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偉


新一屆國務院領導班子成立一年多,組成人員到位,不少官員具有央企高管的經歷。比如國務委員兼公安部長的郭聲琨,有長期在中國有色金屬工業總公司工作的經歷;國務委員王勇,此前先后在中國航空工業總公司及國資委任過要職;財政部部長樓繼偉,曾是央企中投公司董事長;工信部部長苗圩在躋身政壇前,曾在東風汽車公司任職高管多年……
央企高管雖然不是公務員編制,但是參照同級別的公務員管理,享受同等級別政府官員的待遇。近年來,央企高管又充當了“經濟官員孵化器”,從央企培養提拔中共黨政領導干部已經形成一條固定通道。因而,央企高管又被稱為“準官員”。
2014年5月29日,長江三峽集團董事長曹廣晶出任湖北省副省長,至此,十八屆中央委員、中央候補委員中,25位央企高管已有13人離開原單位,有的轉職政府,有的去了其他央企,最令人唏噓的莫過于涉嫌嚴重違紀,成為階下囚。
商而優則仕
這幾年,“走向政壇”已經成為越來越多央企高管的晉升通道。除了曹廣晶,中國兵工集團總經理張國清出任重慶市委副書記,中航科技總經理馬興瑞成為廣東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中航科工總經理許達哲上任工信部副部長、國防科工局局長等。
2007年1月,中共中央在大連建立了中國高級經理學院,成為中國六大高級干部學校之一,學校秉承“為商界領袖加油、助中國經濟騰飛”的使命,學院主要承擔國有骨干企業和金融機構的領導人員、后備領導人員和戰略后備人員,以及全國企業培訓基地的領導人員和骨干教師的培訓任務,并承接黨和政府機構、企業和社會團體委托的培訓項目,直屬中共中央組織部。
“越來越多的央企高管出任地方高官,體現出中央對央企高管培養選拔的更加重視。”中央黨校教授王貴秀介紹說。央企是國務院國資委監管的國有企業。在2003年國資委成立之初,央企有196家,經過不斷兼并重組,截至2014年6月,在國資委網站列出央企只有115家。央企的經濟效益占據了國企的半壁江山。央企高管職位帶來了優渥的報酬,包括高額年薪和營造“商業帝國”的精神享受。
央企高管的年薪從來不缺乏話題,最初有人爆料幾十萬、幾百萬、超千萬引起眾人議論紛紛;直至2009年8月17日,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會同中央組織部、監察部、財政部、審計署、國務院國資委等單位聯合下發了被社會稱之為“央企高管限薪令”;再到受經濟大環境影響,國內多家央企2012年業績不佳,央企高薪酬問題更是被凸顯出來,中船集團高管主動降薪30%的消息打破了央企高管薪酬只漲不降的傳言……
隨著“由商到官”的通道被打通,集“經濟人”和“政治人”于一身的央企高管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從政還是賺錢?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教授聶輝華等人與楊瑞龍、王元共同撰寫的論文《“準官員”的晉升機制:來自中國央企的證據》給出的答案是前者。對央企高管而言,政治晉升比經濟利益更加重要。
聶輝華分析,央企負責人大多主觀上希望能轉換為實權在握的黨政大員。在國資委列出的115家國企名單中,前54家企業的“一把手”(指企業董事長、黨委書記、總經理),他們一般由中組部發文委任,國資委協助考察,換言之,即便他們做到央企“一把手”,行政級別最多是副部級,無法繼續晉升。只有由“準官員”轉變為真正的官員,央企高管才有可能在行政級別上有更高的提升,使其政治生命得以延續,如提拔為中央部委或地方省委省政府負責人(正部級)。因此央企高管有很強的動力通過提高企業業績獲得政治上的回報。
已經明確了晉升的目標,那么,如何積累自己的政治資本,為晉升鋪平道路,則成為央企“準官員”亟需考慮的問題。回顧已經“商而優則仕”的央企高管,他們大都生于上世紀60年代左右,是在中國改革放后上大學、參加工作的,年富力強是他們共同的特征。例如,證監會主席,中國銀行原董事長肖鋼生于1958年;國資委黨委副書記、神華集團原董事長張喜武生于1958年;湖北省副省長、三峽集團原董事長曹廣晶生于1964年;等等。
而最為關鍵的一點,就是他們超強的個人能力和高學歷,就拿樓繼偉來說,他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第十一任財政部長。他被外界稱為“市場派”核心人物,曾任財政部副部長長達9年,在執掌中國唯一的主權財富基金、世界最大的主權財富基金之一中國投資有限責任公司6年后,他重回財政部。
1978年,“文革”后第二次舉行的高考中,樓繼偉考入清華大學計算機系。本科畢業后在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繼續深造。在獲得經濟學碩士學位后,樓繼偉進入政府經濟政策的研究部門工作。歷任國務院辦公廳調研室財金組主任科員、副組長,中國社會科學院財經物資經濟研究所成本價格室主任等職。1987年,在朱镕基出任上海市市長后不久,樓繼偉被任命為上海市經濟體制改革辦公室副主任。1992年2月,在“鄧小平南巡講話”的背景下,樓繼偉被調入國家經濟體制改革委員會,出任宏觀調控體制司司長。一年后,在朱镕基的主導下,我國開始稅制改革,“分稅制”體系逐步確立。有消息稱,在此期間,樓繼委參與設計了1994年的稅制改革,是當時外匯管理體制改革的牽頭人,也是朱镕基的得力助手。然而新中國成立后最重要的財稅事件“分稅制”改革告一段落后,1995年樓繼偉被“外放”到貴州省出任副省長。
1998年3月,朱镕基出任國務院總理,次月,樓繼偉重回北京,出任財政部副部長、兼任黨組副書記。可以說,樓繼偉從未遠離財政部,2007年,中國政府決定成立主權財富基金,57歲的樓繼偉于當年3月被提升為正部級的國務院副秘書長,籌組新公司。當年9月,他正式出任中國投資有限責任公司董事長,掌管資金達2000億美元。美國《時代》雜志將其列入“2008年度,全球最具影響力的100人”名單。文章稱,中國投資公司是最大的新建投資基金,一旦開放跨國投資,樓繼偉“可能很快成為全球最強大的基金經理之一”。
2011年,在第一財經主辦的“2011第一財經金融價值榜”上,樓繼偉與當時的央行行長周小川、證監會主席郭樹清、銀監會主席劉明康以及全國人大財經委副主任委員吳曉靈一同當選“年度金融風云人物”。
曾有媒體援引高層人士的評價,認為樓繼偉“頭腦非常清晰,經濟學功底很扎實,是個市場派。”據介紹,在中國的經濟學界,以吳敬璉為代表的被稱為“吳市場”、“市場派”。樓繼偉、周小川及郭樹清,都曾是“市場派”的核心人物。所以說,樓繼偉的上任實至名歸。
央企,他們未曾離開
2013年10月12日,國機集團召開干部大會,根據中共中央、國務院、國務院國資委、國機集團董事會有關文件,任洪斌任中國機械工業集團有限公司董事長、黨委副書記,中組部副部長王京清出席會議。
王京清表示,“新國機集團領導班子的組建,是中共中央根據中國二重與國機集團的實際情況,深入考察、廣泛聽取各方面意見的基礎上,從有利于我國機械工業的改革發展,有利于兩家企業的發展壯大、有利于領導班子的長遠建設的角度,通盤考慮、慎重研究做出的決定。作為由中央直接管理的企業,希望國機集團新班子成員加強團結,開拓進取,帶領全體干部職工在現有基礎上,繼續做強做大國機集團,振興中國機械工業,不辜負黨中央和國務院的期待。”
此時,任洪斌的身份從國際集團董事長變為新國機集團董事長。任洪斌說:“國機集團與中國二重實施聯合重組,是國機集團發展歷史上的一件大事,充分體現了黨中央、國務院對機械工業的高度重視,也是對國機集團發展成績的肯定。”
就任洪斌而言,掌舵國機集團這十多年來,他付出的比任何人都多,對于這個企業,他傾其所有,在過去中國機械工業的黃金十年里,即便遭遇了國際金融危機的巨大沖擊,國機集團依靠穩定的內生增長和產業鏈補缺能力——多年保持30%以上高速增長,2007年國機集團資產總額為610億元,2011年達到了1665億元,四年間增長了173%。2013年,《財富》雜志面向全球同步發布了世界500強企業名單,國機集團以339.52億美元的營業收入名列第326位,比上年提高41位。
毫無疑問,做一個央企的領頭人是需要非一般的勇氣和魄力的。
2001年8月底,任洪斌以新任總裁的身份來到國機集團總部上班,他也成為最年輕的央企老總。當時的國機集團總部還在北京西城區三里河一棟不起眼的6層小樓里辦公。那里給他留下的第一印象是:沒有生氣,缺少人氣。他發現集團公司領導班子成員和總部中層干部的年齡都比他大,員工絕大多數是原機械部機構改革分流過來的機關工作人員。而且,擁有的近60家子公司業務領域分散、規模參差不齊、實力相差懸殊,整個集團管理松散,缺乏凝聚力。集團總部沒有經營、沒有收入、沒有明確的主業,只是以管理為主,靠收取子公司管理費生存。
不少熟悉內情的人都知道,國機集團的整體狀況不容樂觀,這個一把手不是誰都可以干的,對任洪斌本人來說,這無疑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挑戰。然而,任洪斌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找到了解決問題的方法。經過一些日子對國機集團的了解,任洪斌意識到,要改變國機集團的現狀,就必須迅速轉變觀念,按照企業發展規律辦事。任洪斌認為,“無論是國有企業、民營企業,還是外資企業,其根本都是企業,我不相信國有企業就搞不好。”在第一次與國機集團總部員工的見面會上,任洪斌要求總部每一位員工思考兩個問題。其中一個問題是:每一位員工在集團公司中的工作是否不能被取代?之后,國機集團總部率先實施公開競聘上崗的做法。一開始有很多員工不能接受,各種議論和傳言滿天飛。
任洪斌立即做出了回應:如果哪個中層干部真正想好了不參加競聘,他就可以不用在原來的崗位干了。雖然阻力很大,但任洪斌始終認為,“企業就非得這么做才能發展”。因此,“不換思想,就換人”成為了任洪斌當時進行人事改革的重要原則之一。
任洪斌說,“很多當時很好理解我這個問題的員工,都通過競聘獲得了滿意的職位,很快成長起來了。但沒有意識到我這個問題含義的員工,結果失去了職務或調離了原來的崗位。”
2004年,國機集團又進行了三次以公開競聘的方式選擇人才的成功嘗試,對包括中國機械設備進出口總公司等在內的國機集團下屬重要企業的總經理、副總經理、財務總監等重要職務進行了公開招聘。
任洪斌提出的要求總部每位員工思考的另一個問題是,國機集團作為企業的生存基礎是什么?當時國機集團經營主業沒有確立起來,總部又缺乏經營能力,談不上對全集團眾多子公司經營工作的有效指導和管理,這顯然是違背企業發展規律的。任洪斌認為,服務只是國機集團總部業務的一部分,這是比較被動的。作為企業來說,要發揮集團整體優勢,就應該承擔項目,開展經營活動。
“非實體經營”這個詞產生了,這是國機集團獨有的經營概念或理念。任洪斌認為,叫什么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要認可這一思路。這個思路是指,要充分發揮國機集團的整體優勢,利用國機集團的品牌和其他無形資產,積極承攬國內外大型綜合性業務,并組織國機集團所屬企業共同實施,帶動企業共同發展。在此基礎上,把屬下的工貿企業和科研院所用多種紐帶連接在一起,形成強大的凝聚力及市場影響力。而且,“非實體經營”項目選擇的一大原則是:國機集團下屬公司靠自己的實力無法拿到的項目,國機集團總部才出面解決,這樣可以避免總部與子公司爭項目、搶市場……
就這樣,國機集團不斷成長壯大,2011年1月成立的中國國機重工集團有限公司已經開始整合國機集團旗下的所有工程機械資產。國機重工從中國一拖集團手里接收了一拖(洛陽)建工機械有限公司和一拖工程機械銷售公司;中進汽貿借殼*ST盛工(原鼎盛天工)時,大股東天津工程機械研究院將所持股權剝離至國機集團,分拆出了工程機械業務,這些資產也將進入國機重工;2011年12月,中國福馬將手中持有的絕大多數常林股份國有股劃轉至國機重工。
集中產業資源的原因也很簡單,“以前常州、洛陽、天津都做裝載機,那我們首先把資源集中到這三個基地,然后不同的基地生產不同的工程機械產品,解決目前出現的同質化競爭問題。”任洪斌說。
所以,新國機集團董事長的位置,非任洪斌莫屬,也只有他可以挑起這個重擔,因為對于這個行業,他是最熟悉的。這也就不難理解中航科工四院原院長劉石泉成為中航科工副總經理,中國電子科學研究院原院長吳曼青成為中國電科黨組成員,交通銀行原行長胡懷邦成為國家開發銀行行長,他們沒有離開央企,還在自己最為熟悉的領域中發光發熱。
從天堂到地獄
對于央企高管來說,進政府也好,留在央企也罷,至少還是讓人向往的,倘若成為階下囚,那就另當別論了。這樣的路在央企高管中,也是有人失足的。
2014年4月17日,繼國家發展改革委原副主任、國家能源局原局長劉鐵男之后,又一名省(副)部級官員在被記者公開實名舉報后落馬。當天18時30分,中央紀委網站發布消息稱,華潤集團董事長、黨委書記宋林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目前正接受組織調查。去年7月,新華社旗下《經濟參考報》首席記者王文志首次實名舉報宋林涉嫌瀆職及巨額貪腐。今年4月15日,王文志再次向中紀委實名舉報。
值得關注的是,就在王文志再次實名舉報宋林的第二天,4月16日,宋林還通過華潤集團官方發布“個人聲明”,稱舉報內容純屬捏造和惡意中傷,希望有關上級機構及相關部門盡快進行調查。
人民日報官方微博當晚發布微評稱,從打“鐵”到查“林”,網絡舉報再下一城。辦理速度表明反腐決心,也印證當前反腐倡廉“三高”之勢:中央高度重視、百姓高度關注、貪官高度緊張。欣喜于個案勝利,更應意識到,把權力關進制度籠子才是長久之道。這是庶民的勝利,更是官民攜手的見證。“實名舉報——官方回應——紀委調查”已經成為新的反腐模式。當腐敗陷入人民的汪洋大海,貪官更將何處藏身?
十八大以來,中央查處貪腐案件的工作一直處于高壓態勢。58歲的蔣潔敏于2013年3月18日出任國資委主任、黨委副書記。此次被調查距離其上任只有半年時間,而蔣潔敏也成為十八大后首位接受中紀委監察部調查的中央委員。
回顧蔣潔敏的履職歷史,其上位經歷可謂完美無缺。他從基層拼起,自山東勝利油田的一名普通技術員,歷經近40年終升至中石油董事長,半輩子在和“石油”打交道,并在職業生涯后期,成為部級官員中少有的有深厚資本運作經驗的領導干部。上個世紀70年代,蔣潔敏進入石油系統,成為一名修井工人,勝利油田是他投身石油行業的第一站。1993年之后,蔣潔敏步入仕途,成為勝利石油管理局副局長。1994年,蔣潔敏遠調青海,任青海石油管理局局長,就任黨政一把手,成為當時全石油系統最年輕的正局級干部。
1999年2月,蔣潔敏調任中石油集團公司總經理助理兼重組與上市籌備組組長,一度處于漩渦中心。直至華爾街和香港接納了中國石油,45歲的蔣潔敏成為中國石油高管中最年輕的董事副總裁。2007年5月,蔣潔敏成為中國石油天然氣集團公司總經理、黨組書記兼中國石油天然氣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總裁。而中國石油天然氣股份有限公司A股上市儀式也在當年11月成功舉行。2011年11月,蔣潔敏正式出任中國石油集團董事長。
2006年年末至2013年3月,蔣潔敏掌舵中石油集團期間,國人對中石油和蔣潔敏均留有深刻印象。其中最深刻的兩件事,一個是油價狂飆,一個是中石油A股上市以及隨后的股價狂跌。
作為央企的監管機構,上任國資委主任之后,蔣潔敏負責的國資委監管著中國113個央企,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而央企是中國經濟機器的心臟,蔣潔敏作為國資委的負責人則可以左右央企的決策和戰略。同時,蔣潔敏對央企知根知底。
蔣潔敏的落馬早有先兆,在他之前,中石油副總經理兼大慶油田總經理王永春、中石油副總經理李華林、中石油股份公司副總裁兼長慶油田分公司總經理冉新權、中石油股份公司總地質師兼勘探開發研究院院長王道富等人也均因為涉嫌嚴重違紀,接受組織調查。
“王永春曾經是蔣潔敏的愛將,李華林曾任職勝利油田,而這也是蔣潔敏起家的地方,這幾件事情肯定有聯系,看來這個曾經被稱為中石油最具權勢者的蔣潔敏,沒辦法順利躲過這次反腐風暴了,估計涉及的金額一定很驚人。”一位內部人士表示。
在蔣潔敏之后,這一事態仍未停止,陸續有不少央企高管被調查,包括中國信保副總經理戴春寧、中國鋁業副總裁李東光、中國遠洋執行董事徐敏杰、中海油運前任總經理茅士家、中國移動(香港)有限公司原董事兼副總經理魯向東、中海油運生產運營部副總劉厚平等多名央企高管被調查或被判刑。
反腐之劍讓央企高管驚心,而國企改革之勢已經不可擋,據媒體分析,明年可能在78家鋼鐵、煤炭、建筑、食品、汽車等競爭性央企中,合并十家企業左右。
在這個過程中,單純的央企個體利益,已經難以阻擋改革之力了。在這個時景,國企高管也真是頗具壓力。這也就難怪,2014年1月4日,54歲的中國中鐵總裁白中仁于自己家中四樓跳下,給生命畫上句號。其家屬說,他患上了抑郁癥。
著名經濟學家華生說:“或許你認為只有國企領導有既得利益,認為他們不愿意改革,但說不定國企領導最想改革。”
責任編輯 張小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