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鵬宇
(浙江傳媒學院,浙江 杭州 310018)
論沈從文小說《生》中“笑”的藝術
陳鵬宇
(浙江傳媒學院,浙江 杭州 310018)
沈從文的小說一向以沖淡平實的敘述來處理激烈的矛盾沖突,回味無窮。本文試圖以沈從文的短篇小說《生》中對“笑”的描述上,通過分析五種“笑”的模式,發掘出沈從文筆下對悲劇那種以樂寫悲的特殊處理。
笑;沖淡;以喜襯悲
生的滋味是什么?生時,別人在笑,你在哭,去時,你在笑,別人在哭。一哭一笑,就是生的全部。
這是一幅平常的“生”的圖景。一個老藝人在表演傀儡戲,表演他死去的兒子和人斗毆的場景。一演便是十年,老人的“生”寄托在這場戲中,顯得寂寞和無奈。
生的全部是“哭”和“笑”,《生》這部小說里沒出現“哭”,但出現了十五個“笑”。正是這區區十五個字,便將當時整個社會環境,整個民眾心態表露無遺。同時,文學是道德的,即是“本能沖動轉化為文化形態的高級形式”,所以道德標準也就是衡量文學是否稱其為文學的根本性。沈從文對時代的把握相當準確,他通過幾個“笑”字,清晰地描繪了北京底層人民的生活,強烈地控訴當時社會的黑暗,人民的麻木,無奈,不能主宰自身命運的生存狀況,對老藝人的同情,也寄托了作者對寂寞無言的“生”的嘆息,一幅屬于那個時代的圖景躍然紙上。
首先,是社會民眾木然的笑。
一樣是寫下層社會的日常人生,同時期老舍的眼光是批判的眼光,以一個改革者的眼光來看待人性,而沈從文則并不那么激烈,相反以溫和的心境,盡量看取人性中的真與善。文章開頭就交代了“有一圈沒事可做的閑人”,或許這就是當時社會情況的的真實寫照。《塘沽協定》簽署后,國難當頭,首當其沖的北平如此休閑。當然,我們不能確定沈從文描寫的是1933年9月的北平,但車爾尼雪夫斯基曾說過:“文學藝術必須是與現實條件相聯的,脫離開現實生活則失去其生命力。”盧卡契也這樣認為:“藝術作品是對現實的整體性批判”。可以說沈從文即使沒有描寫當時的社會情景,創作心境也會受到影響從而制約作品的主旋律。“賣玩具人”笑咪咪地數錢,看客們百無聊賴地笑著,從“嘻嘻地笑著”到“場面上起了哄然的笑聲”再到“眾人又哄然大笑”,一個高潮接一個高潮,人們頹廢地歡樂著,他們每天生活就如同經歷滑稽戲一般,麻木地,無生命地過著日子。他們認識不到國家正處于危難之中,認識不到自己快要成為亡國奴,也認識不到做為一個炎黃子孫應盡的義務和職責。這群嘻笑派似乎和《孔乙己》里面短衣幫“快活”的笑一樣,可憐可悲又可哀。
其次,是知識分子迷茫的笑。
魯迅的小說中所描繪的知識分子的形象,集中體現了中國的舊知識分子所具有的可悲性。例如《白光》中的陳士成,《在酒樓上》的呂緯甫,《孤獨者》中的魏連殳,《頭發的故事》中的N先生等,但是著眼點是否定和拒絕傳統文明,強調和突出現代文明。與此相對,沈從文則是完全放棄了“五四”精神和靈魂,對即將到來的新社會持懷疑意見,所以筆下的知識分子往往是邊緣化,模糊不清的。究其原因,這和沈從文的人生經歷有關。
沈從文少年只身去北京求學,卻不如意。但這些并沒有造成他創作上的改變,他的人生的重大轉折發生在上海租界的生活。
在李永東的《租界文化與30年代文學》里這樣描述沈從文在租界的認識:“沈從文在個體生命的存在形態上,有感于都市人生的異化和墮落,崇尚鄉村生命的自在自為,和諧健康”,“沈從文對都市文化的反思,不是在北平觸發的,而是置身在上海的租界后才有的。”正是沈從文這樣對現代文明的質疑,所以在他的作品中大量描寫鄉村,文化底層人民,而對知識分子則做邊緣處理。
“來了一個人,正在打量投水似的神氣,把花條子襯衣下角長長的拖著,作成北京城大學生特有的丑樣子,在臉上,也正同樣有一派老去民族特有的憔悴顏色”。“打量投水”、“丑樣子”、“憔悴顏色”,這樣帶有辛辣諷刺意味的語言,可見沈從文對掌握未來文明的知識分子沒有多少好感。似乎當時的知識分子每天都在想如何救國,卻不知從何下手,困惑、迷茫,卻無能為力,只能擺出一副憂心忡忡的“呆二”樣,即使在笑的時候也是“憂郁”的。他們忙忙碌碌,腦子里思考的卻是使人變傻的問題,而真正的、迫在眉睫的現實卻又讓他們手足無措。可以看出一個細節,就是《生》里面唯一幾個泛貶義的詞,都用在描寫“大學生”身上,哪怕是剝削者巡警,也都被處理得“樣子特別樂”,比較友善,作者的感情傾向顯露無遺。
此外,是統治階級嘲弄的笑。
全篇唯一的統治階級就是巡警,在往常的人物塑造中,這樣的剝削者無非是兇神惡煞一般,一副丑陋的嘴臉。但在《生》這部作品中,巡警沒有像其他同類人物形象一樣,猛地沖進去,把攤子掀翻或者拳打腳踢,而是非常和諧地觀看老人的表演,直到一局表演結束,還是老人首先醒悟,如實交出地攤捐。巡警被塑造得相當友好,邊走邊回味老人表演的場景“王九王九”,甚至還笑咪咪地在人們作鳥獸散后唯一的觀眾留下來欣賞老人的下一場演出。那么他是在同情老人嗎?并非如此。沈從文其實是在借巡警之“笑”,這種溫柔冷暴力來反映社會的黑暗。這里認為雖然老人極力想掩飾他在表演自己兒子和趙四之間十年前的斗毆,但是巡警似乎已經知曉一切。他“輕輕說著王九王九”似乎是勾起了從前的回憶。這第一次笑或許只是被這出滑稽戲和被其中這個王九的名字逗樂。然而最后終于想起王九原來是十年前被打死的人,但這個老頭子極力想表現王九把趙四打敗,他這才笑咪咪地觀看這個老人繼續表演。巡警搖著頭笑著走了,趙四五年前害黃疸病死了,說明殺人兇手出事之后依然逍遙法外,這里不得不引人深思,那個社會到底怎么了?
再者,是賣藝老人寂寞的笑。
賣藝老人不住地和他的傀儡,也就是精神上的兒子“王九”對話,即使“場中剩了七個人。”他也“微笑著,一句話不說”繼續表演,“同傀儡一個樣子坐在地下,計數身邊的銅子,一面向白臉傀儡王九笑著,說著前后相同既在博取觀者大笑,又在自作嘲笑的笑話。他把話說得那么親昵,那么柔和。”實際上都反映了老人內心的的寂寞,也是作者一直渲染的情緒。這種自欺欺人的心理感受表達了多少生的無奈。兒子死了,作為父親已經沒有能力去挽回他的生命,甚至思念也無處傾述的時候,只能將全部的生命放在這場傀儡戲中。而他所能做的,也僅僅是“只讓人眼見傀儡王九與傀儡趙四相毆相撲時,雖場面上王九常常不大順手,上風皆由趙四占去,但每次最后的勝利,總仍然歸那王九”。這場虛幻的勝利就是老人余下“生”的全部,讓人想起契訶夫筆下對著老馬訴說心事的車夫,那么悲哀,又如此寂寞。又恰如艾青的詩句:“寂寞得像老人的心。”這里對老人的描寫,正體現了作者對下層人民的同情和關懷,當一個平凡的人,失去了現實的信仰,那么只能在幻想中得到安慰,構成活下去的理由。傀儡已經不是傀儡,而是王九的重生。人與傀儡同化了,不也正是反映了當時那些人民的傀儡人生嗎?老人和傀儡王九就是當時人們內心的縮影,生在自欺的夢境中,活在被社會隨意的操控里。
最后,是命運之神無情的笑。
這是文中沒有出現的笑,但卻是作者最終想要表達的。老人是否恨那個打死自己兒子的“趙四”,常理當然是恨得咬牙切齒,因為是“趙四”造成了自身的寂寞。但是文中最后一段:“王九死了十年,老頭子在北京城圈子里外表演王九打倒趙四也有了十年,那個真的趙四,則五年前在保定府早就害黃疸病死掉了。”出人意料的結尾,升華了全文的主旨。這個年邁的老人,失去了愛的對象,也失去了恨的能力。這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即使是那個打死王九的罪人,也抵不過人生命運的浮沉。使老人寂寞的,不是身邊沒有最愛的人陪伴,而是命運無情的嘲弄,它在一個我們看不到的地方主宰著我們的“生”,這種沒有愛,也恨不起來的空虛沉沉地壓在每個讀者的心中,顯得老人這個形象更加凄涼,落寞。作者沒有敘述王九和趙四打架的過程,就在于這一切都是不重要的,誰對誰錯也無需計較,因為他們都在承受著自己的命運,預料之中或預料之外。與此同時,作品也飽含對社會的批判,對底層人民的憐憫和關懷,并以悲戚的眼光注視著在“生”的浪潮下起起落落的人們。《生》的藝術價值是不朽的,一如臺灣作家白先勇所說:“如果要我選三篇‘五四’以來三十年間最杰出的短篇小說,我一定會選沈從文一篇,大概會選他那篇震撼人心的《生》。”
[1]車爾尼雪夫斯基.俄國文學果戈理時期概觀[M].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1978.
[2]揚·克諾普夫.“問題的實質是現實主義”——關于布萊希特與盧卡契的論戰[J].北京:外國文學評論.1990,(3).
[3]李永東.租界文化與30年代文學[M].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6.
[4]艾青.冬天的池沼.選自艾青詩選[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2003.
[5]白先勇.天天天藍.選自白先勇文集·四[M].廣東:花城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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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5-5312(2014)11-0006-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