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烏鞘嶺明長城下（外七首）

王更登加

喝著酒，我們說著

背靠的一截破敗的土墻

它的被喚作長城的名字、

被它吞進肚里的

那些青草一樣的時光

就像說起我們曾經壯年的父親

如果風太大，就稍稍背過身

繼續喝酒

兩個喝酒的男人

是不是妄想用這濃濃的酒意下鉤

從烏鞘嶺廣闊的沉靜里釣起一尾黃河大

鯉魚來

至于一只烏鴉的飛臨

幾乎是不可避免的事

仿佛提前到達的一滴暮色的冷——

它要用它生硬的叫聲證明：

我們被酒精燒的飛起來的心

和那截土墻

同處于一個秋日下午的無限寂寥

暮色里的村莊

我在暮色里爬上了高高的山崗

我在山岡上俯見了暮色里的村莊

——多么擁擠、多么破敗、多么凌亂

瑟縮在秋風和大地小小的角落

但藏下了_一粒粒橘紅的燈盞

藏下了身體和心靈共有的溫暖

影子在身后喊我

塔爾寺。當我從撲打的經幡下

穿過，突然感到安靜

這情景多少有些神秘

從經幡下穿過，我驚奇地發現

我落在地面的影子，和那白布上的經文

筆畫竟有點兒神似

這奇妙的聯想是否與那神秘的安靜有關？

從撲打的經幡下穿過，我只是

來無影去無蹤的一縷風

或許僅僅揚起了_一陣細小的塵土

那總被忽略的影子，跟來跟去

每逢這種需要提及靈魂和運命的莊嚴場

所和時刻

它就在身后，猛地

喊我一聲

生活的場景

我們談論白菜、雞仔、一條

白底黑紋的舊褲子

商議著給未出世的孩子起一個漂亮的名

字

還有你母親的病

遠方姑姑的新屋……

期間吃掉了酸甜的橘子

星星在窗外寧靜地眨著眼睛

現在你已睡熟了

從一堆雜亂的果皮—直看到你勻穩的呼吸

我輕輕笑著

又突然流下了眼淚

親人

親人，我們活著時是一家人

死了，埋進同一片墓地

在陰暗墓穴用根根白骨的閃電

相互照亮著取暖

我們還是一家人

我們的身體最終會化為腐殖質

滲進黝黑泥土

或許在一片野花的枝頭重現昔日風采

那時，在同一塊草地上同一片天空下

風吹著，雨下著，陽光照來照去。我們

一朵挨著一朵，還是親人

火車與夜畹

又一列火車西去了

尖銳的嘯叫，使柔軟的心緒

微微顫抖

往往是在寧靜的深夜

我在閱讀，或者寫作

走一條紙上的長路

我棲身的小屋就在鐵軌邊上

像一個小小站臺

如果我的確是在火車上

什么時候，會是什么時候呢？

走遠的我照原路返回

一只鴿子潔白的飛翔

它是在飛走，還是回來？

像一根心緒的羽毛，被風吹到了天上

只短短一小會兒

我就醒過來了

并下意識地甩了一把

頭發上的水珠

油菜花田邊的女人

沒有風。一朵擦過山梁的白云，緩緩地

向河谷中央移動它的陰影

幾株靜默的白楊樹

葉子下偶爾鉆出幾粒翠綠的鳥鳴

一個女人，她坐在石頭上

腳前鋪展的油菜花，是搭在她膝頭的

一塊花布

翅膀透亮的蜜蜂上下翻飛

女人縫襖的針尖一閃一閃

女人神態安詳，眼含甜蜜

分明是一個懷孕的女人

一條光明的小河，環繞油菜花田

在她身后，輕輕流遠

責任編輯 陳集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