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凌[西南大學文學院,重慶400715]
《遲桂花》之翁蓮矛盾性格分析
⊙岳凌[西南大學文學院,重慶400715]
《遲桂花》中的翁蓮作為郁達夫小說創作中的形象典范,歷來為研究者所稱道。翁蓮天真活潑的性格特征與郁達夫小說中大多充滿苦悶、沉郁的人物形象迥異,為其小說創作注入了新鮮血液。但通過對《遲桂花》的文本分析,不難發現郁達夫筆下翁蓮的性格特征具有突出的矛盾性,本文將從翁蓮童稚化的思想行為、隱逸化的心態以及倫理道德的措置三個角度來論證郁達夫書寫的翁蓮形象的矛盾性,以求對翁蓮形象做更為深刻的剖析。
郁達夫《遲桂花》翁蓮矛盾性格
《遲桂花》作為郁達夫后期小說的代表作,發表于1932年12月1日的《現代》雜志第2卷第2期。該小說以抒情化的風格、清新的自然描寫、相對積極的情感基調為特色,一改郁達夫素有的灰色筆調,廣獲評論家及讀者的好評,尤其文中塑造的翁蓮活潑天真,有別于郁達夫一貫塑造的貧苦婦女形象,成為郁達夫筆下特立的女性形象。但細致分析文本,不難發現翁蓮這個形象具有明顯的矛盾性,這一點也是研究者尚未關注到的,本文將從翁蓮童稚化的思想行為、隱逸化的心態以及倫理道德的措置三個角度來論證郁達夫書寫的翁蓮形象的矛盾性。這對于深入理解《遲桂花》中的人物形象,創作主題以及對于郁達夫后期創作主情觀的研究都具有一定的價值。
郁達夫在《遲桂花》中塑造的翁蓮為二十八歲,已經出嫁的姑娘。由于夫君去世,婆婆繁言吝嗇且常指責翁蓮克夫,污蔑其與公公私通,再加上小姑的尖酸刻薄,她一氣之下返回娘家居住。因此翁蓮的形象定位應為一個已經嫁人,又遭遇不幸,只能寄食于娘家的婦人。將翁蓮放置于小說所創造的時代以及郁達夫特設的翁蓮存在形態,那么按照一般人的思想,翁蓮的正常心理狀態應該是相對沉重、郁郁寡歡的,并且在行為上應該有足夠的成熟度。但反觀《遲桂花》中的翁蓮,卻與大家思維定勢里的形象相差甚遠。如在給前來赴婚宴的陌生男人開門時,作者通過陌生男人的角度有這樣一段描寫:“一眼看見了我,就立住腳驚疑似的略呆了一呆。同時我看見她臉上卻漲起來一層紅暈,一雙大眼睛眨了幾眨,深深地吞了一口氣。她似乎已經鎮靜下去了,便很靦腆地對我一笑。”看見陌生人臉紅,深呼吸,需要鎮靜,呈現出的是少女的羞澀,與翁蓮的婦人身份有悖。再者,當文中老郁問其:“則生不在家么?你是他的妹妹不是?”聽了這話,翁蓮臉上又紅了一紅,其害羞程度可見一斑。之后翁蓮的兄長翁則生說道:“噢,你們倒是有緣啊!蓮,你猜這位郁先生的年紀,比我大呢,還是比我小?”翁蓮聽完其兄之話,面色又漲紅了。如果說翁蓮第一次見陌生男子臉紅實屬本性害羞,但不至于后兩次仍舊臉紅。郁達夫在塑造翁蓮這個人物時,對于這種不符合年齡特征的臉紅羞澀是充滿矛盾性的。
《遲桂花》中最明顯表現出翁蓮童稚化思維方式和行動方式的是在翁蓮與老郁同游五云山時顯現的。文中透過老郁的視角對翁蓮進行了外貌描摹:肥突的后部,緊密的腰部,斜圓的脛部的曲線,圓而且軟的肩膀,高突的胸脯。面對發育得太完全的身體,再加之二人在山間獨處,自然使老郁萌發了“性欲的沖動”,從老郁與翁蓮的談話以及之后明顯的動作“伸手抓住翁蓮的手,默默地對翁蓮注視了一分鐘”可以很清晰地表現出老郁的這種沖動。但是看見老郁的神態行為,翁蓮則表現得很童稚:“她的眼里臉上卻絲毫沒有羞懼興奮的痕跡出現,她的微笑,還依舊同平時一點兒也沒有什么的笑容一樣。之后又問老郁:‘你究竟在那里想什么?’老郁緩了緩,結結巴巴地回答:‘我……我在這兒想你!’聽到這話翁蓮卻發出了非常率真而自然地反問:‘是在想我的將來如何的和他們同住嗎?’”作為已經結過婚的婦人,對男子性欲的表征卻無法察覺。通過對文本的細節分析,不難發現翁蓮不是刻意轉換話題,而是真實自然地不知道老郁的性沖動,所以才會無懼怕亦無興奮。翁蓮的這種表現不僅不符合她二十八歲的年齡特征,甚至也超越了郁達夫所處時代十六七歲女性對性的認知度,返回到一種兒童對性心理的無知度。再加之翁蓮已是結過婚的婦人,從這個角度分析,正常情況下翁蓮對性絕不應這樣無知。因此,翁蓮對性的無知是這個人物形象矛盾性的又一突出特征。
郁達夫受中國古代文論中“自然性情”“獨抒性靈”和日本自然主義文學的影響,在創作中主張:“藝術的價值完全在一個真字上……無論是文學、美術或音樂,當墜入衰運,流于淫靡的時期,對此下一棒喝得就是‘歸向自然’‘回到天真’。”因此作者筆下對水光山色,花鳥林木等意象往往給予濃重的筆墨,在小說的創作中以自然之色為背景,并結合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常常會傾注隱士情結于文中。所謂的隱士情節通常是指為現實所累,意欲追逐復歸自然、平復心靈、淡化欲求的心理狀態。郁達夫常將此類情感寄予在其塑造的男性人物形象以及小說或散文的場景描摹中,值得注意的是《遲桂花》中作為女主人翁的翁蓮卻承襲了這種隱士情結,潛在表現出了個人隱逸化的心態。而這種隱士情結的背后又映襯著翁蓮的矛盾性格。
小說中的翁蓮僅在村里的小學念過四年書,但是對于自然名物的知曉度卻非常高,在與老郁同游五云山的過程中,對于老郁所問的一點一滴、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一鳥一蟲沒有一樣不知曉。尤其是西湖附近的種種動植物的知識,無論是多么小的一只鳥、一個蟲、一株草、一棵樹,她非但能把它們的名字叫出來,并且連幾時孵化、幾時他遷、幾時鳴叫、幾時脫殼,或幾時開花、幾時結果、花的顏色如何、果的味道如何等等,她都說得有趣而詳盡。這一點讓留學歸國的老郁瞠目結舌。文中翁蓮對自然的熟識度是通過老郁的轉述讓讀者獲識的。那只讀過四年書的翁蓮如何對自然名物了解甚多?原因歸結于郁達夫有意將翁蓮塑造為較親近自然的女性,翁蓮對自然的熟識度以及親近自然的興奮,潛在地表現出郁達夫小說創作中常有的隱士情結。郁達夫將自己一向的天人合一式的情感寄托于翁蓮這個女性形象上,使文章在人物上突顯對自然的摯愛,又結合五云山的自然風貌,整合整部作品的散文抒情筆調,將郁式的隱士情結集中于翁蓮形象上爆發,可以說達到了天人合一的初愿,這是《遲桂花》的成功之處。但細致研讀文本,這種原本天人合一式的理想情懷與一個二十八歲的婦人聯結,卻是矛盾的。首先,一個只讀過四年書的女性,受時代和知識所限,很難對自然了解甚多,因此翁蓮形象有郁達夫意在表露自己的隱逸情感時刻意添足的成分。此外,郁達夫在文中一再強調翁蓮雖為一個二十八歲的年輕寡婦,但其性格天真活潑,翁蓮表現出的活潑性格與這種遁世隱逸的情感是背道而馳的,這種性格的對立本身就是矛盾的,集中于翁蓮身上更顯尖銳。可見,郁達夫欲意塑造具有潛在隱逸化心態的翁蓮,以求天人合一的境界,卻恰恰割裂了翁蓮的性格邏輯。
《遲桂花》創作于1932年,郁達夫塑造的翁蓮身置于這個特定時代的鄉村背景中,翁家為世代讀書的人家,因此對女性的道德倫理要求不會很低。作為一個二十八歲守寡的回娘家的婦人,理應有更多傳統倫理道德上的要求。但小說中翁蓮的一個舉動突破了這種要求,這也是翁蓮這個形象的又一矛盾點。由小說可見,翁蓮見到郁先生是比較害羞的,從開門到一開始的對話,翁蓮就臉紅了三回,這說明翁蓮在與陌生人交往時是過于拘謹的。但一天以后郁先生與翁蓮就共游五云山,這與常理不符,如此拘謹的女子不會在與陌生男子認識的第二天就輕松與人同游。
此外,翁蓮游玩時沒有戒備,當老郁盯著她看,捏住她的手,對她有性欲的沖動時,她都沒有懼怕亦沒有興奮,在老郁向她坦白了罪過的想法后,兩人偎抱沉默了好久。從小說的描寫來看翁蓮的反應出自于本心的真態,這不得不讓人思考,身處于相對封建傳統的時代背景下,有著一定家學的熏陶,又面對著孤男寡女的情景,加之自己身為寡婦的特殊身份,翁蓮過于天真童稚的表現顯得與道德倫理有悖。
后來,老郁與翁蓮竟在五云山上私結了兄妹。翁蓮本有翁則生為親兄,但卻在家人不知的情形下與他人私結兄妹,雖說老郁與其兄長為至交,但這種過于開放大膽的行為與時代要求是格格不入的,與翁蓮的時代身份是矛盾的。郁達夫筆下的翁蓮畢竟不是新時代女性的代表,不具備那種突破傳統枷鎖的先鋒身份,所以這樣塑造的翁蓮性格矛盾突出,令人費解。
郁達夫在《遲桂花》中原本希冀塑造一個純潔、活潑、自然的翁蓮形象,這種人物性格的本初安排正好與郁達夫后期小說創作的風格相近,與作者這一時段追求自然性情,以求天人合一境界的創作主情相投。“蓮,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應該是郁達夫為文中女主人公翁蓮命名的初衷,意在表現一個遭遇不幸卻能飽含活潑天真的女子。這個初衷投注于文本有助于翁蓮形象的典型化塑造,但以成型并流世的文本為基點,郁達夫過于主觀的創作情緒將翁蓮塑造成了矛盾性格的主體。從文中翁蓮童稚化的思想行為,潛在的隱逸心態以及倫理道德的措置這三個方面來看,可以明顯發現翁蓮的矛盾性格。縱觀郁達夫的作品創作,其不夠注重技巧,不重視完整的情節,結構相對簡單化,過于追求筆法的散文化等缺憾也是塑造翁蓮及其他人物形象不夠嚴謹的誘因。因此,對于郁達夫的作品應更加深入細致的分析,這有助于對郁達夫的創作及其創作思想進行更全面的了解與把握。
[1]郁達夫.郁達夫小說精品·遲桂花[M].北京:華藝出版社,1997.
[2]郁達夫.郁達夫全集·第十卷文論(上)[M].杭州:浙江大學出版社,2007.
[3]賈開吉.郁達夫創作心理研究[D].安徽師范大學,2006.
[4]馬玲.郁達夫與自然主義[D].鄭州大學,2008.
作者:岳凌,西南大學文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編輯:康慧E-mail:kanghuixx@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