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來源
摘 要:殘雪的小說放棄表面上的理性,讓作品中那些觸動自己的迷惑點引領著感覺不斷深入,加之本身具有一定的反閱讀傾向:時間上的不連貫,空間上的零碎以及內容上的荒誕,使得殘雪小說的解讀存在一定的難度。虛無意識在殘雪的多部作品中有所體現,其中的藝術張力就在于,虛無的力量越大,生命不可遏制的律動也越大。因此,對《紫晶月季花》的解讀就需要從虛無的表現形態以及虛無中傳達的永恒兩方面把握作品的精神意蘊。
關鍵詞:殘雪;紫晶月季花;“虛無”意識
中圖分類號:I247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5312(2014)11-0001-02
對于殘雪的作品,看不懂成為許多讀者在閱讀中的共鳴。殘雪的小說在時間上是不完整不連貫的,空間上是零碎的,內容上是荒誕的,這些都為讀者設置了一定的閱讀障礙。為此殘雪本人也對讀者提出了一定的素質要求:“是一個有藝術形式感的人”“是沒有喪失想象力的人”“是一個具有虛無純粹境界的人”“是具有一定自我意識的現代人”“是懂得語言的現代功能的人”。具備以上素質的讀者是殘雪所期待的的同謀者,這也在某個側面告誡我們不能以傳統的文章學來解讀殘雪的作品,這根本就不適用。下面我們就從作者欲在精神層面傳達的內涵對殘雪的短篇小說《紫晶月季花》進行解讀。
“一切表演都必須是陌生化的,拉開了距離的。越陌生,距離拉得越開就越成功——因為所表演的是精神的故事。”在《紫晶月季花》中,作者起筆就帶我們進入了一個“陌生化”了的世界:特殊化的家——除了廚房,所有的家具和一些用具擺設全都被用各種顏色的布罩罩住;罕見的植物——向下面生長,對環境的要求十分嚴格,變化越小越好;異乎尋常的鄰里關系——相互輕視,存有敵意,相互窺探。這樣一個“陌生化”世界的呈現正好也印證了殘雪自己說的:“我要寫的是深層的東西,不是表面的現實,那個表面的現實跟我要寫的東西沒有多大關系”。作品中主人公金先生和煤太太的生活狀態異于現實,展示的不是世俗生活中的狀態,而是常人意識不到的,卻又確實存在于潛意識的生活。不可否認殘雪筆下的現實是更為深層結構的現實,它伸向人類靈魂深處,要想理解這種現實的存在,必須對作品內部隱藏的、無比深遠的結構進行解析。在此過程中,虛無意識是《紫晶月季花》在精神的深層結構中表現出來的。
一、虛無的表現形態
(一)虛擬的存在——紫晶月季花
作為小說題目的“紫晶月季花”可以看作偏正結構,紫晶用來修飾月季花,很顯然這應該作為一種植物存在,但事實并沒有這么簡單。現代漢語詞典給“紫晶”的定義是“含有錳或鐵等雜質而呈紫色的石英,可以做裝飾品。也叫紫水晶。”很顯然紫晶是一種礦物質,并非植物,所謂的“紫晶月季花”則是一種虛擬的存在。“在真實的表象下,作者試圖表現一種并不存在的東西,在這篇小說中作者為我們描繪了‘紫晶月季花。”
(二)不斷被證實的虛擬存在
作為一種虛擬存在,紫晶月季花似乎存在卻又在被證實的過程中處處被質疑。
它是金先生拿回來的,先前他也不是很相信,可“人們相信不相信,對于這種月季的生長沒有任何關系”,這使得金先生成為了紫晶月季花的信奉者。不同于丈夫,煤太太的接受是一個漸進的過程:起先阿藝的詢問,煤太太的回答讓自己臉紅,因為自己也是在重復一段沒有任何根據的話;第二次時,煤太太顯得更為自信,面對阿藝的質疑,她用有力的回答予以回應。文章結尾,阿藝和丈夫挖土種月季的行為表明他們立場的完全改變,作品中出現的人物最終都承認了紫晶月季花的存在。
“你將它忘了時它就生長”,耐人尋味的生長規律提醒著讀者殘雪建造的那個現實不是屬于大眾的現實,而是存在于人們潛意識的現實。這不同于一般的現實,細微處的破綻隱含的意味:這不是真實。冰老師所講的生長過程與金先生所述的規律有矛盾之處:既然是在地底下生長,那冰老師如何能發現土墻上鼓起了一個包呢?這無疑顛覆了煤太太之前建構的關于紫晶月季花的邏輯。小說最后煤太太忍不住說:“我看這些都是石頭,不是植物”。金先生的回應是:“嗯,有可能。什么可能沒有呢?”幫助煤太太建構邏輯的金先生卻成為了邏輯的顛覆者,其中具有一定的寓意:作為虛擬存在的紫晶月季花,不管你相不相信,它總在那個屬于自己的位置上,我們可以把他作為內心的信仰,始終相信還有這樣一種奇特的、美好的花朵的存在,不必去證實,因為它無跡可尋。
誠然,殘雪在寫作中有屬于自己的現實,即“寫作的現實,文學的現實、潛意識的現實,不是大家公認的那個現實”,紫晶月季花中的現實就是被殘雪內化了的現實,它存在著,并且作為一種外在的虛無存在于人們的內心世界。
(三)反證:存在實體的矛盾性
人物作為存在的實體可以通過自身的矛盾性來證明虛無意識的存在。
1.引導者——金先生
金先生在作品中處處作為一個引導者影響著煤太太。 “布罩”的世界是作品中呈現的現實,在這一現實中存在著特權階級——金先生,他有一個獨立“布罩”之外的躺椅。紫晶月季花的存在由金先生告知;阿藝質疑時,讓煤太太“堅定”紫晶月季花的存在的是他;下定阿藝是老鼠這樣的論斷是也是他;讓煤太太去冰老師處解答疑問的還是他。可見,煤太太的每一步的走向,都是金先生的引導。
可作為引導者本身,金先生有其自身的矛盾性:“偽安詳”。躺椅上的金先生一副安詳姿態,實際上卻關心著家里的一切動向,他操心的程度絕不亞于煤太太。
“通往潛意識的捷徑是夢。夢特許我們一瞥潛意識的工作”,但金先生說他從來就是清醒的,根本沒法做夢。雖然說“夢為我們提供了主要的但不是唯一的接近潛意識的途徑”,“動作失誤”、心理障礙等都可以作為接近潛意識的途徑,但金先生對于潛意識的無法接近,恰巧說明了他一直都處于潛意識階段。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總感覺自己無法到達,“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2.無因焦慮者——煤太太endprint
殘雪的小說在內容上和外在形式上都不同傳統的小說:“它們都是焦慮、惡心、不滿,以及振奮與幸福摻雜在一起的產物”。煤太太在作品中處處表現著個人焦慮的存在。首先,“布罩”的存在是其焦慮最外在的表現,對于外界基本處于排斥的狀態使其借助這樣一種形式來表明自身與外界的隔絕。其次,阿藝表情在煤太太心中的映射:“金魚眼”、“惡意的探究”“狠狠的盯了煤太太一眼”,因為這種焦慮的存在,煤太太對于阿藝的認識都是丑化了的,甚至是一種異化,把阿藝當成“老鼠”。再次,失眠的癥狀也說明煤太太的焦慮,對于現實的不滿情緒總會讓我們在另一個境界中尋找發泄的途徑,夢境就成為這樣的一個境界。最后,從煤太太的視角看到關于金先生眼睛的描寫:他的眼睛就變成了綠色、奇怪的形狀,以至于她嚇得大叫一聲,又一次失去知覺。作為最親近的丈夫,煤太太的這樣一種幻覺的表現也體現了其因焦慮對外界的完全排斥。
3.影子人物——阿藝
作品中阿藝和煤太太的相似度十分高,幾乎可以說是作為煤太太的影子而存在的。下面我們從個人與他人的緊張關系、根本的孤獨感兩方面談談這種影子關系。
薩特在《存在于虛無》中認為,人總是把“他人”看成一個客體,就粗暴地剝奪了他人的主觀性、主體性,把活生生的人變成了“物”。被看作客體的人也有自己的主觀性,這就使人們相互之間處在緊張乃至沖突的關系之中。作品中阿藝與煤太太的關系就體現著這樣一種緊張的個人與他人的關系:煤太太對于阿藝的修飾詞很明顯帶有某些敵對的態度;雖然作品并沒有以阿藝的視角看待煤太太,但偶爾的語言描寫: “哼,真頑固。自欺欺人。有的人還真愿意這樣過活。”足以表現她的不和善。兩人在處理個人與他人的關系時,都有些“他人即地獄”的意味。
但作品中我們也能看到存在于兩人之間的某些和諧感。小說中描寫了新婚時候的阿藝在落日時分的背影,有些落寞,表明這個女人的孤獨感。這種孤獨、落寞同樣是煤太太的內心感受,產生了某種共鳴。作品中的金先生、阿藝的丈夫這些人物都習慣于待在屬于自己的那個陰郁的空間之內,煤太太感覺阿藝的家籠罩著陰沉沉的氛圍,她自己的家又何嘗不是呢?
二、虛無中傳達永恒
主體在尋找紫晶月季花是否存在的過程中發現,“存在被虛無置換成一個空洞的外殼,意向性行為不能被賦義,一種找不到立足點而漂浮的空虛感再一次出現,占據人的精神世界。”殘雪以一種自愿入地獄的勇氣,去書寫人類存在深淵中的真實,在重重的陷阱和虛無之后,它確立了光明與黑暗、天堂與地獄之間的對照,她讓人們去直面自身的生存處境,以虛無中求取意義的人生態度使其小說內含著智性和詩意。“潛入到人的潛意識的深處,把人的共同的東西搞出來”,這是殘雪在說明自己創作時說的一句話。又因為自己的性格復雜,具有多面性,完全不同的兩種東西可以在她的性格里面揉到一起,可以相安無事。因此,她的潛意識要比一般人深,所以搞出來的東西更具有普遍性。那么在這樣一篇作品中,殘雪傳達了怎樣一種普遍性?
我們不能簡單的把作品中的意象賦予其象征意味,然后下了總結性的定論,殘雪自己也說過,把我的這個象征那個,那都是很表面的東西,根本沒有進入人的靈魂的深層,都是那些很表面的。因此我們應該試圖從更為深層的精神角度來剖析這部作品所要傳達出的真正內涵。現代社會,人類本身的焦慮和孤獨感不斷加深,可越是試圖隔絕或是逃離,就越容易成為世俗中的一部分。作品中金先生討厭夜晚的“反光”和喇叭聲,即便是家里蓋滿了布罩,可他本身還是可能充當光的反射體,“金右臉頰發出的反光。他站起來走動,他受到了很大的刺激。煤看見那片光總是追隨著他。”
這樣的生存境遇讓人試圖證明某些向往之物的存在,作品中表現為對紫晶月季花存在與否的探尋。之所以向往是因為它可以在地底生長,不受地上的干擾,它的生長甚至還需要人們的遺忘,這正是作品中人物所向往的一種生活態度,也是殘雪本人欣賞的生活方式。很多時候,越多的來自外界的所謂忠告、建議可能適得其反,就像金先生對深水魚的解救,實際上只是在加速它們的死亡,他的行為被自己認為是“倒行逆施”,因此,我們需要順應人性本來的發展,不應干涉。就像作品中紫晶月季花的生長規律:你將它忘了時,它就生長。
作品中不斷被證實的紫晶月季花,雖然作為一種虛擬的存在,但具有無可估量的意義。最后金先生在回應種子是否是石頭時說道:“恩,有可能,什么可能沒有呢?”說明我們試圖證明的很多東西有可能都是不存在于現實世界的,但至少它能夠存在于我們的精神世界中,現實世界的東西終有一天會消失,但精神世界的東西將會成為永恒——那是存在于靈魂深處的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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