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春源記

胡雨蓉

“自富陽至桐廬，一百許里，奇山異水，天下獨絕。”從讀了吳均的《與朱元思書》我就一直在想，那天下獨一無二的風景，是怎樣美麗？在命運的驅使下，我越過了時光，感受到了她穿越千年都不曾褪色的美麗。

我和她的相識，是從她的一幅畫像開始的。從逼真的畫像上看到她的第一眼我便怦然心動。峰巒疊翠似她如云的墨發，松石挺秀似她秀氣的瓊鼻，沙汀村舍似她精致的發飾，云山煙樹則是她輕盈的華衣。她那若遠山般的黛眉，她那像秋水般的明眸，讓我從此狂熱地愛上了她。我想畫師黃公望一定是在閑步富春江畔時邂逅了她，她靜若處子，亭亭玉立在江面，優雅地對他回眸一笑，他心中便已為她癡了千百回，初秋的風貼著江面輕拂而來，她皺了皺眉。那一刻，美人顰眉的倩影成了黃公望無法忘懷的記憶，深深烙在他心上。他下定決心，要把這樣美麗的她留下。于是，濃墨渲染，淡筆輕描，四年始成，黃公望窮盡心血留下了那張被譽為中國古代長卷水墨山水巔峰之作的《富春山居圖》。她的美麗被留在了時間中，在往后的歲月里勾出了多少風流。

從那一次被她畫像上的美麗折服之后，我一直都很希望有朝一日能親眼見識到富春山居之美。父親在我的軟磨硬泡之下，終于答應周末帶我去富陽，見一見我朝思暮想的她。從杭州擁堵的高架轉到略為簡陋的省道，我的期待在這一個多小時中如同春筍般節節高長，我甚至可以聽到它長大時發出“噼啪”“噼啪”的聲音。一到目的地，我迫不及待跳下車，滿心歡喜地以為可以與她撞個滿懷，卻不料眼前的景象與我想象的天差地別。數不盡的現代建筑密密麻麻地布滿了富春江兩岸，成了它唯一的風景。富春江只剩濁流，岸邊也不復昔年的清麗。我竭力想從中找出一絲她的蹤影，可惜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父親看著我失望的樣子，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輕聲問我要不要去富陽的濕地公園轉轉，我默默點了點頭，對于能夠找到她仍抱有一絲幻想。

但那里卻更讓我失望，人們隨意找了些山石雕琢一番，隨處引進了幾道水流，再栽上些名貴或不名貴的花草便把它們圈起來，明碼標價地出售。她的美，絕不是這樣！

勞頓了一天，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和失望的心回到我的房間，床的正上方掛著一幅1：10縮小的仿富春山居圖，那是生日時母親送我的禮物。目光在古樸的畫面上留連，我想，她的美終究是敵不過時間的侵蝕嗎？

有了這一次的經歷，我對旅行的欲望淡了很多。總覺得現實中的風景還不如文章中寫的、紙上畫的來得美。雖然父親常在我耳邊強調“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但我依然把自己放在家里，扔在書中，時不時面對畫像幻想一下她昔年的美麗。直到那天，父親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證說找到了真正的她，直接帶上我和母親驅車出了杭州。車在更加僻靜的路上行駛，不同于省道的格式化，這里更保留著一種天然、原始的感覺。我不禁又生出幾分期待。

沿著富春江鎮向上，經過富春江大壩，走進云深不知處。山坳里坐落著幾戶農家，舊得有些破損的籬笆外開著不知名的白色野花。一條溪流從山上飛流而下，在屋后稍遠的地方匯聚成小潭。有了畫中的意境，卻不見佳人。那種感覺猶如看見一件材質珍貴，款式別致的華衣上沒有刺繡。父親看出了我的心情，拍拍我的肩膀，說，走，去爬山吧！從這座山向下看，剛好能看到富春江。我的眼睛瞬間亮了幾分，挽起袖子，大踏步邁向石階。母親從后面追上來，塞給我和父親一人一瓶水，還有幾個橘子，外加各種小心注意安全的叮嚀。走在山間石階上，我的嘴角泛起淡淡的微笑，如同去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約會。登上山頂，日已西斜，富春江并不寬闊的上游沉浸在夕陽的紅光中，初秋的風夾帶著微涼的寒意吹過我身邊。宛如時光倒流，她從容地轉身對我回眸一笑。那一剎那，時間美好得像要從虛空中開出花來。我也微垂下眼瞼，對她會心一笑。

胭脂的紅色貼伏在山巒溫柔起伏的曲線上，似她盛妝的嬌軀，空氣中彌漫著凝而不散的桂花的甜香，如她所佩的香囊，樹枝上欲黃半青的葉片鍍上一層金紅，仿佛是她的翠翹金雀玉搔頭。丘陵起伏，峰回路轉，江流沃土，沙町平疇。近樹蒼蒼，疏密有致，溪山深遠，飛泉倒掛。簡遠清潤，變幻無窮。

“鳶飛戾天者，望峰息心；經綸世務者，窺谷忘反。”曾經學過的關于她的語句浮上心頭。我恍然間明白，黃公望為何甘心在這里度過余生。只因為他見到了她，看到了淡妝素顏、清麗絕倫的她，他不敢再奢求什么，他明白那一眼便是上天對他最大的恩賜，所以他甘愿用盡余生來回憶那風華絕代的一眼。

我看到的她，濃妝艷抹卻不落風塵，突然間醒悟，只有親眼目睹那種美麗才能感受到那種內心的震顫，這是僅靠讀書觀畫所無法體會的。她，從未在時間中消失，是我的不耐讓我與她錯失了三年。

從云深處回到人世間，望著那些曾讓我失望不已的高樓大廈，我也能坦然笑對。時代正在飛速變化著，富陽從元代的小村變成了繁華的縣級市，適應了潮流是好事。但，我希望人們別忘了富春江畔的她，在飛速發展的路上為她留一小片凈土，讓后人也能一窺她在《富春山居圖》中的美麗。

如今，我在富春江畔的富中就讀。我要把我們錯過的時間好好彌補回來，讓自己也作為她的一部分為她的美麗增色。

“風煙俱凈，天山共色，從流飄蕩，任意東西。”每每凝望她，我總會想起這傳誦千古的名句。雖然《富春山居圖》中原本的她已難以見到，但在高樓大廈的映襯下，她又煥發出新時代的美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