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替魏武瞞子孫

李鳳能

繼農歷己丑年春節期間錢文忠先生在央視《百家講壇》開講《三字經》之后，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也于2009年2月與4月分別出版了該社重點圖書《錢文忠解讀〈三字經〉》上下冊。接著視屏、紙媒、名人力推不衰，2012年4月出了《錢說〈三字經〉》簽名珍藏版；2013年4月，中國盲文出版社還推出了《錢文忠解讀〈三字經〉》大字版。

錢文忠先生在《解讀〈三字經〉》（第一集）之“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時說：

我們在歷史上可以舉出好多例子來證明人性的問題很復雜。我給大家講一個故事，曹操，大家都知道，曹操有四個兒子，當然歷史學家好多人認為曹操恐怕不一定有四個兒子，但是歷來的傳統說法都說曹操有四個兒子。

接下來他講到了“才華橫溢，文采斐然，為人忠厚，非常溫良”的曹植，“也有文采”、“擅長劍術”、“占有欲強”的曹丕，“非常彪悍”、“力大無窮，武藝精湛”的曹彰，“著名的神童”——以船稱象的曹沖。

在中國民主法制出版社等出版的《錢文忠解讀〈三字經〉》一書中，文字雖與講稿略有出入，但錢先生依然堅持了“曹操有四個兒子”的說法。

《三字經》是著名傳統啟蒙讀物，在中國可謂家喻戶曉，因而解讀應當審慎。錢先生“曹操有四個兒子，當然歷史學家好多人認為曹操恐怕不一定有四個兒子”的說法，不但是對大眾的誤導，也給歷史學家抹了黑，因而有澄清史實，消除影響之必要。

曹操只有“四個兒子”嗎？不是；曹操“不一定有四個兒子”嗎？也不是。

“四個”是個準確的數量，它表明不會多也不會少；“不一定有”，則表示兩種可能，是可能有，也可能沒有。無論是“四個兒子”還是“不一定有四個兒子”，都表明曹操不會超出“四個兒子”。

我不知道錢先生這樣說有何依據，更不知道他那“歷來的傳統說法都說曹操有四個兒子”是怎么一回事（據我所知，壓根兒就沒有過這樣的“傳統說法”），但錢先生“曹操有四個兒子”的“說法”肯定不正確。

那么，曹操到底有多少兒子？有哪些兒子呢？典籍記載其實很明確。不消說歷史學家，就算是稍微讀得懂點古文的人，只要翻翻《三國志》，即可從《魏書·武文世王公傳》看到如下文字：

武皇帝二十五男。卞皇后生文皇帝、任城威王彰、陳思王植、蕭懷王熊，劉夫人生豐愍王昂、相殤王鑠，環夫人生鄧哀王沖、彭城王據、燕王宇，杜夫人生沛穆王林、中山恭王袞，秦夫人生濟陽懷王玹、陳留恭王峻，尹夫人生范陽閔王矩，王昭儀生趙王干，孫姬生臨邑殤公子上、楚王彪、剛殤公子勤，李姬生谷城殤公子乘、郿戴公子整、臨殤公子京，周姬生樊安公子均，劉姬生廣宗殤公子棘，宋姬生東平靈王徽，趙姬生樂陵王茂。

這段文字說得很明白，曹操（武皇帝）一共有25個兒子（女孩未統計在內）。雖然趙王曹干的生母有人說不是王昭儀，而是陳氏（見《魏略》），但這與“二十五男”的統計無關。曹丕與曹彰、曹植、曹熊均為嫡出（卞后所生），故陳壽《三國志》中將曹彰、曹植、曹熊放在一起作傳（見《任城陳蕭王傳第十九》）；“二十五男”中，曹昂是庶出的長子，死于曹操南征張繡之役（那一役曹操還損失了愛將典韋）；其余曹鑠、曹沖以下20人，雖各有壽夭，但陳壽把他們的名字、封爵、事跡以及子孫、食邑都記載得清清楚楚（見《武文世王公傳第二十》）。且陳氏完成《三國志》的太康元年（公元280年）距曹魏之亡僅15年，就是距曹丕建立魏國也才60年（依陸侃如《中古文學紀年》說），他是不可能連曹操有多少兒子也搞不明白的；裴松之在給《三國志》作注時，也沒有對曹操有“二十五男”有所懷疑，歷代史學家更沒提出過異議。故《三國志》所記，還是可信的。

然而經錢先生的解說，曹操的兒子居然被無端抹掉了21人，占總數的5/6還要多。至于曹奐（燕王曹宇之子，曹魏的最后一位皇帝，史稱魏元帝）、曹潛、曹緯、曹孚、曹嘉、曹抗、曹翕、曹竦等若干曹操的孫子，更是連祖父也找不著了。

一個學者，既然要站到“百家講壇”上給天下人講說歷史故事，那么，還是應該核實一下史料再講的好。錢先生如果真搞不清曹操有多少兒子，就應當翻翻陳壽的《三國志》。即使事先沒認真做準備，臨時講這個問題，信口說了不應該說的錯話，那么出書時總該糾正一下吧？此真令人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