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認識李學功很容易,只要去位于北京宋莊的李學功藝術館,那里常年免費開放,而且只要他在北京,那里總是高朋滿座,高談闊論。
在他的藝術館里很少有四尺斗方、四尺整張等常見的尺寸,要么是尺幅很小的小品,要么是氣勢磅礴的巨作。這跟他的氣度和情趣有關。有一幅畫也許能很好地反映他的這種氣度和情趣。他的藝術館里有一幅絲瓜的寫意畫,八尺整張大小的宣紙,一根絲瓜從上到下一拉到底,旁邊一行小款:莫道筆意太張狂,一根絲瓜八尺長。若是酒罷十分膽,還需再接紙半張。
在這里,繪畫完全成為他表達自我狷狂之氣的方式。他說,繪畫就是人的自我解放,成為畫家就意味著不斷地尋求自我表達、自我釋放和自我提升。
他繪畫的色彩也是率性而為,從來不拘泥于成法。別人畫牡丹都用胭脂調(diào)色,唯獨他想用什么就用什么,因為他是畫自己心中的牡丹,而非給自然界中的花朵寫真。他繪畫尤其喜歡用藍色,就像他給人的印象,藍色能夠很好地表達出一種雅氣和豪氣。
一段時間以來,中國畫家們幾乎把太行山都畫濫了,大部分太行題材的國畫,主題都是圍繞這雄偉、壯觀這樣的已經(jīng)成為“俗套”的東西。李學功幾乎每年都去太行寫生,但是他對太行有自己的解讀。他筆下的太行寫生,看似“笨大黑粗”,但卻不失張力,空靈有神,旁邊往往還有一段與眾不同的款文,比如:白云一線昨夜消,雨過太行聲滔滔。青天豈能遮得住,萬仞都是斬賊刀。
和別的寫意畫家一樣,荷花也是李學功筆下常見的題材。別人寫荷,往往離不開“秋塘”、“和風”這樣的意趣,但李學功筆下的荷花卻如泣如訴,甚至如刀如斧。他有一個經(jīng)典的題荷款:葉似李逵板斧,花開一團祥露。先有大義除惡,才有和風徐度。
他自小在白洋淀長大。對他來說,看到荷花首先想到的,是當年父老鄉(xiāng)親抗擊日本鬼子的情景。他自己說,每次看到荷花,“仿佛仍然能聽到那種殺聲”。
詩是畫的靈魂。李學功文采斐然,才氣過人,尤其善于七步成詩,出口往往令人擊案叫絕。有一次他和一位名畫家一起外出作畫,那位畫家畫了一張鐘馗,畫完后隨手題了幾個字:尋山圖。馬上就有人猶猶豫豫地指出:這個尋字,是否應該改為“巡”?
那位畫家一愣,不好意思承認自己寫了別字,就把這個難題交給李學功。李學功心領神會,提筆就在畫上補詩一首:尋山尋水尋不平,拔刀怒向惡人行。妖魔有道歸無處,五更過后是清明。
這么一補救,畫面的意境比原本的“巡山圖”還高。
還有一次,李學功應邀給一位朋友的畫作題款。李學功開玩笑說題五言收五百元,題七言收七百元。朋友說好,寫七言給七百塊錢喝酒。李學功根據(jù)畫意,開筆寫道:秋山八月遠行舟。第一句寫完了,朋友忽然說:口袋里就五百塊了。李學功哈哈一笑,立即筆鋒一轉(zhuǎn),生生地將已經(jīng)寫好的七言改為五言:秋山八月遠,行舟九溪灣。鳥啼遮不住,順水到云邊。寫完之后,李學功還特意加上一筆:五百大元后題。
后來,這個朋友問,你原先的七言是什么?李學功說,沒想過。朋友說那現(xiàn)在能不能續(xù)上?李學功立刻鋪紙寫道:秋山八月遠行舟,驚飛九溪一千鷗。江頭幾句清平調(diào),直上云端意難收。
李學功的朋友、內(nèi)蒙古的畫家柴建國有次畫了一幅山水,落款“壬辰之秋柴建國寫”。畫完后李學功來了,柴建國就考他說:就這八個字,你都用上,能不能寫一首七言題畫詩?
李學功說:“沒問題”。他稍一思索,便提筆在柴建國的題款后,仿照他的筆跡寫了下去。這首詩的完整版是:壬辰之秋柴建國,寫斷賀蘭四面坡。留得一行頭上雁,去向白云深處說。
寫完后,柴建國繼續(xù)考他,說能不能把他的名字拆開,寫成一個五言題畫詩。李學功笑了,說你這不是難為我嘛,但他還是接受挑戰(zhàn),幾分鐘后,一首新詩就有了:壬辰之秋柴,建國畫中來。一木修舊寺,二木筑新臺。寫完后,一行人無不拍手喝彩。
(作者為新華社記者、清華大學特約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