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流”韓國的自卑與自豪

尹鴻偉

“現代”汽車、“三星”手機、“韓劇”纏綿、“韓服”多彩……經歷了殘酷的朝鮮半島戰爭，并且至今未結束軍事對峙狀態的韓國，似乎越來越得到全世界的認可。全球許多人在享受著“韓國制造”的同時，總認為其是二戰以后從發展中國家迅速成為發達國家的最佳例證。

不過，與外界此起彼伏的夸獎不同，韓國國內長期以來都充滿著一種自虐的社會情緒，除了不斷提醒災難反思的民族性，更公開強調韓國只是一個“三流國家”。很多時候，韓國人似乎對本國的一切都非常自豪，但有些時候又顯得異常自卑，這種看似矛盾的民族心理是怎么形成的，一直令外界難以理解。

2014年4月27日，在“歲月”號客輪沉沒事件及救援工作飽受批評后，韓國總理鄭烘原再三向國民道歉后宣布辭職，“三流國家”、“三流民族”的言論更頻頻出現在韓國媒體上。

GDP世界排名的波動

2003年，世界銀行宣布韓國國內生產總值（GDP）位居世界第11位，這對10多年前仍然是發展中國家的韓國而言，實在是一件自豪感十足的事情。但其后，韓國的世界GDP排名一直不升反降，2012年為第15位，2013年為第14位，這種情況又引起了許多韓國人的反思。

韓國人均國民總收入在2007年首次突破2萬美元關口，之后受全球金融危機的影響有所回落，但2013年又重新達到2.6萬美元高位。這些在外界看來非常可觀的數據，仍然沒有讓韓國的精英階層滿意，他們一直在千方百計尋找原因，認為韓國應該表現更好才正常。他們不停指責政府。

對于韓國的歷次地方選舉，由于其帶有中間選舉的性質，可以對現任政府余下的任期起到警告性的作用。但在在野黨獲勝的地區，地方政府不服從中央政府指示的現象屢見不鮮，經常被韓國媒體形象地稱為“仿佛成為了解放區一樣，并錯誤地認為是民主主義”。

韓國媒體在2010年就報道，有地方政府聲稱還不上債務，也有硬挺著稱已經投資的項目無法繼續做下去；教育主管們回避中央政府要求的統考，拒絕對有關教師進行懲罰；結論是“沒有努力實現整個國家的和諧”、“韓國在民主主義的名義下迷失了方向”。黨與黨之間、派系對派系之間、中央和地方之間在民主主義的名義下陷入對抗，這些爭斗甚至達到了彼此關系無法恢復的程度。

的確，韓國的新聞總是充斥著示威人群與警察發生嚴重沖突的場面，反對政府的任何決定成為在野黨和反對派團體的習慣性反應，幾乎到了完全否認政府存在的客觀性和不可或缺性的地步。這樣的情形屢屢讓初來乍到的人弄不清楚：韓國到底是一個發達國家，還是一個發展中國家，甚至只算是落后國家。

在這種大背景下，韓國政治人物的權力目標越來越突出，國家的力量卻難以得到聚集，競爭力更不會得到提高。韓國媒體不斷呼吁：如果不能進行政治改革，韓國只能成為三流國家。

反省自責到極致

由于媒體的自由與信息的透明，4月16日發生的“歲月”號沉沒事件猶如一部活生生的災難紀錄片，播放著越來越多遇難者遺體被打撈出來的情景，隨時刺痛著每一位韓國人的內心。

4月19日，韓國《朝鮮日報》發表了兩篇社論，指出安全行政部對策本部和海警、海軍、海洋水產部各自為戰，似乎只有總統樸槿惠一個人在孤軍奮斗，找不到負責的總指揮，事故現場也找不到替總統分身、迅速做出決定的人。社論認為該事件中韓國政府和公務員的表現已被國民打上不信任的烙印。

總之，無論從政府責任追究，還是從傳統習慣的反思，韓國總理鄭烘原辭職已經成為一種必然。帶領325名高中生搭乘“歲月”號旅游的52歲姜姓副校長獲救后，仍然自責地留下遺書自殺謝罪也就不足為奇了。

韓國總理鄭烘原如此解釋辭職的理由，“通過這次事故看到韓國相應環節有太多問題，將以事故為契機對所有錯誤予以改正，杜絕再次發生”、“政府在事先預防和事后救援方面存在疏漏，為此向國民表示深深的歉意。自己作為國務總理，理應承擔全部責任并辭去現有職務”。

“歲月”號事件也讓口碑一直不錯的韓國總統樸槿惠處于“前所未有的脆弱時刻”，在她再三向全體國民表示歉意的同時，反對派也找到了對其激烈批評的理由。樸槿惠決心以這次事故為契機，從“國家改造”的層面制定根本性國家安全對策，特別就事故處理過程中暴露出的引發國民不滿的種種問題表現出了高強度改革決心。

2013年，韓國國防預算是34.3萬億韓元，為災難管理等安全領域總預算（9840億韓元）的35倍。韓國學者認為，韓國政府要學習英國、美國和俄羅斯，要以國民安全為中心重新研究安保威脅，絕不能在國家安保這個大框架下犧牲普通老百姓的安全。

韓國《中央日報》一篇名為《我們所有人都需要做該做的事》社論，直接敦促所有韓國人都應該反省：“我們怎么能夠在面對重大災難時，總是把信任寄托在重復犯錯的政府身上？要犧牲多少生命、經歷多少次悲劇我們才能認識這一點？所有人都必須承認我們在對待安全和生命時，是多么的冷漠。這種冷漠造就了今天這個不負責任的社會。要想有所改變，所有人都要行動起來。”

發展步伐不會停滯

事實上，無論什么原因造成的災難事件，都會成為一些韓國民眾自我批評的理由，而且這樣的批評在多數時候都差不多到了精神自虐的地步，而韓國媒體往往都會以“落后國家”自居，并且用詞總是觸目驚心。

“歲月”號事件發生后，整個韓國社會都沉浸在“失敗主義”的情緒中，認為該事件充分證明了國家與民族的失敗。韓國《中央日報》稱：“一個國家的水準和能力只有在遭遇重大災難時才能得到展現，韓國交出的成績是不及格，韓國就是一個三流國家。”

而“歲月”號船員不顧乘客生死，爭先恐后逃命的情況也令全體韓國民眾覺得蒙羞，雖然司法機構隨后采取了積極的懲處措施，但是仍然無法挽回事件的負面影響。尤其兩百多名年幼聽話、互助互愛的學生慘死船艙內的情況被公開后，韓國民眾的情緒幾乎一度處于崩潰的邊緣。與此同時，有關“歲月”號事件的虛假短信和惡意網帖也滿天飛，再次呈現出韓國社會一些令人羞愧的現狀。

那么，韓國真的是“三流國家”嗎？如果公允地評價，其顯然已經不是。以其經濟發展水準、文化影響力和民眾公共素質等方面來看，韓國實際上可圈可點的東西很多。難能可貴的是，韓國社會始終充滿了敢于承擔責任、敢于自我批評的文化氛圍，這樣使得每一次事件暴露出來的不足都會被發現和披露，都可以迅速成為“后車之鑒”。

中國古人云，知恥近乎勇。過去的數十年歲月里，韓國從遍體鱗傷的戰場中走出來了，從軍人獨裁的政治體制中走出來了，從貧困落后的經濟中走出來了，每一步都很艱辛，每一步都充滿了爭議，但每一步也很踏實。按照這樣的歷史經驗，韓國發展的步伐肯定不會停滯不前。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