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留一刀紙 還與子孫書

雷虎

Xiaoling is an obscure place among millions of Chinese villages. However it is a remarkable place in Chinese culture for it is the birthplace of Chinese rice paper.

在中國數以百萬計的村落中，小嶺，是一個不起眼的名字，但是，在中國文化中，小嶺，卻是一個不同凡響的地名——這里是中國宣紙的發源地。

自公元1250年小嶺曹氏始祖曹大山為躲避戰亂移居小嶺開始，小嶺村就成為曹氏聚族而居的一個村落。小嶺村地處群山之中，少田，曹大山因地制宜，見當地盛產青檀樹，就用樹皮來造紙，遂以蔡倫術為生。自此以后，小嶺村就成為一個以宣紙生產為營生的村落。

在宣紙上寫字畫畫很風雅，做宣紙卻很有哲理。鍋底是去了皮的青檀枝燃料，而鍋里的青檀皮是原料。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歡。在石灰腌制后，再用可以食用的純堿浸泡、蒸煮。蒸煮的過程，就是加濕加熱的過程，是為在山上通過日曬雨淋去除雜質的過程創造條件。當檀枝燃盡、檀皮“湯浴”后，撈起檀皮就要放在曬灘上晾曬。晾曬是自然氧化的過程，晾灘上的原料在堿性條件下經過幾個月的日曬雨淋之后，原料中易老化不穩定的物質被氧化后，就剩下純凈的纖維——宣紙就是由這些纖維構成的。

環小嶺皆山，山坡皆晾灘，誰也不知道小嶺先人們費盡體力心智造了多少灘、晾了多少檀皮。曾經，對小嶺人來說，灘就是家庭財富的象征，誰家的灘大、灘上晾曬的原料多，誰家人走路腰桿就直。現在，曬灘已經成為可有可無的東西。很多灘都荒廢了，因為紅旗宣紙廠倒閉后，很少造宣紙了，灘就從高貴中跌落了，變成了少人問津的古董。

同樣被束之高閣的，還有皮碓草兌，用現在的叫法是叫手工打漿機。兌草打漿機就像古代的舂米器，一人用腳帶動巨大的木榔頭，一人往凹槽里送原料；碓皮打漿機如同掄起重大木榔頭打年糕。古法宣紙工藝中，待檀皮和稻草經過日曬雨淋變白后，皮料與草料就可以分別進行打漿。

打皮，也叫調皮，不僅要工匠自身技藝精通，還要配合的二人心靈默契。如果一時疏忽，木榔頭打的將不是燎皮，可能是血漿和腦漿。打漿工藝技巧性強、危險性大，因而打皮工人的工資很高。如今，一個熟練的打皮工人，工資都已經到萬，但是整個涇縣，還在進行打皮的藝人已經不超過5人。更多的宣紙廠因為用現代造紙工藝，已經沒有手工打漿工藝。很多人說機器打漿代替手工打漿是歷史的進步，真的是這樣嗎？打漿藝人用木質打漿機打漿，是用壓力將原料中的纖維一縷縷分開，承載了人的精魄，體現了人文無微不至的關懷，而機器打漿則是把所有的纖維在冰冷的鐵刀下千刀萬剮，一切是那樣的無情。

師傅每打一塊皮，踩料師傅就將它收拾泡在缸里；一天后，用腳踩，裝到特制的布袋，在溪水中反復清洗，直至干凈；再進行調漿，放入紙槽，用特制竹篙攪動；待料皮化成了一鍋稠稠的清粥，師傅們便開始了撈紙。

兩個師傅拿起一個一米寬的長竹簾浸入水池后撈起，竹簾上就出來密密麻麻的紙漿。掌簾師傅把沾有紙漿的竹簾放在表面有一層簾子的板上，排出一定水分后再把竹簾掀開，成型的宣紙胚胎就如同手機膜一般貼在竹簾上。成帖后，經過一些工序，曬紙師傅用手糅糅紙帖的一頭，在雙手嫻熟的配合下，就如同手機貼膜一般雙手拎起宣紙，往焙墻上一貼，待到烤干了宣紙上的水分，一張宣紙就正式出爐了。

然而，現代科技重新定義了宣紙：造紙的原料不再全是青檀皮和沙田稻草， 只要可以產生纖維者，皆可入料；工藝不再是日曬雨淋、鍋蒸石灰腌的純天然無污染的自然工藝，化學方法被大量引入。原料、工藝的變化，讓宣紙“脫胎換骨”——宣紙生產多快好省成了追求的目標。但是原料工藝的革新，讓現代宣紙造成了一個致命的弱點——紙從弱堿性變成了弱酸性。

弱酸性讓現代宣紙容易腐爛，使用壽命不超過百年。美國國家館圖書面臨的困境就是明證。這還是“紙壽千年，墨韻萬變”的宣紙嗎？歷代文人墨客，他們在先祖曹大山制造的“古法紙”上寫字作畫，時間過去近千年，還保存完好。這些流傳下來的墨寶，成為整個民族的遺產。但現代“宣紙”卻不是合格的文化載體，因為它有“只爭今朝”的屬性，百年之后，我們留給子孫的墨寶或許變成一堆爛紙。

與中國傳統的村莊漁樵耕讀不同，小嶺村全村3000多人，很少有人專門以務農為生，小嶺人的全部生計都與宣紙有關。宣紙，是中國傳統手工藝中協作性最強的工藝，古法宣紙有上百道工序，需要幾十人分工協作才能完成。宣紙是一個龐大的產業鏈，而小嶺全村每個人都是這個產業鏈上的一環。有的從事宣紙生產，有的從事宣紙銷售，有的則從事宣紙工具的生產。對小嶺曹氏來說，宣紙不僅僅是門簡單的生計，更是祖宗的基業，這血脈要世代傳承。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