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林 洪浩



冷林:你的創作從20世紀90年代開始,已經有20多年的時間了,在這20多年當中你的成果相當豐富,其中轉變的軌跡也非常清晰:從最初的作為一種想象國際關系的方式的《藏經》系列,到90年代中期,在一種尋找自我身份的沖動下、有意識地進行角色扮演的攝影系列,再到2001年開始刻意地收集,掃描身邊的生活用品,直接表現這些器具的物理性,而消隱了自我意識的這種創作方式。這其中的轉變非常有意思,是什么樣的理由促成了你這樣的轉變?能否從今天的角度回頭去談一談?
洪浩:變的動機與前提,我認為都是源于某種認識和需求,尤其在當今的現實里它成為了一種公共的社會期待和心理欲望。這可能與我們還沒有一個穩定成熟的當代文化價值體系有關,它使我們所處的時代具有了多可能性和多方向性的形態。我成長的這個時代里,中國的藝術家基本上面臨的狀況都差不多。大家的出身是基本相同的,都是學院的背景,而且隨著環境、社會的變化,每個人都開始尋求和這個時代發生一種相關性。起初是對學院式教育的反思和反叛,到后來是努力去尋找一種全新的創作的方式。而在認識上的不斷刷新與重新看待成為了我們這代人的共同經驗,因此我們這一代人和中國當代藝術的發生、發展是同步的,這個歷程也是這個時代的藝術家所面臨的共同經歷。
冷林:我想知道什么樣的契機讓你作為一個版畫系的學生,開始了攝影的創作。
洪浩:僅從媒介方面而論,我上學時就開始做攝影了。其實我做攝影最開始的沖動還是和繪畫有關。畫畫需要很多技巧性的訓練,人對事物的感悟與認知,經常會在這種訓練的過程中被消耗掉。但攝影可以把這些感受和思考用最直接的方式反映了出來,它把許多的處理交給了機器。當然,我在上世紀90年代的攝影作品和上學時候的攝影并不一樣,這里面有不同的思考內容。上學的時候主要是對攝影本身作為媒介的形式感興趣,到了90年代,只是單純地把攝影當作純粹的媒介,即一種圖像來考慮。
冷林:能具體講講這個轉變嗎?
洪浩:這個變化其實是我對攝影的理解相關。90年代是市場經濟開始大發展的年代,圖像在整個社會視覺里越來越顯現出強大的力量與魅力,它們被大量地生產出來并滲透到社會生活的各個層面,成為了一種視覺消費。而這時個人電腦和圖像數字處理技術也開始普及,它在很大程度上滿足了人們意識里改變現狀的幻象,因此圖像本身具有了一個文化與社會的身份性。我對攝影概念的轉變便是基于這樣的認識與觀察。
冷林:你在那個階段的攝影中,自我的意識是比較強烈的。這是在你早期的創作中所沒有的。比如“Mr.Gnoh”系列的作品中你有意識地把頭發染黃,用電腦技術進行處理,把自己放置在一個理想的,類似廣告里面的環境當中,這種自我意識比過去要明確和強烈很多。接下來你很快就轉向了掃描攝影的創作,在《我的東西》的系列當中,你的這個自我的形象很快就被你所消費、所擁有的東西取代了,轉變成一種對物質性、物理性的展現。
洪浩:在之前一個階段的攝影中,我把自己的形象放進了廣告里,去和現實社會構成某種想象的關系。2001年后的掃描攝影,我更加注重的是對現實的關照——我們是以怎樣的方式去生活。這些作品所呈現的是一種平靜的觀察,它可以讓觀眾去思考我們的生存需求究竟是什么,看看每天我們被哪些物質所縈繞。而在作品里我用流水賬式的羅列,也是展現出一種平靜的、不帶主觀判斷的視覺,這里沒有對重要不重要的區分,它是一種價值上的抹平。
《我的東西》這個系列制作的過程,其實是一項伴隨著生存進程的工作。我每天像記賬一樣把自己當日的消費物品一件一件地放進掃描儀,經過原大掃描后將電子圖像按照物品的種類或形狀各自保存在電腦的文件夾里,并待到來年再做集錦。這種日復一日的工作,我覺得有些像修行者的功課,因為它已經成為我生活里的一種內容。掃描的還原性和證據性幫我獲取了今日生存之需的數據,也使我可以對維系著我們生命周圍的社會物質進行盤點,由此也讓自己產生一種內省與自我剖析的愿望。
冷林:為什么會選擇掃描這樣一種影像制作方式?
洪浩:在2001年開始使用掃描實物的方式進行影像工作時,我注意到這種電子掃描技術和照相機拍照呈現的是一套完全不一樣的概念,首先它必須通過收集、拿放等行動,讓人與物、物與機器建立一種沒有距離的接觸。這與照相機和被拍攝者保距離的“觀看”不同,相機鏡頭是視覺的替代者,掃描是零距離的“感受”,掃描鏡頭看到的總是與我們的眼見相反。掃描圖像在視覺上將對象平面化,像拓片一樣而沒有拍照的虛實遠近。此外,掃描由于對事物能夠做到最精準的平鋪直敘,并和實物保持著等比關系,因此它有著一種客觀的絕對性和強烈的證據感。我試圖讓這樣的工作成為美學探討的一項內容。
冷林:在你一開始的掃描作品中,東西的形象還是可以辨識的。到后來《負部》系列開始掃描物品底部的時候,這種辨識性也消失了
洪浩:這個系列我所闡述的是對物質形態的一種認識。這里的物質我是指那些被社會化了的、被持續生產和消費著的物品。我將它們分為兩種狀態,一種是正部狀態,這是我們大多數時候所看到的常態,物質的功能與價值屬性等主要信息大都留存于此。負部我認為是它的另一種狀態,是被壓在下面,被忽略和不被看到的另態。它更多反映的是物質的物理性、質感和形狀,卻讓我們很難從中知其外表,甚至可能認不出它該是誰。每天的掃描工作也讓我不斷重復著這種經驗,當我將物品放在掃描儀上時就會出現這樣的事實:掃描鏡頭和人眼不能同時看到物品的同一部分。在我面對物品時掃描儀卻剛好記錄了它的底部,于是出現在屏幕的影像就是如此一堆有著不同質感的抽象形狀,物體原本的功能與包裝被抽離了,它使我們在對其價值的判斷上發生著猶豫。這是一種去物質化、去功能、去價值的過程,也是一種真正達到平等的態度。
冷林:所以在這種情況下,你是以一種相反的方式,盡可能讓物品或者經歷回歸到原初的狀態,是一種去紛擾的過程。
洪浩:對。包括我最新的繪畫作品“往復”系列也是一樣。我開始用另外一種方法:把物品放在畫布上拓它的邊緣,不管什么樣的物品,它的價值、功能、質量等屬性在此一律被忽略,最后都變成了一條抽象的邊界。另外,作品在形成的過程中,我想讓很多東西都參與進來,比如掃描、拍照、電腦處理、打印。我把這些程序加入到循環中,形成自身的另一個循環。讓創作變成一種過程的見證。
冷林:作品會形成自己本身的生命力,形成一種生態。它不是單純的直接反映,而是在形成中有自己的經歷和歷史。這可能會更好地幫助你和藝術作品建立起聯系,同時保持一定的間隙,另一方面也可以保持作品創作的穩定性。
洪浩:對,這樣的工作是一項跟生命形態相關的方式。后來我的一些作品,比如抄寫書籍、文件上印刷體的字,其過程也是在一種保持約束和節制的情況下去體察內心的變化。寫字或者說書法,實際上是心路流露出來的痕跡,在書寫中如果你思想緊張,想要達成完美的欲望太大,都會在書寫過程中體現出來,反映在審美上就是不舒服。但如果讓你的內心達到平靜的自在狀態,反而寫得更好。這種物理性的呈現,反映出身體緊張或松弛。這像是一種對身心的修煉,它可以保持對自我的覺察。其實人對自我認識的清晰程度,決定了他處世的行為或者態度。
(本文在發表時有刪節。洪浩作品由佩斯北京畫廊提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