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曉峰



在各種公共和私人空間里,我著迷于觀察那些形形色色的綠色擺飾植物。出于人類的需求,綠色植物從原本生長的大自然中被抽離出來,變成盆栽,置放到人類活動的各種環境里,成為室內裝飾的一部分。
動物和植物都是起源于自然界的生命體。因為“同源”,作為最高等動物的人類和植物之間,存在著一種天然的親近和依賴。但許多時候,這樣的關系卻又顯得疏離——人們在享受著生活中綠色植物帶來的便利的同時,卻也時常對它們的存在熟視無睹,甚至漠不關心。而仿真植物的使用,更明顯地體現了人們功利性的本質——用最低限度的付出,來取得視覺上“舒適”,抑或是心理上的“安慰”。
通過這組照片,我試圖探討這些室內擺飾植物的生存狀態,以及它們和人類之間的這種既親密又疏離的關系。
問:你曾經學習過刑偵攝影,這是一個不怎么為其他人了解的領域。請簡單介紹一下這段學習的經歷,以及這段經歷如何影響你的攝影。
答:我于2001年畢業于上海大學法學院。刑偵攝影是大學里我所學專業的一門必修課,課時為一個學期(半年)。這門課其實就是一個職業培訓,主要內容涵蓋了從攝影的最基本的理論和實踐(攝影基礎理論,相機操作,暗房操作)一直到偏重于職業應用的關于如何拍攝取證各類犯罪現場的各種痕跡。當時兩個同學合用一個相機(記得是海鷗DF為主,還有零星幾臺尼康FM2),幾個樂凱黑白膠卷。最后學期末有一個不算嚴格甚至還有點歡樂的考試:同學們自由組合成幾人一組,拍攝一個自造的任意犯罪類型的案發現場,我記得當時和幾個同學在學校外邊的荒地里造了一個命案現場,一個同學演尸體蜷縮躺著,我們把周邊弄成有點搏斗的雜亂痕跡。但是當時沒條件做化妝。各組拍完了把照片沖印出來再印放出來展示。因為膠卷有剩余,我們還互相拍攝了一些生活留念照,也算是給不久即將結束的大學生活留個念想。這門課是我記得的在法學院這個相對嚴肅刻板的環境里的一個比較輕松的課程,也是我在攝影這個領域里的最初啟蒙。在這之前,我對于攝影是一張白紙。直到差不多十年后我接觸了當代攝影的一些理論和不少的作品,也看到國外上世紀拍攝的刑事攝影照片現在看來也是那樣的當代——盡管當時的初衷并非如此。但是最有感觸的是某一天我在整理東西時候偶然看到了當時拍攝的那些粗糲的黑白作業以及同學的生活照,突然有一種相當樸素而真切的感情涌現出來,那一刻我覺得很多用力“造”出來的東西真的敵不過生活里最本真的部分,那部分才是真的談得上“深刻”的東西。
問:刑偵攝影在普通人看來,是通過對案件現場和現場物件的記錄,拍攝,留下對事件的證據和思考證據的線索。《植物置物》其實是在通過“物”觀看人活動的痕跡,來思考人與植物,與這個世界的關系。對物件觀察,拍攝的習慣,是否對你這組作品的構思和拍攝有影響?
答:如前所述,刑偵攝影只是在攝影啟蒙上影響了我,但之后并沒有和我的作品發生過關系。《植物置物》這組作品是我通過觀察和思考得來的,其中的拍攝手法和刑偵攝影也幾乎沒有共同之處。類似新聞照片,刑偵攝影要求如實記錄下犯罪現場勘察中發現的現狀和各類痕跡。照片必須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并需要滿足一些技術上的要素。我的確是想通過“物”觀看和思考人類世界與植物的關系,至于客觀記錄與否并不在我的考量范圍之內,況且也沒有絕對的客觀可言。事實上,在部分植物照片場景中我挪移過一些植物,使之能更符合我的想法。另外在《植物置物》中盡管我盡力去弱化自己的感性成分,但是整組片子還是或多或少地反映出了我的一些主觀感情色彩。
問:曾有報道說,在拍攝《植物置物》之前,拍攝瑪格南式的照片曾經是你的目標,從拍“人”到拍“物”這樣的變化是怎樣產生的?
答:我大學畢業后有三年時間沒有再接觸攝影,直到2004年買了一部當時流行的萬元級單反尼康D70才又開始回到攝影,成了一名發燒友,這之后經歷過器材發燒路。到了2007年我想要改變一下自己的狀態,把關注重點放到片子上來。那個時候其實是很混沌的一個狀態,說不清楚自己要什么,但是很明白自己不要什么。2007年我在網上認識了一個北京的攝影師蘇里,他是一個在那個階段對我攝影影響最大的一個人。他本人在法國留學五年,對報道攝影也很有研究。后來的三四年里,對報道攝影的興趣一發不可收拾。拍攝了“上海地下音樂”、“非典型礦工”、“喀什”等專題。順理成章,作為報道攝影的殿堂級別的圖片社,瑪格南這個目標也就自然而然地成為了我努力的方向。那也是我那階段對攝影核心價值的一種理解。
到了2011年,隨著在攝影中越陷越深,特別是接觸了當代藝術之后,我又想在攝影上有一些新的改變,想更進一步探索自己的能力。正好由于工作的原因,我所在崗位不方便請長時間的假期,所以只能做一些在上海范圍內,步伐所及的項目。相比以往,我的活動范圍大大地受到了限制。所以我迫使自己觀察生活,關注周圍的情況。《植物置物》這組照片是這種觀察的結果。植物這種被人為放置裝點環境卻又處于貌合神離的一種超現實狀態令我找到了新的方向。我開始思索這背后的故事,就是這些室內擺設植物于人類而言的意義到底在哪里。這也是這組照片背后的中心觀點,植物存在脫離原本生長語境,被人類“文明”化的現象,這有點像被裹了小腳的女人,都是為了要符合某種人類“文明”的需求而其原有生存方式被改變甚至扭曲的狀態。我想通過這組照片來反思這些被人類城市化環境所定義的植物的生存狀態。另一方面就是我父親是個業余的花草愛好者,他為了這個愛好還專門去考了個中級園藝師。我從小就看他伺弄花草,有時也會幫忙和他一起弄。可能這也是我做植物相關作品的潛在影響。
最后,雖然近年來報道攝影和藝術攝影的界限開始模糊融合,但是這兩者的本身就是不同的兩個系統的東西,放在一起比較或許不怎么恰當。我只能做在某個階段我的主觀認知能夠領悟到,并且和那時的客觀條件能達到相互平衡統一的東西,不論是以前的報道攝影,還是現在的藝術攝影,或許以后的別的東西,只有在那樣的一個平衡點上,我才可能做得舒服順暢,才可能把作品做得到位。
問:你是什么時候開始《植物置物》的拍攝?這個系列拍攝了多長時間?
答:從2012年下半年開始拍攝,到2013年年底拍攝完成。
問:關于“物”的拍攝還有新計劃嗎?
答:植物主題的這一系列的第二部正在拍攝中,計劃今年年底完成。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