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夫
選擇黑白還是彩色,是一個問題。
想當年,得到幾個膠卷是件難得的事,后來出現的彩色膠卷更是珍貴得不舍輕易按下快門,更不肖說,再后來的昂貴的反轉片了。
曾經的職業攝影師或高級愛好者的標準裝備,必須是兩部相機,一裝黑白,一裝彩色。至今我也沒搞明白,他們拍照時是如何選擇應該舉起哪部相機?瞬間抉擇用黑白還是彩色,或許全憑著經驗和感覺,或者就是本能來決定吧。如真是如此,似乎來得有點隨意和無謂了。
黑白與彩色,有著截然的不同,完全一樣的畫面,因色彩的不同可以帶來完全不同的結果。我們可以試著把那些經典作品的色彩相互轉換一下,曾經熟悉的作品一下子會變得陌生起來,作品曾經傳達的意味也變了模樣。色彩在照片中的重要性,至少決定著照片優劣成敗的一半。就如同我們把傳統的中國水墨,以及西洋的石頭雕塑都染上顏色,那會是怎樣的荒唐模樣。
攝影出現的時候是以黑白的姿態示人,攝影史沒有別的選擇。曾幾何時,人們似乎習慣了黑白照片,也可以說,在曾經的年月里,大家理所當然地認為照片就應該是黑白。用陳丹青的話講“黑白照片,成功地使人類的歷史想象變成單色”。
早幾年,攝影評選長期專門設有黑白、彩色兩類分別評選,是否有道理常有爭論,終于沒有結果。至少這樣的分類總有些不舒服,假如電影按黑白、彩色評選,恐怕會覺得滑稽可笑。
有人說黑白更接近真實,有人說彩色才是物象的真實還原,其實,一旦被裝進照片里的東西,就沒有真實可言,關鍵是我們要得到哪種真實。
以個人的好惡,我以為,論價值,論歷史感,百年前那些黑白老照片,遠遠超過如今這些彩色照片。
其實,黑白彩色沒有必要再討論什么,只要你用得得體,用得恰當,用得準確。歸根結底攝影不是色彩的意義,是時間的價值。
這里展示的三組作品都選擇了黑白,現在的數碼拍攝方式,十分方便地隨意在顏色中轉換游走。不得知他們在拍攝時就確定了黑白,還是回家坐在電腦前反復斟酌的結果?,F在看來,這些作品的黑白選擇應該是明智的。試想,把現在的它們替換為彩色,想想都不忍卒看。
選擇人還是自然,同樣是個問題。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攝影把自然風景單列出來,叫做風光攝影,展覽、評選也專門設有“風光類”。這大概是文學藝術分類中最匪夷所思的了,按作品的內容分類只有新時期的中國畫,分山水、花鳥之類,如果八大山人還活著,真不好界定他的歸類了。
習慣成自然,風光攝影不僅堅守著自己的主張,同時也是不少職業攝影者揚名立萬的根本,也是攝影愛好者最喜聞樂見的主題。
拍攝一片荒野和拍攝一個孩子,有什么本質的區別嗎?我們是在用照片去表達,而不是再現什么。那片荒野或許是慨嘆生命的悲愴,那孩子或許是感慨童年的流逝;那棵樹,那扇窗,那一泓清水,那一雙眼睛,那一頭亂發又都表達著什么呢?
對于照片我們常常流于表象的習慣觀看,在現實描摹的前提下,人們愿意在畫面中找到他們熟悉的或者看得懂的東西,而攝影成為藝術的時候,有些事就不那么清晰了,因為攝影作為藝術總是歧義叢生,攝影家的身份也長久的曖味。
這三組照片,都屬于有關風景的藝術類照片。
拍照幾十年的王建軍,幾乎一直在大自然中尋找。最近幾年他多次去了美國西部,帶回了不少色調飽滿的風景大片,與以往他在中國西部的照片并無太大區別,只是異域的場景帶給人些許新鮮。而這一次他從美國西部拍攝的這組黑白片,卻有著跟他以往的更多改變。在遙遠的加利福尼亞,他不再僅僅專注曠野的浩大,或石形云態的神工天趣,而是努力搜尋著事物之問的某種偶遇和巧合——一架梯子依靠著土墻;半只車輪散落在老木屋的門前;當然還有遠山,有草地,有不經意的一撮殘雪。這些有故事的物件和帶著情節的場景,統一在陰郁而知性的調子里,很容易泛起觀者的某些情緒和聯想??峙聸]有人反對把這些耐看的照片長久地掛在自己的房間——其實這是對攝影者最高的褒獎。
肖吉地算不上是職業攝影者,但是他的一組有關海的照片,為他贏得了快樂和榮譽。當他把目光從大海移開時,選擇了注視自己的故鄉。身心回歸故鄉幾乎是上了點年紀的人的本能,而用照片去找尋故鄉是件艱難的事,雖然童年的那棵樹,少年的那條河,還在原地生長和流淌,但物是人非的心境似乎再也尋不回來。故鄉這個詞本身就帶著滿滿的詩意,它把生命和回憶拽到一起。我們無法揣摩他的故鄉,他心中的故鄉應該是怎樣的,他只是為我們提供了幾個亦真亦幻的風景的片斷,從這些搖動的草,安靜的樹,我們盡量體會故鄉的分量和意義,盡力感受一位少年曾經的沒有局促的微笑,和他滿臉的淚水。
來自臺灣的楊哲一,把遭受人類破壞的風景拍攝成另一番《山水》,但我們不能誤解為是所謂為“環?!钡膮群盎蚩範?。這只不過是他對人與自然關系的審視,這些被削平的山頭、阻斷的河流,似暴尸荒野的垃圾,我們可知,哪座山哪條河不是在那安靜了億萬年。裸露的土地像撕開的皮肉,各種機器在鮮嫩的傷口上肆意碾壓,這可憐的山水無聲地忍受。這悲哀的場面一定是源于貪婪的利益。面對利益,想起最近在網絡上很受追捧的一句話:除了金錢、房子,還有詩和遠方。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