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喊的

喬遷

正在開會。

突然就晃了一下。所有人都晃了一下。

會場里猛地靜下來，在主席臺上正講話的領導也戛然而止，會場下面原本還有些鬧嗡嗡弱小的低語聲也瞬間銷聲匿跡了。沒有了講話聲，沒有了低語聲，整個會場靜得連根針掉地上的響聲都會是震雷般。所有人一瞬間都精神了，這精神是很明顯的，一個個目光炯炯，不過有些發愣，發呆發愣之中盡顯驚愕。

突然就又晃了一下。這下晃得十分明顯了，人們不僅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強烈地晃動了一下，而且聽到了自己屁股下面的椅子因晃動而發出的裂叫聲。“地震了——”一聲尖叫，是女人的，會場里有不少參加會議的女人。“轟”的一聲，所有人都跳了起來，驚恐慌亂地向會場門口沖去。都知道是地震了，第一下晃動就都感覺到了，這里是地震高發區，大地震沒經歷過，小地震是經歷過的。雖然經歷過地震，但人們還是恐懼，誰知道哪次地震要人性命的，地震來了，不跑不慌而安坐室內那不是有病嗎！

主席臺上的領導也恐慌了，他講話戛然而止，也許是感覺到了地震的到來，是地震讓他講話戛然而止的。當人們轟的一聲炸了營般一窩蜂地向會場門口擠去時，領導也不由得跳了起來，奔向門口。可領導跳起來時，他的腿突然不好使了，有些麻木，這是正襟危坐的時間比較長了，也有著突然緊張的緣故，領導心下比誰都急，他離會場的門是最遠的！領導咬著牙拖著腿往臺下跑，領導撞翻了桌子，領導磕磕絆絆地跑下主席臺，向人群擠去。

“讓領導先走！”突然一聲高喝。這喊聲很急促，卻很嘹亮，聲音竟然蓋過了慌亂中弄出來的雜亂之聲。擁擠的人們被這突然高亢的一聲喊叫叫停了拼命擁擠的腳步，不由自主地向兩側努力地閃著身，給領導讓出了一條縫隙來。人群最后的領導也被這一聲喊叫叫停了腳步，看著瞬間就閃出來的一條狹小的通向大門的縫隙，領導長吁了一口氣，心下不禁感嘆：到底是機關干部呀，什么時候都丟不掉已然形成的職場習慣吶！這是誰喊的呢？在這危難時刻，還心系領導……領導想著往前擠去。領導走了兩步，突然站住了，領導的心中一震：媽的，差點沒上了反面新聞。自己先從這閃開的縫隙跑出去，這不就成了人民群眾眼中的一個污吏了嗎！雖然這些干部是不由自主地給他閃開了一條道，但他先跑出去了，這些干部難免不把他的如此恐懼行為傳播予眾，他將以何面目以何形象面對外界蕓蕓眾生啊！領導一下子剎住了腳步，沖著人們一揮手臨危不亂地喊了一聲：“不要擠，前面的先走，快！”慌亂的人們突然就有了秩序，一個接一個飛快地從門口滑了出去，片刻，包括領導在內會場里所有的人，都跑出了會場。

會場沒塌，又是一次小地震，虛驚一場。

領導回到辦公室，領導問跟進來的辦公室主任老張：“誰喊的？”

“什么？”老張不解。

“在會場往外跑時，誰喊的讓領導先走。”

老張就愣了，喊叫聲他也聽到了，但他沒看清是誰喊的，當時一片混亂，他也在拼命往外擠，他也是聽到那聲喊叫后才跟著領導屁股后面出來的。老張臉紅了一下說：“沒看清，當時太亂了。”

領導有些不高興地看了一眼老張說：“查一下，誰喊的。”

老張就忙查是誰在會場喊的那聲讓領導先走的。不難查，喊的人就在人群里，他的身邊都是人，他的喊聲那么嘹亮，身邊緊緊擁擠的人不可能看不見他嘴里吐出的字音。很快，普普通通的小職員小李就被查了出來。那喊聲是小李喊出來的。老張拉著小李的手說：“恭喜呀，你要平步青云了。”忙領著小李來見領導。領導看看小李說：“你喊的！你怎么想的？”小李不好意思地笑笑說：“沒想太多，看見領導在最后面，一著急就喊了一聲。”老張說：“小李在危難之時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而是領導，可見政治覺悟很高，是個難得的人才，領導是不是把小李調到辦公室來，給您當秘書。”領導看看老張，又看看小李，小李一臉驚喜熱切地望著他。領導臉一沉說：“是該調動一下，去下屬公司吧，還是一般職員。”小李熱切的臉孔就驚愕了，老張也驚訝不已，望著領導說：“這不升反降……”領導一揮手：“就這么定了，下去吧！”

小李就去了下面的公司。看著小李一臉懊喪地出了機關大門去了下屬公司，同事們都一臉笑意恨恨地說：“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了，自找難堪啊！”

一年后，小李所在公司的經理到點了，在研究新經理人選時，領導提議小李出任經理。領導不提小李，人們都已記不起小李來了，領導現在提起小李，人們就覺得小李真是有些虧，一年前喊了一句話，還是為了領導，沒升倒貶了，好在領導現在又想起了他，這個經理給他坐也是應該的。大家就很同意小李出任經理。小李就當上了經理。

老張一直沒忘小李的，也總覺得小李有些虧，小李這回提了經理，老張私下里對領導說：“小李早就該提的，一年前就該提，在危難時刻首先想到領導的還有誰呀！我就想不通領導您當初怎么還把他貶了呢？”

領導看看老張，微笑了一下說：“我不把他貶下去，先提起來，他還能活嗎？他還不得被埋汰死！還能有人像今天這樣的同情他？這個經理的位置能坐得這么順利和美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