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斯博[江漢大學武漢語言文化研究中心, 武漢 430056]
儀式與娛樂:朱有燉慶賞劇的藝術功能
⊙鄧斯博[江漢大學武漢語言文化研究中心, 武漢 430056]
朱有燉慶賞劇具有儀式性和娛樂化功能。就儀式性而言,其慶賞劇敘事簡單,部分劇作以道教度脫劇為框架;在搬演時間上受到花事與藩王生辰的限定;在功能上以慶壽與賞花為主,同時儺戲的運用符合新年驅鬼納福的民俗心理;在表演的空間上體現出內廷禮樂文化的典范與規儀;就娛樂性而言,其慶賞劇形式上注重歌舞戲,除了革新演唱體制外亦攝入道教音樂,舞蹈形式多樣化的同時亦注重從道教文化中汲取藝術靈感;在審美品格上,其慶賞劇在吸取道教智慧的同時呈現出雅與逸、俗與鬧的藝術特點。
朱有燉 慶賞劇 藝術功能 儀式性 娛樂化
慶賞劇是明代一類特殊劇作,其產生與發展離不開明代宮廷禮樂文化。張廷玉在《明史》中記載:“明太祖初定天下,他務未遑,首開禮、樂二局。”①明代藩王配享家樂,沈德符在《萬歷野獲編》記載:“無論兩京教坊為祖宗所設,即藩邸分封,必設一樂院,亦供宥食享廟之用。”②可見明廷對禮樂之重視。朱有作為皇室宗親,其府內搬演雜劇實則是明代宮廷戲劇的延伸,具有儀式性與娛樂化特點。③
首先,敘事簡單化。譬如《得騶虞》以鈞州大留山村民喬三遇神獸騶虞為契機,引出村民報官,州官排兵布陣,只待捕獲瑞獸。村民獻果,果盤中陡現小青龍,騶虞遂現身,自動入籠。藩府大開筵席,犒賞村民。作為主角騶虞雖由人搬演,但無法開口說話。捕獲騶虞的人實際上是藩王朱,由于明代戲曲舞臺上禁止皇帝、后妃、王族的登場,所以整部劇作通過村民、探子、小校等旁人之口反復表現瑞獸出現的場面。故吳梅評說:“亦內廷吉祥劇,事實原無足深論”④,即是對慶賞劇程式化敘事的評價。
同時,其慶賞劇中存在道教度脫劇的敘事模式。譬如《十長生》題目為《中岳神延祝千歲壽》,正名為《東華仙三度十長生》,可見該劇既是慶壽劇又是度脫劇;又《神仙會》寫呂洞賓度脫蟠桃仙子,劇中八仙集體亮相,參與度脫,劇末八仙依次獻壽。可見該劇也是度脫與慶賞相結合的敘事模式;《海棠仙》全名為《南極星度脫海棠仙》,該劇實為朱有府內之移植海棠而作,所以是假托神仙度脫而作的賞花劇。三劇中度脫方法或是仙真通過講演妙道或是亮明身份讓被度者自然醒悟,因此度脫并不是劇情肯綮,而是敘事框架而已。
其次,搬演的時節性。從戲劇搬演的時間來看,其慶賞劇的搬演需要配合特定的時節——花事與生辰。譬如朱有五部賞花劇皆與花事相關。《如夢錄》記載周藩府賞花習俗,而賞花需要配合時令節氣。作為周藩府賞花活動中的重要組成部分,搬演賞花劇自然需要配合時令氣節,可見賞花習俗賦予了這類劇作時間上的規定性。
【青天歌】真仙聚會瑤池上,仙樂和鳴鸞鳳降。鸞鳳雙飛下紫霞,仙鶴共舞仙童唱。
【幺】仙童唱歌歌太平,嘗得蟠桃壽萬齡。瑞靄祥光滿天地,群仙會里論長生。……⑨
這八只曲子采取七言詩體形式,前曲末句和下一曲首句暗含相同的字詞,形成一種回環有趣的格式。相傳《青天歌》出自丘處機,其前四句也是這種回環格式。朱有偏愛此曲,在《八仙慶壽》第四折讓四仙童四仙女又搬演此曲,可見該曲可以脫離劇情而獨立存在,進一步說明其慶賞劇表演上的程式性。
在這些舞蹈動作中,同樣有道教文化的烙印。首先表現在人物上場方式上。譬如《蟠桃會》《八仙慶壽》中四毛女打漁鼓簡子上場,《神仙會》中末打漁鼓簡板引八仙上場。漁鼓簡子本是道情的伴奏,而道情是道徒用以化齋和宣教用的藝術形式。這些劇作中道家人物打漁鼓簡子上場,或念詩或唱曲,不僅豐富了人物的肢體語言,更使人物的舞臺表演具有道風。
其次,其慶賞劇中人物動作的設計很多來自道教儀式。譬如《仙官慶會》第三折舞童畫绔子作驅儺神,十六位驅儺神分作四隊子上場;鐘馗捉鬼時的細節動作,“【甜水令】我這里用手拖來,將腳蹉定,誰能搭救?……這一個權作胡床。”?舞臺提示科介為“末坐著唱”、“末蹉著唱”、“末雙手捉鬼眼科”;還有虛耗小鬼被縛后“眾隊逐鬼場內轉一遭打散下”等舞臺動作顯然與道教中特別是擅長齋醮科儀的正一教不無關系。
在表現文人雅趣的同時,劇作常借仙真之口摹寫紫府洞天的美妙,表現出超凡脫俗的審美品格。譬如《靈芝慶壽》首折中神將唱道:“【混江龍】遙望著蓬萊仙洞,五云樓閣日華東。晴霞百縷,瑞靄千重,目睹山河塵世內,身居霄漢玉壺中……”?
值得注意的是,朱有 的慶賞劇并不是一味的典雅富麗,為了讓劇作擅場,朱有 常常在劇中點撒滑稽調笑的成分,使劇作呈現出俗與鬧的特點。就劇作文本而言,朱有慶賞劇善用院本來調節氣氛,譬如《呂洞賓花月神仙會》中即有“長壽仙獻香添壽”院本。?
就戲曲人物而言,一方面其慶賞劇中以俗人作為滑稽調笑的對象,譬如《得騶虞》中,吃了酒的村婦伴姑向里長保證自己會如“金瓶注酒”、“深澗鳴泉”般流利地在官府面前道出騶虞之事,結果到知州面前她卻慌神了。再問她:“你那金瓶注酒那去了?”她道:“這兩日秋熱,把酒都酸了。”“你那深澗鳴泉那去了?”她道:“這兩日秋旱,把泉眼干了。”其語言和情態令人絕倒。然而這種逗樂并不粗俗,伊維德指出:“農婦伴姑被寫成又愚蠢又丑又愛喝酒的女人,其夫喬三則是一個規矩的、行為有修養的農民”,“朱有很有技巧地把兩個方面進行了調和:傳統的贊頌被粗俗的幽默所抵消,理想畫面為一些現實主義的筆觸所淡化。”?可見俗而不鄙,中正雅和仍然是朱有慶賞劇追求的審美效果;另一方面,朱有慶賞劇中的道教人物亦承擔起諢戲表演,譬如《蟠桃會》第二折“又以東方朔偷桃為仙女偵察,略涉詼諧,亦復蘊藉”?。
① 張廷玉:《明史》卷四七《禮志一》,中華書局1974年版,第1223頁。
② 沈德符:《萬歷野獲編》卷一,中華書局1959年版,第17頁。
③ 參見李真瑜:《明代宮廷戲劇史》,紫禁城出版社2010年版,第26頁。
④??? 吳梅:《瞿安讀曲記》,王衛民編:《吳梅戲曲論文集》,中國戲劇出版社1983年版,第406頁,第411頁,第416頁,第407頁。
⑥ 參見倪彩霞:《道教儀式與戲劇表演形態》,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年版。
⑦? 孔憲易校注:《如夢錄》,中州古籍出版社1984年版,第88頁,第3頁。
⑧? 曾永義:《明雜劇概論》,臺北學海出版社1979年版,第177頁,第174頁。
⑩? 宋濂:《元史》,中華書局1976年版,第918—919頁,第918頁。
????? 傅樂淑:《元宮詞百章箋注》,書目文獻出版社1995年版,第30頁,第31頁,第59頁,第61頁,第67頁。
? 參看趙曉紅:《從朱有墩雜劇看明初皇家戲劇的舞臺藝術》,《戲劇藝術》2004年第4期。
作 者:鄧斯博,文學博士,江漢大學武漢語言文化研究中心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戲曲。
編 輯:趙紅玉 E-mail:zhaohongyu69@126.com