佟璐璐

外公今年八十歲，鶴發童顏，滿面紅光，走起路來腳下生風。我自幼依他膝下多年，我們祖孫之情是超乎尋常的。

外公是念過大書的人，就讀于中國人民解放軍洛陽外國語學院法語系，畢業后分配到位于北京的中國科技大學任教。但在文化大革命那個黑白顛倒的歲月，由于他耿直的個性而被下放回老家——遼寧北鎮滿族自治縣。

積極樂觀的他沒有就此消沉，很快就當上了初中的語文老師。在家鄉小鎮上，有很多現在五六十歲的人都是他的學生，就連媽媽也曾當過他的語文課代表。

外公的板書寫得極好，字體瀟灑雋逸，蒼勁有力，頗有柳公體的神韻。因這一手好字，他已然成為學生們崇拜的偶象，課上課下大家紛紛臨摹他的字體。外公常說：“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世上沒有教不好的孩子。”因此，每每授業解惑，他都極負責極有耐心，批改學生作文時，工工整整的評語有時比同學寫的作文還長，觀點更是精辟入里。

閑暇時，外公最愛牽著我的手，游一游我們這個充滿滿族風情的北國小鎮。春天，是梨花綻放的季節。北鎮的梨花節更是遠近聞名。挑個透晴的好天兒，帶上外婆包的韭菜雞蛋餡兒餃子，外公就騎著自行車帶著我到閭山賞花去。 “白錦無紋香爛漫，玉樹瓊苞堆雪”，只見山上山下，密密麻麻的梨花融成一片白茫茫的花海，山野都被隱遁其中。遠遠望去，那充滿靈性的梨花，一團團，一片片，如云絮，漫卷輕飄；一波波，一層層，如雪浪，浩蕩千里。就連空氣中也浸潤著梨花那淡淡的甜香氣息，沁人心脾，使人像是喝醉了酒，輕飄飄，暈乎乎。游得起興，外公會動情地吹奏起手邊的洞簫。一聲聲悠遠綿長的簫聲，不似平日的幽怨低訴，如怨如慕，已然幻化到“歌舞臨碧云，簫聲沸珠箔”的境界了。玩累了，就和外公席地而坐，聽他講那講也講不完的故事。其中我最喜歡聽的就是我們滿人祖先拓土開疆，策馬揚鞭的英雄傳奇。他還會朗誦一段優美的法文詩歌，聽著那嘴里吐出的異域腔調，我只是樂得呵呵直笑，真難為外公的一世才學都浪費在我這個懵懂稚童身上了。

外公更是一位美好生活的創造者，家中的菜園，就承載了他的這份熱情。生活就像一面鏡子，你對它微笑，它也會回報你一個笑容。如今的外公，依舊能夠精神矍鑠，無病無災，想來與他多年吃著自己親種的蔬菜有著密切的聯系。秉承著“身土不二”的飲食理念，外公只種下與我們的土地氣息相通的食物。看著茄子、豆角、黃瓜、豇豆、生菜、辣椒……一茬接一茬，你方唱罷我登場，性情豪爽的外公就會經常裝上滿滿的一籃鮮菜給鄰居們送去。

小時候的我不但體弱多病還挑食。但每在外公家住時，我的身體都會好很多。這全賴于他的中醫養生知識。外公雖不是科班出身，但他醫書看得多，知識也吸收得快。什么陳皮、薏米、紅棗、當歸，時不時地就熬來給我喝，說是理濕健脾。他經常對媽媽說：“別總給孩子吃藥，平時膳食營養攝入均衡，身體舒服了，疾病也就找不來了。”他也總教導我：“食物不分貴賤，什么都要吃。”還用佛語來解惑我食肉的偏執：“動物在被宰殺前，它心里充滿了仇恨、怨氣，這些怨恨積聚為毒素，擴散在肉里，如果長時間食用這種含有毒素的肉，就會對身體有害了。所以少吃肉，就是少中毒。”慢慢地在外公的教誨下，我也能像他一樣，暢快地吃起蘸醬菜了，有時還在他的提議下，比比誰吃得多吃得香。

菜園里不但菜多果多，就連小動物也愿意擠進來湊湊熱鬧。所以這生機勃勃的一園天地，就成了我的游樂園。而我最愛在寬大的生菜葉下，找尋一種渾身透綠的小青蛙。除了新奇它的古怪，更是喜歡把它攥在手心里，感受它因慌亂掙扎而帶給我的酥麻感覺。但外公見了一定要我把它放走，他說益蟲是不可以隨便虐待的，并指著落在葉子上的青蛙說：“你看青蛙多好，不但能吃害蟲保衛蔬菜，還能給寧靜的菜園帶來許多生氣。”所以他每每在除草、培土、施肥的時候，都極其小心，生怕傷了那些左突右進的小益蟲。看著他們無憂無慮的上躥下跳，外公的嘴角總是掛著微笑。媽媽說外公會長壽，就是因為他看什么都是好玩的。

《弟子規》是外公最欣賞的國學經典之一，自然而然也就成了我年少時的啟蒙書。他對我說：“人啊，要先做人后做事，《弟子規》是難得的一本好書，你可要用心讀，用心背啊！”當讀到“凡是人，皆須愛；天同覆，地同載。”時，就問外公：“這句話是什么意思啊？”他就笑瞇瞇的告訴我：“不論什么人，都應該關心愛護，因為大家都生活在同一片藍天下，同一塊土地上。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古時魯國有一個國君去打獵，打到了一只小鹿，他就派一個姓秦的臣子把這只小鹿帶回去，準備晚上殺了吃。這位姓秦的臣子走在路上，發現有一只母鹿一直跟著他，而且不停地在叫。這位秦先生不忍心，他想：我們國君抓到的這只小鹿大概是這頭母鹿的孩子吧。他就把這只小鹿給放了。這位國君打完獵回來，就問這位姓秦的臣子：我的鹿呢？這位秦先生說：路上有一只母鹿一直跟在后面啼叫，我實在不忍心，所以我就私自把小鹿給放了，讓它跟著自己的媽媽走了。國君當然很生氣了：我辛辛苦苦打了一天獵，本來滿懷欣喜地準備回來享受我的獵物，你竟然把我的獵物給放了。國君隨即就把這位秦先生趕出了魯國。”

“太可憐了！做好事還要受到懲罰。”我難過地低喃。“別傷心啊，故事還沒講完呢。”外公慈愛地摸了摸我的頭，“一年以后，魯國的國君想給自己的兒子找一位老師，這個時候他又想到了一年前被他趕走的秦先生，就派人恭恭敬敬地把他請回來。身邊的人看不懂了，就問這個國君：大王，這個人不是原來得罪過您嗎？私自把您的獵物給放走了，怎么您現在又請他回來當公子的老師？這是什么道理啊？這位國君很智慧。他說：這個人連一只小鹿都不忍心殺死，何況是對人呢？請這樣一個心里充滿愛的人來教我的兒子，我才放心啊。”

“真好，那位秦先生又回來做更大的官了。”我開心地說。“對呀，一個有博愛之心的人，一定會有福報的。前些日子你放生的小青蛙也會回報你的善舉。因為有它的保護，你就能吃到更有營養的蔬菜了。”外公的話如警鐘，一下就敲到我的心坎上。在懊悔之前的頑皮同時，更感悟到自己能夠及時改正是一件多么神圣的事兒。

“施比受更為有福。”這是一條亙古不變的真理。外公就是專門賜予快樂給人們的仁慈老人。

小時候到外公家過年，我總是把他老人家與財神爺聯想在一起。因為他那雪白雪白的絡腮胡和財神爺的一樣，仙氣十足。一進臘月，總有一些人將財神爺掛紙接二連三地送到外公家。一日又有人來送了，看著桌上那一摞財神爺，我本想說不再要了，可外公欣然地從那人凍僵的手里接過來，還多給他兩元錢。事后我埋怨道：“家里都這么多了，也沒地兒掛，您還多給了兩塊錢。”外公聽了笑呵呵地對我說：“傻孩子，財神爺可拒絕不得呦！” “真的呀？” “其實呀，人都不容易，大冷的天兒，只想讓他早些回家暖暖身。”時至今日，一想起當時外公的神情，我都情不自禁地將莊重的他與財神爺的身影重疊起來。

中秋節，我又到外公家去團圓。看著為準備飯菜而忙前忙后的外公，心中默默祝福他健康長壽。在后院賞月吃月餅的時候，我對外公說：“您許個愿吧，一定能實現！” “外公聽后爽朗地笑了：“那好，我就許一個。”外公閉了一下眼，之后臉上露出了笑容……

〔責任編輯 廉 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