(rèn)為長安依舊，那她就會永恒，永恒于我們心中。哪怕朝代更替，時代變遷，長安依舊，甚至更加美好。人心是最為強大的力量，不是么？

長安，在歲月的洗禮中，洗盡鉛華。褪去了浮華與虛幻，沉淀下風(fēng)采與韻味，或許沒有永恒于表面，但終是永恒于時光與人心之中。

又有什么不是這樣的呢？世間萬物，包括人自己不都要經(jīng)歷歲月的洗禮么？做到了，便可千秋萬代永恒于心；做不到，即使一時有再多的榮光，終會被世人所遺忘。時間可以檢驗一切。這是哪位哲人說的呢？

夜空繁星點點，美好而夢幻。繁星無時無刻不在變幻，但，在我們眼里心中，它們有著永恒的美麗。

霜露漸漸降下，落在葉上、樹梢、草叢中，凝成點點晶瑩。長安長夜，漫漫無邊，寒氣逼人，我便慢慢走回。臨了又回望一眼。

寒風(fēng)時起時滅，席卷著長安大道。樹蕭索，影搖曳。沒有繁華，卻又淡然中透著壯觀。如今長安，還是有昔日長安的影子的。幾棵古樹，領(lǐng)著許多新苗，在寒風(fēng)中無聲地歌唱。如今長安，還是有昔日長安的風(fēng)骨的。如今長安，還是能激起人的萬千思緒的。

明日，應(yīng)是落葉滿長安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