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金英
(浙江省錢君匋藝術研究館,浙江 嘉興 314400)
細讀《在酒樓上》:品“魯迅氛圍”
俞金英
(浙江省錢君匋藝術研究館,浙江 嘉興 314400)
說起魯迅的小說,不得不提的是“魯迅氣氛”——經歷了辛亥革命時期到五四運動落潮之后,知識分子的感傷、失落、痛楚、迷惘、但又不缺失在絕望中抗爭、在失落中再尋求希望的執著。周作人先生曾說:《在酒樓上》是“最富魯迅氣氛的小說”。那么魯迅是如何在《在酒樓上》中塑造了一個最富魯迅氣氛的呂緯甫。
魯迅氛圍;失落;希望
周作人先生這樣評價《在酒樓上》,認為這是“最富魯迅氣氛的小說”。不得不說,他的評價給我們提供了一個觀察魯迅小說的很好的視角。那么,何為“魯迅氣氛”?周作人先生這樣說:“氣氛”也作“氣味”,世間萬物都有其自身的氣味。說起“氣味”,其實這東西看似神秘,其實實在,是大家所能輕易辨別出來的。而我這樣理解:所謂“魯迅氣氛”其實是指經歷了辛亥革命時期到五四運動落潮之后,知識分子的感傷、失落、痛楚、迷惘、但又不缺失在絕望中抗爭、在失落中再尋求希望的執著,是魯迅的精神氣質在小說里的投射。
《在酒樓上》收入在魯迅的小說集《彷徨》中,該集收入的是魯迅1924年到1925年間創作的短篇小說。我們知道,這一時期處于“五四退潮期”,保守和反動勢力猖獗,新文化勢力分化,新青年團體散掉。這個時期的知識分子是勇敢的,但也是消沉、妥協和落荒的!今天我要說說“魯迅氣氛”是如何反映在這些知識分子身上的。
《在酒樓上》的主人公呂緯甫當初曾以戰士的英姿現身,但在屢遭挫折后變得一蹶不振,小說對呂緯甫的命運遭際,一方面給予深切的同情,另一方面又尖銳的批評了他以“敷敷衍衍”“模模胡胡”的態度對待現實的消極情緒,魯迅是將他的這種人生態度作為徹底反封建的對立物來加以針砭的,在這種針砭中,正寄托著魯迅對于知識分子作為一種革命力量的殷切期待。在魯迅看來,呂緯甫在新舊之爭中,不再堅持鮮明的反封建立場,人生態度變得頹唐,那實在太令人失望,也實在不足為訓了。
小說這樣描寫主人公呂緯甫的出場:“我想,這回定是酒客了,因為聽得那腳步聲比堂倌的要緩的多。”“那上來的分明是我的舊同窗,也是做教員時代的舊同事,面貌雖然頗有些改變,但一見也就認識,獨有行動變得格外迂緩,很不像當年敏捷精悍的呂緯甫了。”曾經的呂緯甫是充滿激情的,活潑的,是一個會去城隍廟里拔神像的胡子的人,是一個戰斗者的形象,而今的他,沒有了當年的敏捷精悍,多了份懶散、平庸和迂緩。這對“我”來說是一個意外,更是一種打擊!呂緯甫沉靜、頹唐,忽而顯出的射人的光,但他也有光彩的一面,如同廢園里還有株斗雪的老梅,廢園里的“赫赫之火”、“傲慢”、“憤怒”、“蔑視”與呂緯甫眼里射出的光芒是相通的,顯示出的是呂緯甫不甘于此卻又無可奈何的生存狀態。
交代完主人公的出場,于是便有了“我”和主人公呂緯甫的談話,小說中的“我”問呂緯甫這次來故鄉干什么?他說,其實是為一件“無聊”的事:曾經有一個小兄弟,三歲上死掉的,就葬在這鄉下,連模樣都記不清了。今年春天,堂兄來信說他的墳邊浸了水,不久怕要陷到河里去了,必須趕忙設法弄。母親一聽,著急了,幾夜未眠。趁著年假的閑空,雇了四個土工回到南方來為他遷葬。然而,我們知道,墳里什么也沒有,衣服,骨骸,蹤影全無!事實上,這墳本可以不必再遷,只要平了土,賣掉棺材,就能了事。但呂緯甫仍然鋪好被褥,用棉花裹了些他先前身體所在地方的泥土,抱起來,裝在新棺里,運到他父親埋著的墳地上,在他墳邊埋掉了。呂緯甫之所以這樣做,只是為了騙騙他的母親,使母親安心。表面上看,覺得呂緯甫很有孝心,為讓母親安心,做了這么多事,可事實真是這樣嗎?不是!其實,呂緯甫的內心早已頹廢,在現實的壓迫下,已經不再做夢,回到了現實的日常生活中,成為一個大地的“堅守者”。他所關注的,所能做的,都是家族、鄰里生活中的瑣細的,卻是不能不做的小事情,而且是做出了妥協的!這使我想到了魯迅的另外一篇小說《孤獨者》,這篇小說的主人公魏連殳也是這樣的一個妥協者。在他祖母的葬禮上,村里所有的人都要求魏連殳按傳統規矩辦事,必須穿孝服,跪拜,請和尚道士。作為一個受西式教育的知識分子,他毫不猶豫的答應了村里人的要求,這是對儒家傳統道德的妥協。明知是“空”,也要挖掘;明知是“騙”,也要埋葬。
緊接著,呂緯甫說了另外兩件“無聊”的事:送剪絨花和教書。呂緯甫買了阿順喜歡的剪絨花去長富家看阿順,卻得到了阿順的死訊。在得知死訊的那瞬間,呂表現出來的是冷漠,“這些無聊的事算什么?只要模模胡胡。模模胡胡的過了新年,仍舊教我的‘子曰詩云’去。”“對母親只要說阿順見了喜歡的了不得就是了。”又是模模胡胡,又是騙,這到底是怎樣的一種病態心理,面對昔日玩伴的去世,呂對生命的漠視讓人心寒,他精神上的麻木也絕非一日形成!
在小說“我”的“審訊”下,呂緯甫慢慢的將自己刨露在讀者面前,那個教ABCD的教員,如今竟然在教‘子曰詩云’。在“我”看來,呂的轉變令我惋惜,痛心,但在他自己來看,他倒挺安于現狀,或許他也有過不滿,但現實讓他無力抗爭!從教ABCD到教“子曰詩云”,這是強烈的對比,讓我們看到了小說主任公呂緯甫作為一個知識分子在社會大分化中倒退的無奈與苦楚,讓我們倍感失落!
當然,呂緯甫不同于“鐵屋子”了長睡未醒的國人,他現在的頹廢是覺醒后的“逆轉”和退卻,這就使得他的“躬行先前所憎惡、反對的一切”比別人有著更大更深的苦痛和折磨,因此表現為對生命的漠視、虛擲、不負責任。呂從肉體到精神的潰敗,已暗示“逆轉”后的知識分子的沒落和毀滅。呂緯甫“繞了一點小圈子又繞回來了”,但回來時的他卻已不再是飛出去的他了!而“我”從呂退卻后的悲劇中清醒地看到了此路不通,因而更堅定了前行的決心,盡管“我”仍找不到志同道合的朋友,仍看不清前路而苦悶彷徨。
小說結尾是魯迅式的結尾,“我”和呂緯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這是一對永遠無法再走在一起的朋友。“我”是一個“漂泊者”,仍然懷著年青時的夢想,還在追尋,因此仍然四處奔波,雖然苦于找不到精神的歸宿,苦于夢想道路上的迷惘和掙扎,但“我”選擇了堅持。而呂緯甫選擇了用頹唐和“模模胡胡”終其一生!呂讓“我”看到的是無盡的失望與失落,但“我”沒有被失望所折服,而是想在這份失望中找到希望!
雖然說,小說中的“我”和呂緯甫都不是魯迅先生本人,但從“我”和呂緯甫身上我們都可以看到魯迅的影子,但魯迅又是站在這兩者之外的。夢想拯救國民的魯迅是孤獨的,寂寞的。一個人最不簡單的是他能在數萬精神麻木的人中還能清晰的看到自己的路!能在彌漫著失望的氣味中嗅到希望的清香!“我”是這樣一個人,魯迅亦是如此!
[1]魯迅.吶喊·彷徨.譯林出版社,第一版,2012年3月1日.
[2]王富仁.《吶喊》《彷徨》綜論[J].文學評論,198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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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學謙.“魯迅改造國民性”思想形成的心理因素 [J].齊魯學刊,2002,(1).
[5]陸耀東.五四時期的魯迅與傳統文化[J].武漢大學學報,20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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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5-5312(2014)11-0019-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