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馬

史連旭

猶記得那天，天空晴朗，萬里無云，我奮力奔跑，卻被一個從天而降的籠頭套住了頭。

從此，他變成了我的主人。

人們叫他趙云，趙將軍。

他有著一雙如劍的眉，冷厲的目光，銀白色的鎧甲在陽光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

從跟了他那天起，我便隨他南征北戰，一桿銀槍被他舞得如一朵血色蓮花，銀白色花瓣中偶爾綻放出妖艷的血光。

久而久之，我的雙眼也變成那種妖艷的紅色，幾近血紅，如一雙血色寶石。

猶記得那天，主人的主公劉備大敗，但他的仁慈不允許他就此狼狽逃竄，一直優柔寡斷的他那次卻堅定無比，吐出四個字：“攜民渡江！”

“報！”探子上前，跪倒在泥濘中，臉上仍殘留有凄艷的血花。

“糜甘二位夫人，不見了。”

劉備抬眼，目光指向前方血光沖天的城，無比艱難卻又無比堅定地吐出四個字。

“攜民，渡江！”

將軍轉頭望了我一眼。

“白龍，隨我，戰斗吧！”

將軍飛身上馬，我仰天長嘯，沖向前方血光沖天的城。

撒開四蹄，濺起了泥水，未等泥水落地，我已載著主人奔向前方。

近了，進了。置身于這城中，才更感覺此處的凄艷，血花處處綻放，殘破的軍旗在雨中任由沖刷，伴著雷聲，更顯殘酷。

主人長嘯：“長山趙子龍在此，魏軍速速前來領死！”

“趙子龍，活捉一百金，尸體五十金。”

魏軍圍上，將軍未顯一絲驚慌，長槍刺出，魏軍的鎧甲被穿透，穿過身體，又刺中一名魏軍。

“哧！”隨著將軍拔出銀槍，血花飛濺，第二名魏軍睜大眼，似乎在疑惑，為何前方的同伴身體里，會透出一桿銀槍？

其他魏軍早已被將軍嚇破了膽，有不濟者，竟扔下槍，轉身逃竄了。

終于，找到了糜甘二位夫人，此時二位夫人正在一處殘垣斷壁的院落，將軍跳下馬，沾著點點鮮紅的血袍掠過脖間馬鬃，我不禁長嘯一聲。

有多少魏軍，盡管來吧。

“將軍，務必，將阿斗帶回主公身邊！”

“會，一定會，還有夫人，您也會，快快上馬。”

此時，魏軍已重重包圍了這片院落，夫人因為虛弱，連馬鞍也踩不穩了。

一名魏軍趁主人分神，手中長矛刺進將軍肋間。

主人反手一拳，那名魏軍飛出，倒在在泥濘中，再也起不來了。

反身，糜夫人卻向院中的井沖去，甘夫人已不見蹤影。將軍沖去，卻只抓住一片衣角。

沒有多余的悲痛，將阿斗縛在懷中，上馬拔槍，一氣呵成。

不用任何命令，我向城外沖去，那里，有一個偉岸的男子，扔下妻子和唯一骨血，攜民渡江。

沖出城，一大片烏云壓下來。前方，大雨滂沱中，魏軍黑壓壓地推進過來。

“放下槍，投奔于我，我將賜你榮華。”曹操的聲音傳過來，將軍未有一絲變色，“長山趙子龍在此，擋我者死。”

我毅然沖向前方，魏軍無數又何妨？長槍所指，所向披靡。

又一聲驚雷響徹天際，主人已沖入魏軍陣營，血花飛舞。銀白的鎧甲變為鮮紅，血順著斗篷流到我的背，又被雨水沖刷流入草地，腳下，血流成河。

漸漸，我頭昏眼花，但前方蜀軍的身影依然清晰，我不能停下腳步，絕對不能。

后背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我知道，是箭羽，但我已無暇顧及。

終于，沖到了橋頭，魏軍仍緊追不舍。那橋頭立著一手持長矛的男子，身形剛毅。

“子龍莫慌，吾乃翼德。”

終于完成使命，我轟然倒地。將軍剛毅的臉仍未有一絲變色，卻憑空迸出兩滴眼淚。如此清晰。棱骨分明的手再一次撫過我的臉。

“白龍，你安息吧……”

此生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