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海
許崇德:與憲法相伴一生
文/林海
2014年3月3日晚11時59分,法學家許崇德因病在京逝世,享年85歲。中國政法大學焦洪昌教授發布微博稱:“許崇德老師今晨走了,終于沒有等到他參與制定的第一部憲法60年紀念日。”屈指算來,離這個60年的紀念日只有半年多。這位26歲就參與新中國首部憲法起草、最終統稿現行憲法、負責港澳基本法的起草修訂的憲法大家,將生命的痕跡永遠留在了新中國憲法史上。
作為新中國第一代憲法學者,許崇德見證了新中國憲法從無到有、不斷發展的整個歷程。但是鮮有人知的是,他和憲法學的緣分,早在六七十年前已經注定。
1929年1月,許崇德出生在上海青浦。不到一歲父親早逝,母親靠教書把他養大。八歲那年,日軍侵華,上海淪陷。冬夜,母親帶著許崇德逃難,經過淞滬戰場,當時的慘狀在他幼小的心靈中刻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中學時代,他在一首詩中回憶這次逃難:“霜濃白骨遺尸冷,月黑腥風帶血吹。我念中華多壯士,悲歌慷慨舍身時。”那時候,家國情懷和憂患意識已經在他心中萌芽。
1947年,許崇德考入復旦大學法律系。“因為戰爭原因,當時我討厭侵犯中國的日本人,就想著怎么‘整’他們。看到(遠東軍事)法庭審判戰犯用的武器是法律,于是決定了要學法。”許崇德曾一字一頓地解釋學法律的原因。1947年,18歲的許崇德考入復旦大學法律專業。在這里,他遇到了啟蒙恩師——張志讓教授。張先生是留美歸來的法學大家,開設的比較憲法課深深吸引了許崇德。張志讓上課時不僅講憲法原理,還聯系實際批判國民黨的民國憲法,很受歡迎,課堂總是坐得滿滿當當。
在后來的一篇文章中,許崇德談到了對憲法興趣的由來:“我所以對憲法萌發興趣,一方面,固然同張先生循循善誘、分析深透有關,而另一方面,因我身經戰亂,吃盡民窮國弱的苦頭,政治腐敗,斯時為烈。所以一接觸憲法這門學科,初識國家根本制度、根本大法的重要性,就情不自禁地產生了一種求知欲。”1948年過后,張志讓突然從復旦“消失”了。后來許崇德才知道,張先生去了解放區,參加新政協會議的籌備和共同綱領的起草。共同綱領起草完成后,張志讓回到上海,任復旦大學法學院院長。新中國成立前夕,他在復旦大學做了大量工作,拒絕撤往臺灣,把復旦完整地交給了人民。新中國成立后,張志讓也參加了新中國憲法的起草。而這時,昔日的弟子許崇德也從復旦畢業,參與到了這項工作之中。
這是1951年的秋天。許崇德從復旦大學畢業,被分到中國人民大學攻讀研究生。他沒有想到,分配他去的是國家法教研室。“正中下懷。”當時許崇德高興地回憶道,“我也許是命中注定學憲法。”1954年,作為學習憲法的人大研究生,剛從山東參加完全國首期普選試點工作的許崇德,被選中進入新成立的“憲法起草委員會”。委員會全部工作都在中南海展開。年僅26歲的許崇德在中南海開始了參與起草新中國第一部憲法的神圣工作。
年輕的許崇德主要負責三項工作:收集整理各國憲法立法例、整理編輯憲法名詞解釋,以及整理來自全國各地的意見建議。其中,最后一項工作最為重要,幾百萬條意見最終形成了一本厚厚的《全國討論意見匯編》。而此時,他的啟蒙老師張志讓先生作為憲法起草小組成員和新中國第一任大法官,正在竭盡腦汁為這個新生的共和國建章立制。
“委員會的工作地點在中南海。”許崇德回憶說,“資料收集的范圍非常廣泛,除了有中國近代憲法,蘇聯、波蘭、羅馬尼亞等社會主義民主國家的憲法資料外,還包括美國、法國等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憲法。當時的領導們大多從戰場歸來,對憲法這一事物還比較陌生的,需要拓寬知識面。”除了資料收集外,許崇德與同事們還整理編輯了一本憲法名詞解釋,因為憲法畢竟較專業,這本小冊子就像本憲法小百科全書,對相關的名詞,解釋得簡要明確,很有幫助。
憲法的起草經過一稿又一稿的反復討論,不斷論證,草案日趨成熟。1954年6月,中央人民政府決定公布草案,進行全民討論。“當時是新中國成立不久,全國的百姓經歷了長期的封建專制統治,都熱切期盼這部人民當家做主的根本大法能夠盡快出臺,參與討論的熱情格外高漲。”正是在那年的夏天,我國的淮河和長江流域遇到了五十年不遇的特大水災。許崇德記得,“即使這樣,基層一些地方的干部群眾仍然不放松討論憲法草案,提出意見。一邊抗洪,一邊在河堤上討論。”而且令許崇德印象深刻的是,水災阻斷了路面交通,許多“意見”是由飛機專程送到北京,一捆捆的,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每次拆開油紙,看到這些千千萬萬群眾討論的成果,許崇德他們都備感珍貴,感動不已。
不到三個月的時間里,憲法修改委員共收到100多萬條的意見,許崇德和同事們日夜加班加點忙碌,依照草案的條文順序,對意見進行分類整理,“遇到相同、重復的意見就歸納為一條,并標明提交的省份。”最終形成了16本厚厚的全民討論意見匯編,供草案修改時參考,也供第一屆全國人大第一次會議期間代表們翻閱。據許崇德回憶,在近一年的時間里,憲法起草委員會大概召開了九次會議進行集中討論,“每次會議有時是幾天,有時是一個禮拜。”除此之外,草案還經過了中央高級干部討論和較大規模的各界人士討論,不斷修改。1954年9月20日,新中國第一部憲法在第一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通過。許崇德站在懷仁堂的走廊上,見證了全過程。“憲法通過時會場氣氛十分熱烈,墻外鞭炮聲四起,很激動人心。”
參與新中國的初次修憲之后,許崇德返回人民大學繼續憲法學研究。他的主要任務是備課、集體編寫講義。即便這樣,大部分精力也被各種學習和政治運動占據:宣傳總路線、參加人民公社運動、到農村搞“四清”,一樣沒落下。然而即便如此,1957年以后,他仍然被批評為“走白專道路”。1963年,許崇德在當時唯一的法學刊物《政法研究》上發表了一篇論文。不曾想,那個年代發表獨立見解是犯忌諱的事情。還沒高興兩天,就有朋友好心提醒:“你已被人注意,認為你產生了資產階級名利思想。切莫再發文章了。”
頻繁的政治運動奪去了許崇德從事學術研究的大好時光與寶貴精力。后來“文化大革命”爆發,人民大學被撤銷。許崇德先到工廠當拌泥工,接著又拖家帶口下放江西勞動。在信江邊上的錦江鎮,他天天挨家挨戶掏茅坑,倒大糞。勞動之余,他寫了首小詩:“汗水何如信水長,書生翻作種田郎。肩挑大糞穿街過,大糞臭污人發香。”“所謂人發香,只不過是反抗心理的發泄而已。那時滿身糞臭,路人掩鼻,怎么可能發香?”許崇德說:“我只是說我的靈魂是香的!”
幾年后,經過首輪“改造”的許崇德從江西回到北京,在北京師范學院(現首都師范大學)繼續接受改造,直到1978年,知識分子的命運隨著國家大勢改變而變。這一年,人民大學恢復,許崇德回到學校,重拾憲法專業,并擔任教研室主任。在知天命的年紀,他迎來了學術道路的春天,夜以繼日,焚膏繼晷,一心要奪回失去的光陰。1979年到1980年間,《憲法條文必須鮮明準確》《論“序言”在憲法結構中的地位》《保障人民代表的權利》《關于我國元首的理解》等論文相繼問世。以現在的眼光看,這些文章只是回歸常識,在當時卻是領風氣之先。
很少有人知道,這些作品是在一張小木板上完成的。那時候,許崇德一家五人擠在一間平房里,唯一的桌子給子女學習使用,自己只好在扶手椅上支一塊小木板寫字。他覺得小木板對自己的研究功不可沒,于是提筆寫了《小木板歌》:“膝上平鋪腕可支,弓身局促鬢成絲。埋頭走筆喧中靜,絞腦尋章語出奇。”
十幾年后,全國人大常委會辦公廳原研究室主任程湘清讀到這首《小木板歌》,不禁陣陣心酸:“誰能知道,主編、著作或參與寫作20多種書籍,發表學術文章上百篇的著名學者竟曾在這般環境下,在這片木板上著書立說的呢!”伴隨著教學的深入,許崇德對于憲法的研究漸入佳境,迎來了自己學術和立法實踐的第二春——1982年修憲開始了。
如果說制定“五四憲法”時還只是做輔助工作,1982年修憲,許崇德則是全程參與、“一統到底”。1980年修憲啟動后,他就被借調到憲法修改委員會秘書處,起草憲法條文。這次修憲是大修,剛開始參加起草的是許崇德等四位學者,后來擴大到12人。他們集中在京西玉泉山工作,兩年多時間里起草了130多個條文,每一條都反復斟酌,比較正式的稿子就有六稿之多。學者們提出了許多設想和建議,不少都被采納了。
1982年5月的一個星期天的晚上,參加起草的專家大多回家了,只有許崇德和中國社科院法學所研究員王叔文還在玉泉山。忽然,主持修憲的彭真委員長從隔壁樓打來電話,叫他們去商量憲法序言底稿。回來后,許崇德以一首《玉泉山之夜》,記錄下他們在燈下修改憲法草稿的情景:“燈下詞初定,紙間策已籌。憲章臨十稿,尚欲益精求。”
1982年12月4日表決通過的“八二憲法”和后來的四個修正案,構成了我國現行憲法。與過去的憲法相比,“八二憲法”將“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這一章放在“國家機構”之前,并專門規定了“公民的人格尊嚴不受侵犯”等開風氣之先的重要原則和理念。多年來的實踐證明,這部憲法對于公民權利的逐步完善和國家法治的進步起到了關鍵的基石作用。全程參與這部憲法修訂的許崇德,后來在訪問美國時曾經賦詩表達當時的感受。在參觀了美國開國元勛、獨立宣言起草人托馬斯·杰弗遜的紀念堂后,他寫道:“圓廳敞闊立金身,手執憲章瞿有神。我亦草書根本法,從來筆下不輸人。”
完成1982年的憲法起草工作后,許崇德接到了彭真委員長新的任務:起草香港特區基本法。經過一段時間集中學習,許崇德等五位起草委員赴港實地調研。那時,許崇德因患眼底出血癥,住了一個多月醫院。醫生不讓出遠門,但他不聽勸,戴上墨鏡,拎著針藥,在1986年春天出發了。抵達香港,有媒體捕捉到許崇德戴墨鏡的照片,并配以大字標題“戴著有色眼鏡看香港資本主義”。對此,許崇德一笑置之。
在港期間,起草委員們與工商、金融、航運、法律、教育、科技、文化等各界人士座談,座談會一天開兩三場,甚為緊張。他們還深入工廠、碼頭、學校、醫院、新界農村參訪,并拜訪了總督府,旁聽了立法局會議和法院開庭審理案件,了解香港司法制度的運轉。許崇德后來總結,起草香港基本法,既是立法工作、統戰工作,又是外事工作、群眾工作。這期間,他與不少港區委員結下了友誼。一次,他與同為起草委員的金庸先生合作表演相聲,傳為美談。
經過五年殫精竭慮起草制定,1990年4月4日,七屆全國人大第三次會議表決通過了香港特區基本法。那天,列席會議的許崇德目睹法律通過,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當即寫下兩首七絕。其中一首寫道:“銀燈閃閃比繁星,喜樂洋洋溢四廳。百五十年蒙國恥,掃開瘴霧見山青。”此后,許崇德又受命參加澳門特區基本法起草,并先后擔任香港特區籌委會委員和澳門特區籌委會委員,為港澳回歸貢獻了自己的智慧。
雖然活躍于立法界,但是許崇德坦言“自己就是個教書的”。這個身份讓他在“文革”期間受到了不小的折磨。然而,當回憶起那段時光,他卻平靜地說:“‘文革’對我沒多大影響。”唯一給他帶來的最大損失是:讓他失去了自己勤奮摘抄了一箱的讀書卡片以及保留齊全的整套《新華日報》。
1978年,人民大學復校。許崇德回到學校,重拾憲法專業,并擔任教研室主任。自1987年以來,他培養了50多位博士。其中,有當今憲法行政法學界的骨干力量,包括人民大學法學院的韓大元、胡錦光、莫于川、李元起等教授,清華大學法學院的王振民、余凌云等教授;同時,還有慕名而來的港澳臺學子。
晚年,許崇德堅持招收博士生。“憑著誠懇和愛心去教書就可以了。”他說。等到博士們順利畢業、論文出版,許崇德往往親筆作序,予以推介。1993年8月,弟子徐秀義、韓大元合著的《憲法學原理(上)》出版,許崇德在序言中寫道:“萬事開頭難,對于年輕一代的憲法學工作者,能夠以開拓的精神、遠大的胸懷,對憲法學的理論進行深入、卓有成效的探討,我感到非常高興。”許崇德曾經這樣熱切地說:“學生們有搞學問的,也有從政的,他們都很優秀,比我優秀……只要我還有力氣,就要帶下去。”
時光倒回1990年7月,許崇德在香港樹仁學院講學,寫了一首七律贈與樹仁學院院長鐘期榮。這首詩的后兩句,袒露了作者自己的心跡:“今執教鞭宣法理,且聽學子讀書聲。萬千志士齊心力,大漠黃丘瑰寶生。”二十四年后,許崇德仙逝之時,他的學生從四面八方趕來哀悼。香港立法會議員梁美芬滿懷深情地回憶起與他初次見面的情景。當她畢業返港時,許崇德更是以《送女弟子梁美芬學成返回香港》為題,“悄悄地”為她寫下一首七絕詩:已收秋實書襄足,毋忘園丁汗水長。畢業辭京歸海島,常來母校作橋梁!”——這首詩當時梁美芬并沒有收到,是直到2000年才從許崇德的《學而詠懷》詩詞集中讀到。這令她感動不已——然而,這只是許崇德對學生關愛的無數瞬間之一而已。
先賢已逝。可以說,許崇德的一生都與憲法相伴。紀念他最好的方式,是更好地維護憲法,將他堅持的理念發揚光大。
編輯:薛華 icexue032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