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晗

知道胡智鋒這個名字,大約是在上大學時。當時我復習“全國廣播電視編輯資格考試”,期間買了一些專業書,里面不少地方都提到了“胡智鋒”這三個字。
沒多久,我就順利地考入中國傳媒大學攻讀碩士學位,“胡智鋒”這三個字不再是紙上的符號,而是自己身邊的一位傳道授業解惑的老師。曾多次在課堂、講座與學術會議上領略到胡老師的風采。思維敏銳、厚重樸實、觀點獨到、視野犀利。一如其名:智鋒。
后來,有幸與胡智鋒老師相識,謙遜、博學、健談、寬厚的他,使我有“與君一席談,勝讀十年書”的切身之感。因此,我決定寫下這篇稿件,以紀念與胡老師的相識。
“童年對我的影響極其深刻”
1965年2月,胡智鋒出生于山東省萊州市的一個干部家庭。
萊州地處萊州灣,隸屬于海疆重鎮煙臺。是古代齊魯兩國的交界處,自古人杰地靈、英才輩出。在胡智鋒看來,他出生的地域決定了他的思維方式與個體性格:“我既受到以包容的、以海洋文化為主的齊文化的熏陶,也受到傳統的、以儒家文化為主的魯文化的影響,因此在我的身上,兼有這兩方面的復合特征。”
但是,在1965年這個“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年份里,剛出生的胡智鋒沒有選擇,只有聽從時代的決定。
“我幼年時的啟蒙讀物就是毛主席詩詞、毛主席語錄與大字報”。胡智鋒笑談自己當年的“啟蒙”過程,“三四歲時就能背誦不少毛主席詩詞與語錄,小學時就會模仿毛主席詩詞進行填詞了。當然那時也不懂韻律平仄,順口就行。”
特殊時代的文化背景造就了胡智鋒幼年時的學習經歷,這讓胡智鋒銘記至今。在讀小學三年級時,胡智鋒遇到了一個影響他一生的機遇:被選入山東萊州“小紅班”,又稱“毛澤東思想宣傳隊”。
這支有專業特長與藝術天賦的優秀少年兒童所組成的機構,有點類似于“少兒文工團”。成員都是從當地小學生中所遴選的品學兼優的文藝骨干。他們被組織起來以“半工半學”的形式在省內“巡回演出”。上山下鄉,走軍營,訪工廠,甚至還能獲得一定收入。十歲的胡智鋒,成為了這個組織的負責人。他不但一個人負責管理全班的道具、材料與服裝,而且還得親自上臺演出。《智取威虎山》的李勇奇是胡智鋒飾演次數最多的角色。
“童年對我的影響極其深刻,而這段經歷尤其讓我記憶猶新。”胡智鋒如是對筆者說,“首先,十來歲的我作為一個團隊的負責人,這培養了我的責任感、擔當意識與隱忍,我必須學會包容他人以及怎樣處理、平衡好人與人之間的關系,還有就是,過早的登上舞臺,讓我對于舞臺的觀演關系、戲劇美學有了最早的認識,使得我今后在關注這個領域時,不再覺得有陌生感。”
“最懷念的依然是八十年代”
小學畢業后的胡智鋒,考入了當時山東省最富盛名的百年名校之一——萊州一中。
就在胡智鋒就讀萊州一中的那幾年,他又非常幸運地遇到了幾位影響自己一生的好老師,這些良師為胡智鋒打開了一扇別有意味的窗口。
“當時有一位老師,每天在球場上畫油畫,后來才知道,他是老舍當年留學的同學。”胡智鋒情不自禁地感嘆,“還有一位老先生,經常在院子里拉小提琴,你和他攀談,他會很熱心地給你講一些往事,原來他和錢鐘書、沈從文都是好朋友。和他們交流,你會收獲很多以前從未知道的信息。”
這些原本應該是中國現代文化史上有一定地位的名家名流,在那個顛倒黑白的年代,卻被發配到了一所中學里擔任普通教員。就像歐陽子雋先生啟蒙青年運輸工人張隆溪、吳進指導青年骨膠廠工人許江一樣,這些老師成為了少年胡智鋒的文化引路人。
恢復高考后五年,胡智鋒懷揣著濃厚的“五四”文化情結,考入了山東大學。
“我最懷念的依然是八十年代。”時至今日,胡智鋒感慨自己在那個激情燃燒的年代所受到的文化熏陶。“我們這一屆學生在山東大學還能遇到一些從‘五四走來的名家,他們都繼承了‘五四那一代知識分子的衣缽。譬如孫昌熙先生就是聞一多的弟子,而孟廣來先生則是高亨先生的高足,至于高蘭先生更曾師從于鄭振鐸先生。”
在山大的幾年里,胡智鋒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種“身教”,這對于年輕的胡智鋒來講,深深地受到了一種精神上的教育。“蕭滌非先生每次給我們上課時,都穿西服打領帶,穿著非常嚴肅的正裝,可見他對學生、課堂的重視程度。而高蘭老師則有許多雙皮鞋,在不同的場合時穿。他們對于日常生活的嚴格要求,一如對于學問的嚴謹。”
本科畢業那年,胡智鋒報考了孫昌熙先生的碩士,準備專攻魯迅研究。但那年孫先生由于身體健康原因,并考慮到胡智鋒本人的學術興趣,將胡智鋒推薦給了中國話劇史研究開拓者之一的孟廣來先生。
從啟蒙思想興盛的“五四”到群情激昂的八十年代,胡智鋒在山東大學諸位前輩的指導下,逐漸成長為一位眼光獨到,視野開闊的青年學人。多年來,胡智鋒一直銘謝著自己這段難以忘懷的青春經歷。“我最懷念的依然是八十年代,因為我遇到了好的時代與好的老師。在那個年代里,我培養了知識分子的精英意識。使我今后每做一件事情時,不只考慮這件事情是否會實現自己的理想,而是是否符合國家、民族與社會的需要。知識分子的使命感對于我來說,是一件責無旁貸的事情。”
“我很推崇民國范兒”
1988年,胡智鋒獲得山東大學碩士學位后,分配到北京廣播學院(今中國傳媒大學)從事教學科研工作。
剛剛來到廣院時,胡智鋒開始在教學科研中將先前所學到的專業知識進行發揮,以案頭為陣地。短短兩三年時間里,他在《文史哲》、《外國文學評論》與《現代傳播》等權威、核心期刊發表了一批高水平的文學、哲學研究論文,其中《昆德拉的世界》一文是當下學界第一篇關于昆德拉的專門研究論稿,可見胡智鋒卓越的洞察力早已超越同齡人多矣。
但他很快發現,廣播學院是一所以傳媒業為研究、服務對象的學校,他的這些努力并不能與自己所處的平臺很好地結合起來,因此對于傳媒業的發展也沒有什么幫助。
上世紀九十年代初,正是電視、電腦等新媒體作為傳媒業的代表在國內產生巨大影響的歷史節點。文學、文化與文本等案頭之物開始與新媒體融合,形成了熒幕上蔚為壯觀的傳媒景觀。胡智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現象。于是,他開始將研究重心轉移到了影視傳媒當中。
1992年,胡智鋒參與撰寫了《中國應用電視學》一書。此后,圍繞“電視美學”這一學科的創建,他先后撰寫了《電視美學大綱》等著述。進入新世紀之后,他又打通了傳播學、藝術學與影視美學等諸多學科之間的壁壘,成為了“電視傳播藝術學”這一新興分支學科的創始人。2002年,他憑借博士論文《中國電視傳播藝術研究》獲得北京師范大學博士學位——這篇16萬字的論稿竟是他用了23天的時間完成的。2004年,該論文修訂為學術專著《電視傳播藝術學》,經由北京大學出版社出版,成為國內該學科的奠基性著述之一。2007年,胡智鋒受聘教育部“長江學者”特聘教授,也是新聞傳播學科第一位“長江學者”,他成為了名副其實的業內權威專家。
近年來,胡智鋒除了從事學術著述之外,他還身體力行,參與電視節目策劃。譬如中央電視臺十頻道就是胡智鋒一手參與策劃的,《香港滄桑》、《再說長江》等在國內產生較大反響的大型紀錄片,背后都有著胡智鋒所付出的心血。值得一提的是,今日的胡智鋒還兼任著業內權威期刊《現代傳播》的主編。這份刊物因其保持學術的獨立性而在國內外學界獲得了崇高聲譽。
“我很推崇民國范兒,那時的知識分子有擔當、有品味、有兼濟天下的氣魄。”在采訪中,胡智鋒毫不掩飾自己的“民國情結”,這反映了他嚴謹、優雅、寬容的精神追求。其實在他看來,無論是治學、策劃還是辦刊,都是知識分子以知識報國使命感的體現,而這一選擇,與當下這個“全媒體”的全球化時代有關,與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山東大學有關,無疑與當年萊州一中那個求知若渴的少年,也有關。
責任編輯 陳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